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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跳 “老公。” ...

  •   白雪原还是决定给杨瑞一笔钱。

      他把自己那点家底数了又数,零碎的也算上,估计有32万多,如果用到大学毕业,应该绰绰有余,于是他选择掏出20万给杨瑞应急。

      他是一个不能违背自己良心的人。
      即便在任何人眼里,这件事都无关良心,可他的心告诉他,他应该这么做。

      他求靳平川和他一起去医院,有个大人在场,这笔钱更容易被接受。

      靳平川那几天都在济南拍摄,特意开车回来,赶在白雪原中午放学的时候,接他去青大附院。

      病房里,杨瑞穿着条纹病号服坐在床上,脑袋比上次看到时长出了一层青色的短茬,整个人还是瘦,但脸颊好歹有了点血色。
      白雪原把卡塞进他手心的时候,杨瑞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当天临走之前,杨瑞的父母一路把他们送到楼下,眼含热泪地说,终于有希望了。
      可那二十万,杨瑞最终没用上。

      他在一个天还没彻底透亮的早晨,把自己吊死在卫生间里,在此之前,他还用剃须刀片划开了自己颈肩处的大动脉,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留下的遗书上写:他不愿意承受病痛,更看透了自己的懦弱,就算身体痊愈了,也没有信心去面对每天还债的日子。
      他说,如果他现在死,以父母的年纪还能生一个新宝宝,可如果他拖拖拉拉的,既不痛快地死,也不健康地活下去,就是拖累全家。

      他还给白雪原留了一封信。
      这封信和遗书上工整漂亮的字体不同,上面洇满了泪痕,字迹歪歪扭扭,写道:

      “我知道你会觉得很突然,其实我决定去死这件事也很突然。

      我身边的朋友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不是因为咱俩最好,是因为你是个善良到有点傻的人,是个真正有赤子之心的人。

      我希望你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明亮崭新的少年,却又担心你会因此受伤。
      所以,我想在死后,化作风雨,无处不在地守护你。

      大白,人生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过一生。
      生,死,爱,自由,梦想……任何事都不值得放弃自我。
      愿你,不困于世俗,不惑于爱愁。

      我这一生很短,但认识你,值了。”

      白雪原是在杨瑞出殡那天才看到这封信的,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读一篇需要逐句翻译的外文。
      读完之后,白雪原没有哭,站在告别厅,远远地看着杨瑞的遗像,和他一样笑得呲出大牙。

      回到家的时候,姥姥姥爷都坐在客厅里,明显是专门在等他,连摊儿都没出。
      姥姥看到他进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求救似的看了眼姥爷。姥爷站起来,问他:“孩子,饿不饿?我给你下碗米线。”

      白雪原摇了摇头,说:“我先回屋了。”
      姥爷还想说什么,姥姥拽了拽他的袖子,在旁边小声说:“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

      白雪原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呈大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直到夜幕降临。

      晚上十点多,他才出门洗漱。
      他脱光衣服,走进淋浴间之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少年脸色发白,眼眶底下有两团青色的阴影,嘴唇也干得起皮。

      他看了几秒,转身去淋浴,热水兜头浇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眼皮发烫,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所有声音。

      真正的人生是不会像小说那样把起承转合都写全的,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想为这命运,为这人生,痛哭一场。

      哭到一半的时候,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家里的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平时洗澡白雪原都会关外门,可偏偏这一次他哭到缺氧,觉得闷,就把外门打开了,心想反正这个时间也不会有人进来。

      所以当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狼狈不堪地和闯入的靳平川四目相对。

      他痛哭的表情还丑态百出地铺在脸上,花洒的水斜斜地浇在他胸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又丑又滑稽。

      靳平川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外面,手里正解着裤腰带。
      以前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都是男人,尿急的时候,哪怕他在里面洗澡,他也是说进来就进来了。

      可这回一进门,就看见白雪原嗷嗷哭,着实把他弄蒙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呆在原地,靳平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把白雪原白花花的身子扫视了一遍,而白雪原甚至忘记拿手去挡。
      空气里只剩下花洒哗哗的水声,这一幕若拍成电影,恐怕很有黑色幽默的效果。

      靳平川先反应过来。
      他把裤腰带重新系上了,手指有点僵,扣了好几下才扣好。他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了句:“我先走,你慢慢哭。”

      说完就真的转身走了。

      白雪原站在花洒下面被水浇着,脑子里那个叫做“悲伤”的东西被“尴尬”两个字撞了一下,他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好伸手把花洒关了,拿毛巾把自己擦干,换上干净衣服,推门出去。

      这个小插曲过后,第二天白雪原再见靳平川,都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靳平川并没什么差别。

      杨瑞去世之后,白雪原低迷了很久很久。

      高强度的学习都没能冲淡什么,反而因为白天太累,晚上熄灯后更容易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他经常和傅润冬两个人半夜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哭完了又骂对方“你哭什么哭”,骂完自己又哭。

      他们也会约着去墓地探望故人,买几罐小麦果汁,喝到醉倒,墓园总是阴冷,可他们一点也不怕。
      这种感情,和血缘没有关系,却也等同于至亲离世的分量。
      理智上告诉自己应该走出来,可情绪却不听话,它管你什么道不道理。

      转折是在半年之后。

      这一年的元旦从十二月三十号就开始放假。
      白雪原背着几斤重的书包从学校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姥爷和靳平川正坐在沙发上说话,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看到白雪原进来,两个人同时收了声。

      靳平川先站起来,穿上羽绒服,说了句“我下楼抽根烟”,就出了门。
      白雪原换上家居服后出来接水喝,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靳平川坐在楼下绿化带石阶旁,摸出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又灭了,只剩一个猩红的小点,在灰白色的雾气里一明一暗。

