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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夺 降生第二天 ...

  •   荒山上有座已经无人打理的破庙。山腰有附近村庄背着官府偷偷埋葬亡人的坟地。

      疯女子神色漠然地抓着一个正在哭嚎的赤裸婴孩循着山道往上走。

      她如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行着山道。

      手上的婴孩身上几乎不存在哪怕一块完整的好皮,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疤痕,都是这两日遭遇的证据。

      饶是如此,她也不见丝毫怜悯之心,反而在婴孩每每停下哭嚎声时,毫不犹豫随手用力一掐或一打,听到那哭声再起才暂时停手。

      荒山上的野生灌木遍地横生,杂草高得及腰,仅有上山捡柴用的山道因着经年践踏生生踩出一条明显的路来。

      她在山腰附近来回找寻了好一会儿,却仍旧没找到坟地的踪影。

      “罢了。”她停下来,解松了衣襟,动作难得轻柔地将婴孩抱在怀里,再把胸膛对准婴孩哭嚎时大张的嘴,一摁一塞,喂起奶来。

      她盯着怀里这个被她玩弄折磨了两日的古怪婴孩吃奶时候的模样,最后细细打量一番,叹息般自言自语道:“这回叫你吃好,便是最后一顿饱。一会儿送你上黄泉路的时候,你也别嫌我给你堆的是一座孤坟。地府见你年纪小,总不会缺了关照你的鬼差。”

      怀里的婴孩以一种固定的动作和固定的速率吮吸着。疯女子在这固定的节奏中等候得怔怔出神,好似魂归天外,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当她回过神来,拢了衣服,用手指仔细擦拭干净婴孩嘴上的奶渍,转而幽幽抚摸起这婴孩柔嫩的脸颊来。

      这张小脸本来齐齐整整,白皙细腻,现在却肿得发红发紫,两边不一。眼下随着婴孩哭嚎的动作,肿胀的脸蛋发着抖。

      她宽大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缓缓抚过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脸——

      而后她的手掌摸到了那小小一段被肉挤着的脖颈。

      “来生投到为娘肚子里来吧。”

      话声落下,那成年人的大手就要掐上婴孩的脖颈,即将毙其命。

      “住手!”一声大喝传来。

      疯女子循声看去,山道上往下行来一伙光头僧人。

      “这位施主,你怀里那婴孩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为何掐孩子?莫不是要杀他?”

      “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手下留情啊……”

      “何苦来哉,唉……”

      “三思啊……”

      众僧人乍一看这山道上恰好遇上的形容憔悴的女人和婴孩,纷纷出言相劝。

      疯女子神情恍惚地僵在那里,停了手上的动作,只呆呆望向那伙子僧人的方向,愣着不言也不语。

      其中有人忽然惊呼:“不对!这女人——”

      另有个看起来性子最急的粗着嗓门大喊着叫破这女人的来历:“夺婴杀孩,无恶不作,这是叶二娘!玄慈大师,这女魔头一路自北南下,犯下诸多孽债,合该就此除去,还那些痛失亲子的百姓一个公道才是!”

      他身旁被唤作“玄慈大师”的僧人端一副方正凛然之姿,对上那疯疯癫癫掐着婴孩的女人的视线时,却不自觉眼神闪躲了下,才缓缓开口道:“……原来是叶二娘。”

      玄慈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被边上一个年少的小僧收入眼底,牢牢记下。

      玄慈面上看似平静沉稳,实则心间如压巨石般沉重难堪。他与叶二娘只对视上那一眼,便看清了那个曾经的枕边人而今的模样。

      昔日那个蕙质兰心、温柔小意的爱妻,她曾经满脸幸福和期待地倚靠在他的怀里,抚摸着孕育着他们孩子的肚子,畅想着他终有一日还了俗,一家三口过上平淡祥和的安宁日子。

      那时候的她是那么可人、那么美好。才引得他为其破戒,甚至想要禀明尊长,还俗后与她正式结为夫妻,可惜……

      他们的爱子才刚出生没多久,他还那么小,就被贼人掳走,遍寻不见。

      她而今这副形容憔悴、神志恍惚的模样,叫他怎能不心疼、不叹息。

      后来他为了少林,终究没有还俗离开,暂且无人知晓他与叶二娘之间的关系。

      她倘若神志不清时捅破两人之间的过往,叫南少林的天嶂大师和他师侄小僧无花听去了,北少林岂不是要受他玄慈的连累而声名蒙垢……

      玄慈隐藏起这些忐忑,当着身周这些北少林与南少林的僧人之面,勉力维持平静端方、沉稳持重的模样,望向彼方那个咫尺天涯的女人,心中如临大敌般等待宿命的判决。

      倘若……倘若他果真就此败露过往,为维护北少林的声名不受牵连,他便在此地此时,当中自戕,以赎北少林的清白!

