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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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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谭终的朋友过来看他,这时两人正在楼下晒太阳。
“你这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快了吧。”陈谭终这样说。但他也不知道,他这肋骨轻微用力便隐隐作痛。
“得了。你再养养,没人催你,明儿让我妈炖大骨汤给你补补。”
陈谭终笑了,说:“那我提前谢谢你。”
“跟我也客气,太不是哥们了。”这朋友嬉笑一声,抬手就想朝他胸口拍,后知后觉,收回手,道:“不好意思,习惯了习惯了。”
陈谭终轻轻笑着。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
待到午时,这朋友送他回病房,顺手把水果放在柜子上。
一撩眼皮,“哎?你这屋还来人了?”
闻言,陈谭终朝隔壁床铺望去,干干净净,被子铺得整齐。
他也不清楚,摇头说:“不知道。”
这朋友思路清奇,张口道:“恭喜陈总有了新伙伴,好好相处!千万别像黑社会似的别吓到人家。”
陈谭终坐在床沿,道:“我要是真想吓他,他就是十个胆子也不够我吓得。”
朋友笑声爽朗,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廊外传来的说话声。
“你放心,别害怕,程医生已经给你排好日期了。这几天呢,就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做,高兴点,好吗?”
护士引着一个瘦高得男孩进入病房,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这朋友见了,立刻笑说:“白姐,这新来的?”
她领着男孩躺在隔壁病床。
显然是很熟稔了,护士回头开玩笑说,“是啊,你又看上了?”
朋友尴尬一笑,说:“瞧您这话,显得我跟碰碰车似的,是个人都要碰上一碰。”
护士被逗笑,“你还不是?上次那个……”
朋友一惊,忙道:“诶诶诶白姐白姐!您是我亲姐,绕了我,我不说了不说了!”一个拉链缝嘴的动作。
护士见状‘噗嗤’一声也不再多说,转而对男孩叮嘱几句,就出了病房。
顿时归于安静。
陈谭终扭头看向隔壁的男孩,眸色深深。
从他进入病房的那刻,他的心就开始动荡。
把咋咋呼呼的喇叭打发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病房纱窗开着,从男孩那边吹来得风,仿佛飘着花香。
沁透心脾。
他侧目望去,遮挡帘拦住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只有和他一样隆起的腿部。
很安静,很安静。
直到双目干涩,陈谭终垂下眼帘,胸腔一阵难以言表的酸涩,如鲠在喉。
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人吗。
他闭上眼,耳边是落笔沙沙声。
一连两天,两人都没有交集,一句话也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只听护士叫他,阿吏。
护士叫一声,他也跟着默念一声。
阿吏。
14号这天下了一场大雨,浇盖了干燥的大地。阿吏站在窗前,伸手接着雨水,身形单薄。
空气里栀子花香浮动。
陈谭终见他站如松柏的姿态,不忍出声提醒道:“小心着了凉。”
阿吏愣了一下,收回手,关上窗户,手里俨然捧着一个小麻雀。
转身那刻,两人目光接触,又同时收回目光。阿吏用纸擦着小麻雀湿透的羽毛。
小麻雀很乖,不叫不嚷,缩在阿吏手里,闭眼享受轻柔对待。
雷电划过昏暗天空,一道裂痕骤亮。
陈谭终侧目望着阿吏。
人像重叠,一瞬间又回到那个雨露潮湿的夏天。
他躲在芭蕉树下。撑伞走来的干净、漂亮少年。
少年眼睛很亮,伞柄略一倾斜,就将他遮进映花伞下。
是他赋予了自己心动的意义。
阿吏的声音轻柔入耳,打断他汹涌忆潮。
“等天晴了,我就送你离开。”
陈谭终闭上眼,心跳是那么强烈。
连续下了几天大雨,城市笼罩在暗色中。
傍晚时分,雨声渐小。阿吏还在沉沉睡着。
他鬼使神差地走去,看着安静睡颜,轻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随后,拿起长柄伞,离开了病房。
他换了身衣服,趁护士不在的间隙离开了医院。
一道破旧的大门在雨中矗立。
陈谭终手拿着一束向日葵,进入阴云沉沉的墓园。
他停在刻着佘沅名字的墓碑前,照片上的人笑得乖巧。
此时却被雨水打湿。
陈谭终指尖触摸冰冷墓碑,雨水顺着指尖肆意流淌。
两年了,阿沅,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是不是还在怪我?”
