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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病态 变态的偷窥 ...

  •   靳平川在纽约的校园里一头扎了进去。

      他把自己完全封闭在电影和艺术里,用胶片和脚本搭起一座墙,把现实生活中所有喧嚣的都隔在了外面,像走进了一个楚门的世界,看得见外面的天,却不再触不到真实的光。

      有时候纽约的街道会飘起细雪,灰白色的雪粒从高层建筑的缝隙间落下来,被风卷着打在落地窗上。大洋彼岸的风穿过哈德逊河的水面,裹着微咸冷冽的潮气。校园里不同肤色的同学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讲着口音各异的英语。食堂里摆着冷冰冰的三明治和沙拉,每一口都在提醒他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片多么陌生的土地。

      这一切都和家乡很不一样。

      故土有着温润的海风,夏天傍晚沿着梧桐道散步是最惬意的时光,路边摊的烤鱿鱼和用塑料袋打来的扎啤最是美味。有个少年最爱吃他炒得海肠炒饭,锅铲碰撞的叮当声从灶台一路传到他如今的耳畔,热腾腾的烟火气仿佛把纽约也填满了。

      那里有认识他的所有人,有他三十岁之前所有珍贵的时光。
      可那些已经很遥远了。

      他偶尔在深夜的公寓里拉开冰箱门,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速食时,会短暂地想一下那些日子,但一想到在那边的失去与获得,他就觉得当下也挺好。

      他完全把自己放逐。
      让他留恋的东西只有一个,所以才如此寂寞,可正因只有一个,才能让他与寂寞也相处得很好。

      另一片大陆上,白雪原则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

      他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领域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些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灯亮得像白昼,他对着满屏的数据和算法曲线一遍一遍地调试模型,手边的咖啡没断过。他凭借技术优势拿下关键客户,实现从0到1的突破,再借助资本的力量掌握融资节奏,加速产品迭代和市场扩张。

      公司从三个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共享办公室里,一路扩张到五百人的规模,估值过了百亿。媒体开始用“商界新贵”“资本圈传奇”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照片被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那张脸年轻冷峻,没什么笑容,像一柄刀。
      他住顶级的豪宅,开限量的跑车,出入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到处都映着他风光无限的身影。

      有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银河般铺展开的万家灯火,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大厦在夜色里亮着大片的窗格,他会恍惚地想,当初那些排挤和打压,被关在门外的不甘与愤怒,也许只是老天爷给他的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子。
      石子丢出去,水花溅起来,他才看清了另一条脚下的路。

      一晃五年过去了。

      凌晨两点,白雪原把他的帕加尼Huayra稳稳地停进了地下车库。
      他从驾驶座里出来,关门声在车库里闷闷地回荡了一下,他的面色不太好,一边解着领带一边朝电梯走去,指节在暗纹丝绸上扯了两下。

      就在下班的路上,一群逆行的少年骑电动车从拐角冲出来,蹭过他这辆车的左前翼子板,他看对方年纪小就没追究,可他到底堵着一口气。
      加班加到半夜,还要出这种事,他这会儿压着火气,电梯的玻璃壁照出他沉压压的面容,他看着倒影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隔着五年光阴望回来,冷而沉。

      电梯从地下二层升到了地上二层。这一整层是他自己的领域,没有会客的功能,也没有任何人能上来,门一开,他走出去,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色的光洒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把领带随手丢在沙发上,又扯开西装外套的扣子,把外套也随手搁在了沙发靠背上。他走到开放式厨房,随手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转身打开冰箱,抽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他拧开盖子,伴随着喉结上下滚动的动作,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很凉,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他胸腔里那股烦躁中和了一点。
      可也只是一点。

      手机这时候在大理石台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的过程中,又在他掌心震了好几下,他点开屏幕,是置顶的私家侦探Eric发来的几条视频,每一条的缩略图里都晃着同一个身影。
      他的心跳陡然沉了一下,连往上翻的耐心都没有,迫不及待地直接点开了最近的一条。

      视频是典型的偷拍视角,画面里,一家酒店门口的台阶下是三三两两的人影。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和一群好友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他的身量在人群里很显眼,穿一件深灰色的短款大衣,显得格外宽肩窄腰,他的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在额前松散地落下来几缕,眉眼之间虽然模糊,但轮廓立体,每一帧都经得起反复放大。

      他和几个朋友在路边等车,被其中一个矮他半头的寸头男子搀扶着,他大概是醉得不轻,身体微微朝那人的方向歪着,脚步有些虚浮,紧紧抓住那人的手。

      白雪原的视线凝固在那两只搀在一起的手上,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的亮度自动暗了一次,他拿手指碰了一下才重新亮起来。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寂然一片。