      玄慈暗自咬紧牙关,绝望地如此想道。

      只见那状似疯癫的女人胸膛剧烈起伏,面上神情变幻,张了张口,视线从这些僧人面上身上扫过。那两瓣好似在颤抖的嘴唇仅仅吐出一声疏离的:“呵。”

      “你们这些光头和尚忒多管闲事了。”

      玄慈眼中眸光一闪,心头骤然一轻。

      僧人们纷纷出言。

      有的忧心那女魔头叶二娘手上挟持的无辜婴孩。

      有的请玄慈做主,他们今日是否要在此为民除恶。

      有的话里藏刀,指出玄慈的优柔寡断。

      北少林领头的玄慈迟迟未曾发话,那最是急躁的天嶂着实心焦等不得了,把他那小师侄往后拨了拨,当即腿脚一踏,从僧团中飞跃而出,直取叶二娘手中婴孩。

      叶二娘自然不肯袖手就擒,也不愿婴孩被夺,扯了衣摆一块布料将婴孩裹起来当作襁褓,冷笑着挟婴孩在手以回击,与天嶂当场打了起来。

      玄慈见天嶂已先一步动了手,当即顾不得太多,未免北少林落于人后,截住其他僧人想上前帮忙的意图,自己则慢了一步加入战局。

      众僧人在旁观战。只见玄慈大师上前去帮忙抢夺婴孩,却因与天嶂大师的默契不够,以致于两位大师的招数时不时相互妨碍,反倒叫那叶二娘借挟持婴孩之便,逼得两位大师束手束脚。

      南少林与北少林虽然同出一源,当下的武功路数却多少有些许不同。

      两位大师又是头一回与另一支少林的人联手对敌。是以,玄慈几次错手挡了天嶂的杀招,观战的众僧人都没怎么起疑。

      那叶二娘眼看情势不妙,将手中婴孩作势就要往天上一抛,引得两位大师纷纷轻身起跃,着急去追那被丢至空中的婴孩。她却寻了个破绽,往草丛间一滚,成功脱身逃离。

      玄慈武功本就稍胜天嶂一筹,后发先至,接到了那被抛掷到上空的布包,却是神色骤变。

      他一落至地面,手中布包即刻散落开来,里面竟然不见婴孩踪影,而是一块粗粝的石头。

      那叶二娘不知何时,早已将布包中的婴孩调换了!

      天嶂大怒,转头冲着众僧吼了一嗓子:“还请诸位照顾好我师侄!无花,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他已飞身跃出,直往叶二娘逃离的方向追去。几个呼吸之间,身影便消失在众僧视野中。

      被他情急之中还记得多关照一句的小小僧人,正是才刚刚剃度入南少林不久的无花。

      这小僧脸色漠然,耳中听着停留在此等候天嶂回来的众僧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那诡计多端叶二娘的指责与谩骂。

      有的骂那叶二娘手段毒辣,竟然拿无辜稚子作挡箭牌,方才天嶂大师好几回都差点拿下那女魔头,却因那女魔头故意用婴孩挡招而只得无奈收手变招。

      有的心忧那婴孩几经波折,不知还能不能活得成,希望天嶂大师能将那孩子救回来。说到此处,连连念佛号。

      有的指责说叶二娘这样的女人最是如毒虫猛虎,不贤不善,无德无心,好在她没亲生孩子,否则恐怕更是为祸下一代。

      既有人提及“下一代”,才剃度不久的小僧人无花眼珠子一转,假装一副天真烂漫、无知无觉的好奇模样,脆生生问道:“那什么女人才值当娶来做妻子呢?要对孩子好的吗?”

      被问到的僧人似是一噎,与身旁人面面相觑,而后才道:“说是如此,但……”

      另一位看起来面相严肃谨慎的僧人态度非常郑重地告诫这小僧:“无花,此话并非我等出家人该当说出口的。你须得时刻谨记,切勿着相着色,耽于外物,坏了修行……”

      听到这些苦口婆心的奉劝良言,无花却根本宽心不起来。

      他这才知晓,中原和尚真把那些个戒律看得如此重要,不像他东瀛故乡,和尚哪有不能娶妻生子的,那诸多寺庙要如何世袭传承下去?

      他可是天枫家长男,岂能不传宗接代?!