陈谭终悲郁地看着照片里的人,人影交织,和阿吏的脸重叠。
他垂下眼皮,一瞬,胸腔剧烈疼痛侵袭大脑,来不及反应,他捂住心口,痛感令他无法直起身子,扶上石碑,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犹如困兽,困在牢笼。
每当奋起搏斗,就会遭遇最煎熬的撕咬。
等痛感缓缓褪去,他撩起湿透的发丝,定定地望着石碑。
绵绵阴雨下不休。
他回到医院时,阿吏正坐在床上画画,听到动静朝他瞥了眼,陈谭终回望对他温和一笑。
阿吏敛眸,不再看他,把视线放在画本上。
脸是分毫不差,目光却格外陌生。
晚间,护士来过一趟,问陈谭终的恢复情况。
紧跟着又问阿吏近两天的情绪。
临走前,阿吏叫住她。
“白白姐,这个送给你。”
他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起一张画像,递给她。
护士接过后,看到画中内容扬起笑脸,“谢谢你,阿吏。”
阿吏浅笑摇头。
护士出去了。
灯已灭,阿吏闭眼前,倏然道:“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陈谭终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你长得很像我的爱人。若是打扰到你,我很抱歉。”
阿吏睁着大眼,没有接话。但心情有点微妙,良久,他才道:“很像吗?”
陈谭终眼前一片氤氲。
何止是像。
见他没有搭话,阿吏轻声道:“抱歉。”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均匀呼吸传来,阿吏已然睡去。
陈谭终透过暗夜撒下的光,看着他白皙的面庞,皱眉思索。
进了梅雨季,这雨总要连下好几天。
隔日清晨,喇叭朋友又来看望他,带着大骨汤。
抱怨道:“这雨下的真是贪他娘个鬼,来去太不方便了!”
陈谭终抬眼看他,道:“什么路还要你这大少爷亲自走。”
“你不就是那需要我亲自走的路吗。知足吧,陈总,除了我,谁还能对你这么好。”
陈谭终低头喝汤,不理会他的调侃。喇叭朋友闲不住,就在一边问:“你隔壁的小兄弟呢?”
他淡声道:“检查去了。”
‘啧’了一声,又叹,“不知道这小兄弟是什么情况呢。”
“和你有哪门子关系?难不成你还真想当碰碰车?”
喇叭朋友跳起来,‘呸’道:“碰个鬼,还碰碰车!再乱说,明儿给你放砒霜!”
陈谭终把勺子搁在一边,道:“不是你自己说你是碰碰车。”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碰碰车了!!”转而再一想,“如果是你隔壁小兄弟,碰一下也不亏,哈哈哈。”
“谁给你机会?”
“机会要自己创…”
门轻响,阿吏推门而入。
喇叭兄弟回头看去,愣愣地把没说完的话补上,“…造。”
阿吏坐在床沿,摆弄着厚厚地画册。
喇叭凑近了些,低声对陈谭终道:“这么些天,你知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陈谭终摇头。
喇叭朋友一时无言,老婆就摆在你面前,你好歹争点气啊!
“活该你娶不到老婆!”
“……”陈谭终对他和善一笑。
意味十足。
“你知不知道,王总都娶到美娇娘了,你还不加把劲,都要三十的人!丢不丢人?”
“哪个王总?”
“那个王总。”
“哪个?”
“那个!”