      他退出视频,看到Eric紧跟着发来的消息:【这是今天拍到的,明天我继续蹲。】
      白雪原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边往上翻其他几条视频,边回卧室。
      上面几条视频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聚餐之前靳平川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上下来,中途他出来接了一次人,等人的时候抽了一根烟,再然后就是散场那一段了。

      白雪原凝眸沉思,眼睫一敛。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摁灭手机屏幕,转身去了浴室。

      他简单地冲了个凉,把头发吹个半干,换上睡衣,径直走到与卧室打通了的书房。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嵌入式的黑胡桃木书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密密麻麻地排着书脊,书橱中间镶嵌着一条旋转向上的楼梯,通往二楼挑空的阅读区。
      另一面墙是整面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那面墙本身就是幕布。

      白雪原走过去,把自己陷进一只黑皮沙发里,按亮了沙发侧面的那一盏落地灯,灯光只笼住沙发周围一圈,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影里。
      他从旁边的冰箱里拿了瓶冰镇烧酒,翘起脚搁在面前的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按开了投影仪。

      时间倒是巧。
      他打开的这一瞬间,画面里恰好是靳平川正弯腰换鞋的样子。

      镜头是从玄关的顶角切进去的,他换好拖鞋,直起身来,在玄关站了几秒,手掌按在胃的位置上,微微弯腰,像是在平复一阵突如其来的不舒服,停了一小会,才直起身,接着往屋里走去。

      白雪原看着他一路穿过客厅,走过的地方,墙脚嵌着的地灯亮起来,他进了卧室,画面切割到另一个主镜头,卧室里灯光亮起来,他走到床边,向后一倒,把自己摔进床里。

      白雪原滑动鼠标,把画面一点一点地放大。
      先是对准整个床铺,然后慢慢推进,推进,可以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比几年前更加硬朗的眉骨轮廓,紧抿的嘴角,还有因为酒精而泛出淡淡酡红的脸颊。

      他的脸在画面里被放到最大,铺在面前的白色墙面上,像一张挂在墙上的照片。

      白雪原紧紧盯着屏幕,一秒都没有移开视线。
      他凭着记忆力打开那瓶烧酒,仰头喝了一口,烈酒烧喉,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是的。
      白雪原坐拥一个商业帝国,万众瞩目,受人敬仰,是无数创业者仰望的名字。
      可私底下,他却是一个令人鄙夷的偷窥小丑。

      自从几年前查出心理疾病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与顽疾作斗争,可他始终没有赢过。
      重度抑郁、强迫症、焦虑症……接踵而至。
      这两年,事业越做越大,可情感上的空洞却跟着公司规模一起扩张,像一只怎么也喂不饱的巨兽。

      一年前,靳平川学成归国。
      沉寂了四年的朋友圈,终于发布了一条新动态,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删过彼此的微信,头像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方的列表里,可五年了,谁都没有主动在对方的对话框里留下过一个字。

      那条朋友圈,在白雪原的理解来看,就是靳平川给他的信号,不然他无缘无故为什么要突然更新动态?
      他们五年来都在注意对方的动向,却谁都没有打扰过对方,他突然冒出来,难道不是为了告诉他——你快来找我吧!

      这念头就像一个引线,他轰然炸了。
      他的心理疾病愈发严重,自从这天起,他甚至开始间歇性的幻听,有时开着会,耳边会忽然响起靳平川叫他“雪雪”的声音,他猛地回头,留给他的只有一片空白与满屋错愕的眼神。

      白雪原缓解症状的法子,就是找私家侦探跟踪监控靳平川。
      对别人来说,要获取一些信息或许要费很大一番周折,可于他而言,混这一行走到这个位置,实在太轻易了。

      钱,人脉,手腕,技术,他一样都不缺。

      这行为就像饮鸩止渴。
      他明知道那是一杯毒酒,喝下去只会让伤口更加溃烂,可他控制不了自己,他拼命汲取靳平川这味穿肠毒药,然后继续中毒。
      疯狂地贪恋着这种在地狱边缘试探的滋味。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活下去。

      他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监控画面看靳平川的一举一动,会派人跟着靳平川的每一个行程,会在书房的投影墙上反复回放他的生活片段,直到指尖把自己掐出了血,都没有察觉。

      他还去看了靳平川的电影首映。

      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自己裹在无数黑压压的人头里面。而靳平川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色衬衫,握话筒的姿势随意又好看。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引得台下时不时地发出笑声和欢呼,媒体们的镜头长枪短炮地对着他,闪光灯亮成一片,他站在那里气定神闲,举手投足之间全是从容的气场。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面对着的人群深处,有一个他曾抱过吻过,又推开了的人,正隔着十几排座椅的距离,贪婪地窥探每一秒能望到他的时间。