      小僧人无花假装受教,抬手摸了把光溜溜的脑瓜顶,耳中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戒律清规,垂下的漂亮秀美的面庞上因着年纪尚小而克制不住泄露出不忿与抗拒。

      这个听上去义正辞严、满口禁令的家伙,简直和刚刚追出去的师伯天嶂一样叫他觉得烦心。他刚被父亲临死前托付给方丈,就赶上南北少林难得联合举办的论禅大会。他又被托付给天嶂,随着玄慈带的回返北少林的队伍去北边一趟。

      那个天嶂鲁莽单纯、直来直去,说出口的话不经多思,一路上总是容易刺痛到多思多虑、小小年纪多心眼的小僧无花。

      低着头装作乖顺模样的无花不知道的是,在场另外还有一人也被这些话语弄得心神不宁。

      直到无花调整好表情,仰面展露那张秀丽小脸,神态坚定地说些“定要遵守戒律、正心修佛,不学那等欺师灭祖、道貌岸然之徒,破戒者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之类云云。

      稚子童言,引得众僧哈哈大笑。

      角落里的玄慈一言不发,脸色甚是难看。

      有人问到他,他只推说是在担忧天嶂能否带回婴孩。

      众僧听罢,其中有两个僧人却好似发现了什么异常,若有所思起来。一个嘴角勾起若有似无不怀好意的笑,另一个蹙着眉不住打量玄慈的异状。

      众目睽睽之中,玄慈心间闪现过一道突兀的隐秘念头:

      没了他的阻拦,天嶂恐怕真能夺回婴孩,叶二娘只怕无法在招式狂放粗野、打起来没轻没重的天嶂手中活下来——倘若她死了,那些事就再也无人知晓……

      玄慈意识到自己居然会产生这般恶念与私欲时,不由得呼吸一窒,一时间难以面对。

      他素来持身守正,从未如此、如此仿若邪魔恶鬼!

      孽啊……

      众僧挂念的天嶂大师循着叶二娘的踪迹劈开挡在前方的乱枝草木,一路急行,终于在松江府城外追上了人。

      这次没有玄慈这样态度暧昧的第三人碍手碍脚,哪怕叶二娘故技重施,几次三番以婴孩挡招或逼迫天嶂变招,也终究不敌武功胜出一筹的南少林高手。

      天嶂脾性急躁,动手争抢起婴孩来,愣是不管不顾,宁可为护住婴孩以身相挡,被叶二娘一击正打中肩膀,脸侧则被余震波及到,一边的耳中流下几滴鲜血。

      余光扫到叶二娘又要脱身,脑中嗡鸣作响的天嶂用受伤一侧的臂膀抱着婴孩,提气跃身而起,强行想要留下这个为恶之人。

      双掌相接!

      叶二娘仰天喷出一大口血雾,整个人却也因这力道腾空飞了出去。

      天嶂落地一个踉跄,嗓子呵着气喘了两口,再抬眼时,那叶二娘已然不见身影,显然又叫她逃走了。

      好在怀里这婴孩的体温还热,心跳也还在,还活着。

      “咳、咳咳!”天嶂打量自己这伤势也不算太轻,便就地打坐,将婴孩拢在膝上,运功行了两个小周天。

      随着功法运作,呼吸缓缓平复下来,一睁眼,他扭头往边上草丛喷吐出一注粘稠的血水。

      天嶂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用有些脱力的手拨开膝上的“襁褓”布料,定睛一瞧,大惊失色,连忙将婴孩嘴里塞着的一团布料小心抠出来。

      这婴孩脸上身上血刺呼啦的,眼神涣散,口中被取出塞着的布团后,只下意识小声嘤嘤,眼看着就不太妙。

      天嶂连无花那样垂髫之龄的后辈都应付得勉强,哪里照顾过这样脆弱娇嫩的小婴孩,当下心焦如焚、手脚并用地抱着孩子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了,眼下得赶紧去寻个大夫救治这条小生命才是。

      正当他直立起身,运气迈出,想要往城中方向而去时——

      忽然发现心口露出一截银光。

      银光一闪,眨眼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可下一瞬,一道细微的破空声才进入耳中,随之而来的是心口那处弥漫开来的痛楚。

      好快的剑……

      天嶂眼前的天光暗下去了,这是他心间最后闪过的一道念头。

      风尘仆仆的僧人倒下,激扬起地面的尘土和枝叶。

      随着扬起的尘土落到脚边的,还有一道轻盈的身影。

      这是一个穿着花里胡哨衣服、打扮得古怪异常的男人。

      他面上挂着违和的傻笑,却残忍而冷漠地勾脚踢得僧人的尸首翻了个面,用剑尖挑开裹成一团的布料。

      “小婴孩,小婴孩~”什么来头呀,如此被争抢?

      弯弯的眼睛中映照出尸身怀中被护得好好的小小身形。

      伸手一摸。

      “咦?!”

      白捡一个好苗子,小惊喜耶~

      花里胡哨的某人愉悦地哼哼。

      【滴。断联高效缘:-1。】

      【滴。新增低效缘:+1。】

      婴孩无机质的涣散眼眸中映出这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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