“…好好说话。”
“我不在好好说话吗!你还认识哪个王总?就啤酒肚那个。”
喇叭朋友看不惯,‘啐’道:“天天顶着个大秃头,带着美娇娘挨家挨户转上一圈,跟多少年没吃过猪肉似的…”
“……”
陈谭终对此并不关心,无论哪个王总,都是顶着合作伙伴的头衔,抛开这些,对方私生活都与他无关,他也不感兴趣。
陈谭终侧目瞥向阿吏,他在认真作画,黑发软软地搭在额上。
正想着怎么打发他,喇叭朋友就说:“我走了,公司还有一堆破事,烦死人了他娘的!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虽然不一定能过来。”
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陈谭终默默收拾保温桶,放在左侧地面。而后靠在床上看着阿吏认真的侧影。
阿吏回头,轻声说:“我可以看看你…他的照片吗?”
陈谭终不言。
纵使他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但好奇心的驱使让他忍不住看上一看,他想知道,像到什么程度。
“抱歉。”他婉声拒绝。
阿吏没有表现出尴尬或者不自然的神色,他轻轻摇头,“没关系。”
这句说完,就没了声音。
陈谭终也不说话,彼时只有阿吏那头传来的沙沙声。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他的冷场,之后一连几天阿吏都没有同他说过话。
23号这天,程医生轮值,他带着几个护士来到病房,围在阿吏身侧,说:“在过几日,就可以动手术了。这几天还是和之前一样,保持良好情绪,这样,对自身和手术也都是有帮助的。”
阿吏乖巧点头,“谢谢您,程医生。”说着递了一张a4纸给他。
程医生一看,是他坐诊时的画面,被刻录在纸上,一时竟看出些疲态。
他恍惚一瞬,随后对阿吏道:“谢谢。很好看。”
阿吏也露出笑容。
随后一帮人离开病房,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阿吏坐在床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安静。
夜里,陈谭终上厕所,回来习惯地瞥向阿吏,轻手轻脚走到他旁边,把那被角细细掖好。
随后静静地注视他的睡颜,就像在看着阿沅。
陈谭终面色复杂,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除去那张和阿沅一模一样的脸和声音,再也找不到一处和阿沅相似的地方。
是他魔怔了。
烈日穿过百叶窗落在阿吏干净的被褥。
阿吏的目光停留在陈谭终面上。肉眼可见的,陈谭终下床动作一顿,转而扭头问他,“今天天气不错,要去晒太阳吗?”
阿吏淡淡摇头。
陈谭终只得作罢。这几天他也想明白了,这件事,确实不能急,慢慢来。
但也很无奈,从阿吏出现的时候开始,他平静的心确实泛起了涟漪。
导致短时间内,他都坚信,阿沅活着。
“等等……”
陈谭终回眸望他,盯着他张合的唇,有一瞬竟生出期待,他嘴里会蹦出什么样的话来。
下一秒,阿吏却直直地往前栽,疼得他眉心直皱。
陈谭终一个箭步冲上前就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下意识蹙起眉头,因为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肋骨的伤。
阿吏从他风风火火的动作里嗅出紧张的意味。
他柔声笑了笑,“不用麻烦医生。”
他很冷静,情绪之间的感染,让陈谭终也镇定下来。
站在他床边。
阿吏说:“我只是想问一下你的名字。”
陈谭终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阿吏像是有感应般,道:“终哥,我看不见。你不用一直看。”
陈谭终愕然,整个人都愣住了,“你、你叫我什么?”连胸腔的疼痛都感受不到了,他钉在原地,心头剧跳。
阿吏呆了一瞬,也反应过来,摇摇脑袋,“我、我也不知道。”
脱口而出的瞬间,让他始料未及,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这种场景出现过很多次,才会让人下意识地就去说,去做。
陈谭终哑声道:“你叫我终哥。”
“抱歉,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佘沅。”他肯定道。
“我是陈吏。”阿吏反驳。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陈谭终稳了稳心神,坐在床沿,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
“他叫佘沅。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叫我终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朝我走来的时候,我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满脑子都是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见钟情。”
阿吏挪开视线,静静听陈谭终说话。
虽然对方语调沉稳,但他对情绪的捕捉异常灵敏,还是窥见了稳健背后的悲哀。
几日过去。阿吏依旧涂涂画画,但不同于往日的是,他们之间有了正常的交流,譬如,吃饭了吗?要去晒太阳吗?睡觉冷吗?