      思绪还在这条线上走着,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动了,靳平川从床上坐了起来,往客厅走。
      白雪原把监控切换为九宫格,卧室、客厅、玄关、厨房、走廊……每一个角落都同时亮在屏幕上。
      他看到靳平川走到门口,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寸头,个子大约一米八,手上拎着一个包装袋。

      是刚才在酒店外搀扶靳平川的男人,他的执行助理,冷尧。

      冷尧跟了靳平川快一年了,几乎每个公开行程都有他的身影,他是典型的体育生长相,皮肤微黑,五官端正,眉目硬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带着一股阳光晒透了的劲儿。

      白雪原看着监控上方已经凌晨两点半的时间,面色已经变得很差,他把音量调高。

      视频里,冷尧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对着靳平川说:“我看你喝挺多的,怕你胃又不舒服,给你买了一些东西。”
      靳平川侧身让他进来,说:“进来坐。”

      白雪原的瞳孔倏地缩了一下,这么晚了你还邀人进家做客?
      而这人居然也没客气,他跟着靳平川进了屋,两个人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冷尧把包装袋里的东西往外掏,一个一个打开盖子,摆在长方形的木质餐桌上。靳平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忙活。
      灯光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的侧脸,画面看起来安宁又日常。

      冷尧把所有的餐盒都打开了,靳平川扫了一眼,说:“要不你也吃点吧,我给你拿个碗。”
      冷尧想了想,说:“也行,反正买得够多。”

      靳平川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冷尧接过来,从其中一个餐盒里的香菇鸡肉粥倒了半碗到自己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边吃边聊天。

      白雪原坐在沙发里,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被水泡涨了的棉花,堵着,压着,每呼吸一口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不一会儿,他看到冷尧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给靳平川。靳平川当时正低头看手机,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划着屏幕,没顾得上接。
      冷尧也没收回手,他就那样自然地把纸巾伸了过去,擦了擦靳平川的嘴角。

      “砰!”

      白雪原手里的酒瓶砸到了地上,杯底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残留的酒液从杯口泼溅出来。

      他把自己蜷缩进了沙发里,抱着自己的手臂,开始拼命地挠,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一道的红痕,像是长在后肩的血线翅膀。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断断续续的,时而带着碎裂的颤,时而带着尖锐的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能够平复一些,呼吸还是乱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他伸出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之后,他极快地说:“帮我办一件事,我要一个月之内就有结果。”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为难地说了几句什么。白雪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口恶气从他的胸腔里被狠狠地推出来:“最迟两个月,给我办成。”

      说完他挂了电话。
      他失去力气般瘫倒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巨大的白色投影墙,墙上映着靳平川家餐厅的画面。
      他的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五月的第一天。

      靳平川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新片《无脚鸟》。剧本已经改了七版,选角的工作也推进了一大半,剧组班子搭得七七八八,就差最后一个大头的投资。

      就在他最缺钱的时候,一个投资方找上门来,资金充足,条件也谈得干脆利落,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月之内就能开机。

      《无脚鸟》这个本子其实和《佛珠》一样,早在纽约念书的时候就捏在他手里了。《佛珠》当初是被女演员夏桑一眼看中的,她亲自做制片人,又把项目牵到了她的经纪公司里,才得以顺利开拍。
      而《无脚鸟》因为类型更冷,体量更小,一直搁在抽屉里落灰。
      现在《佛珠》大爆,带动着《无脚鸟》也有了盼头,且一来就是一笔足够宽裕的钱。

      他目前签约在夏桑的经纪公司旗下,但拥有独立的创作团队,项目上是绑定的关系,资金走公司的账,他拿自己的票房分成。

      公司通知他去开会。

      他提前十分钟到达写字楼的顶层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几个公司的中高层,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生面孔。
      他坐下,翻了翻手边的资料,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靳平川抬起眼,目光触到门口那个人的瞬间,他仿佛死了一秒。

      白雪原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上方冷白色的皮肤。
      他的身形比五年前更清瘦了一些,可那清瘦再也不是少年人的单薄,而是被岁月打磨出来的薄而韧。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直到他站在长桌的主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才抬起眼,朝靳平川的方向轻轻地偏了一下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靳平川的目光犹如被撕裂。

      看着白雪原的眼睛,靳平川恍惚之间想起很多年前夏天的傍晚,白雪原穿着T恤和帆布鞋,跟在他身后奔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来,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样子。

      而眼前这个人,在同一个面孔之下,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他的五官还似从前,可那股子单纯干净已经一丝都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傲。

      白雪原看着靳平川眼底来不及收起的翻涌,眼尾微微挑起,对他说:“靳导的片子我很欣赏,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

      他笑着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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