      相处这么久,白雪原闻着味就知道靳平川情绪对不对劲。
      他转回客厅,问姥爷发生什么了。
      姥爷告诉他,齐硕的女朋友燕子给靳平川介绍了一个对象,靳平川不想去见,但姥爷希望他去见一见。

      白雪原听完之后,对姥爷说:“这是好事儿啊。”
      姥爷说:“他嫌弃自己什么都没有还背着一身债,怕耽误人家,其实这天底下能陪男人吃苦的女子多了,关键是看这个男人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白雪原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也是。”
      姥爷说:“你去劝劝他吧。”

      于是白雪原下了楼。

      这几天降温了,天气真冷,空气中漂浮着冷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高楼都遮成了模糊的影子。
      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靳平川坐在那团光晕旁边,他侧对着楼道口,白雪原出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烟摁灭,走两步,丢进垃圾桶。

      “下来干嘛?”他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闷闷的。
      “我看你自己坐着挺孤单的。”白雪原走到他旁边,“来陪陪你。”
      “用不着。”靳平川转身又坐下,“快上去吧,挺冷的。”
      白雪原笑了一下,没动:“好吧,其实是姥爷派我下来给你做思想工作的。”

      靳平川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呼出的白气特别明显:“那就更不用了,你上去吧,不然我这就点烟抽啊,二手烟熏死你。”
      他在故作轻松开玩笑,白雪原瘪瘪嘴,声音软下来:“哥……”

      他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靳平川做了个鸡皮疙瘩掉满地的动作,说:“叫爸爸也不行。”

      白雪原笑了,坐到他旁边,灵机一动:“那叫爷爷呢?”
      靳平川眼睛一瞪:“我有这么老吗?”
      “那,叔叔?”
      靳平川眉头一竖:“你来劲了是吧?”

      白雪原好久没这么放松了,这样开着玩笑,整个人都舒展下来,笑得不行:“那叫大爷呢!”
      靳平川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配合着哄他玩,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白雪原推了他一把:“你还真答应啊?”
      “你敢叫,我为什么不敢答应?”靳平川挑眉。
      白雪原连连点头,说:“行。”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个:“老公?”

      靳平川怔了一下,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神变了,变得更深了一些。
      路灯下白雪原的脸被光线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故意使坏之后的得意,靳平川就这么维持着这个表情,看了他几秒,声音放低了,笑道:“这个我可不敢应啊。”

      白雪原笑了,说:“怎么样,你输了吧。”
      “为了赢你可真豁出去了。”靳平川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摩挲着,没点。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靳平川是没话说,白雪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姥爷让他下来劝,可他真的不太会劝这种事,他想了想,问道:“哥,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啊?就因为欠债?”
      “什么叫‘就因为’?”靳平川失笑,侧头看他,“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白雪原抿了抿唇:“够是够。但是我觉得真的喜欢一个人,不管什么处境,都会想去爱,因为爱是控制不住的,是冲动的。”

      靳平川没想到这番话会从白雪原的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深深看了他两秒,才把头转过去,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呦,你屁大点的孩子,懂什么是爱?”

      “懂。”白雪原说得很认真。

      靳平川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指腹在香烟的过滤嘴上按了按,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说的是,但这种爱,我还没遇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雾气吃掉了。

      白雪原想都没想,回道:“那是因为你封心锁爱了。”

      靳平川抿抿唇,不说话了。
      又能说什么呢,人只有在状态对的时候才能去爱,他身上的枷锁太重了,没有全然打开自己的时候,即便遇到了爱人,他也没有爱的能力。

      白雪原看着靳平川,察觉出气氛变得低落了,某种往四周弥漫的沉重,像这冷天的雾气一样。
      他想调节一下,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冒出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哥,你该不会是喜欢男的吧?”

      话还没说完,一记巴掌就拍到他后脑勺上:“臭小子!”靳平川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你骂得真脏!”
      白雪原“嗷”一声弹跳开来,捂着后脑勺:“你至于吗!”

      靳平川追上去,把他脑袋往下摁,伸手在他头顶上狠狠地胡乱揉了几把,边揉边说:“至于吗?山东人断头不断袖,你说我喜欢男人,嗯?”
      白雪原边躲边笑,笑得弯了腰:“哎呀你这人真封建!”

      靳平川捏住他耳朵,刚想继续教育,楼上忽然传来惊天一声大喝:“平川!你好好说话!”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同时抬头。

      姥爷扒在阳台上,半个身子都探出来了,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别打人!是我让他劝你的!”

      安静了一会儿。

      靳平川和白雪原对视一眼,下一秒,他们一个笑得弯了腰,扶着路灯杆蹲下去,一个笑得仰起头,白色的呼气化作一片散开的雾。

      靳平川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低头看着蹲在路灯下的白雪原,眉眼间那些沉重的东西在这一刻似乎都散去了。

      他伸出手,把白雪原从地上拽起来:“走吧,上楼,外面冷。”

      白雪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过去,猝不及防撞进了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下巴上,鼻尖撞在他的脖口处,闻到他身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洗衣液味道,夹杂着独属于他的烟草味,是温热的。

      靳平川无意识地闷哼一声,被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他怕白雪原摔着,没有松手,反握着白雪原的手让他稳住,而白雪原的惯性还没卸掉,怕摔倒,本能地紧紧抱住了靳平川的腰。

      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隔着好几层布料,可白雪原还是感觉到了,靳平川的腰很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腰侧的肌肉是硬的。

      靳平川感觉腰间一紧,低头看了眼白雪原。
      他想,他一定是吓坏了。
      因为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小鹿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每一下都像要顶穿骨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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