虽然很没有营养,但也很满意。
陈谭终站在他身后,看他画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你还在上大学吗?”
阿吏摇头,“已经毕业了。”
陈谭终点头,静静地看他画画。
良久,阿吏抬头,说:“你不用试探我,我不是阿沅。”
“我有说你是他吗?”
阿吏轻轻笑了一下,“你昨天说的。”
“我今天又没说。”
“可你昨天说了。”
“你昨天不也反驳了?”
“好吧,算我自作多情。”
转移了话题,他推了推手里的画本,问他,“怎么样?”
“好看。”
从前阿沅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没有画画的习惯。
相同的面孔,确是截然相反的个体。
阿吏往后翻了翻,忽然索然无味了起来。他朝窗边走,清风裹着香樟树的味道。
他手肘支着窗台,随意问了句:“你为什么住院?”
陈谭终看着阿吏的后脑,平声道:“不小心摔断了肋骨。”
他见阿吏脑袋轻点,回问道:“那你呢?”
阿吏垂眼,“我?我脑子里有个瘤。”
“所以你的眼睛是因为它?”
“对。压迫到视觉神经了,所以有时候看不见。但歇一会儿就好。”
“你、做手术父母不来吗?”
阿吏扭头看他,眼里含笑,轻飘飘道:“他们不在了。”
陈谭终心里兀得一紧,五指下意识攥成了拳。
半晌,他略带歉意道:“抱歉。”
阿吏不甚在意,轻摇着头,不甚在意,“已经过去很久了。”随后视线又落在窗外。
他想起那天的小麻雀。放它离开的时候,他打开手掌,大抵是鸟类的天性,接触到广袤天空的那一刹,扑棱着翅膀就飞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了。”
陈谭终心里布满阴云,“程医生和你是什么关系?”
阿吏笑了,“你怎么一直在问我。”
“那你也可以问我。”
“程医生是我学长,是比我大很多届的学长。我也是近来才知道的。”
“那你之前住在哪里?”这才是陈谭终最想问的。
阿吏微微歪头,像是思考,静了须臾,道:“一间小屋子而已。”
他转过身,抬眸望着陈谭终,眼里平静。
陈谭终垂下眼帘,淡声说:“你之前过得好吗?”
“不好也不差。但我名下有套房,在金沙别苑。”阿吏朝他笑。
金沙别苑!
陈谭终心狠狠一跳,一瞬间血脉偾张,他强压着深究的欲望,迫使自己静下心来。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缓缓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急,还有时间不是吗?
只有他还在,就有机会。
别急。
别急。
陈谭终抬眼望他,已然恢复平静,但深邃眼瞳里灼热温度仍旧能将人洞穿。
阿吏被他看的不自在,微微挪步,不自然地把玩着架子上的绿萝。
陈谭终再度开口,连气息都不稳了,“你肩膀…”
阿吏反射性地捂住肩上的疤,把病服向上拢了些。
“是不是很难看。”他不是问,而是陈述。
陈谭终仿佛能看穿病服,深深凝着那条长长得疤痕。
“不难看。”
“你不用安慰我,它很狰狞。”
“没有安慰你。”
阿吏说:“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他们说,我出了一场车祸。是车祸遗留下的,但,我不记得了。”
陈谭终迟疑道,“…不记得?”
阿吏点头,大方承认,这也不是不能知晓的事情,坦然道:“我失忆了。”
“什、什么时候?”
他拧眉,“两年多了,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那你记忆断层在哪里?”
阿吏淡淡摇头,“我忘了很多事情。”
陈谭终怔愣不语。阿吏见他不说话,轻轻笑了一下,道:“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竟然真的会有失忆这种桥段。”
他亲眼见到,他还有什么不信。
他又怎么敢不信。
或许,刚好就断在了两人相遇的那年。
后面他连阿沅的尸体都没有见到。
他要知道答案,脑子里疯狂叫嚣着,他也一刻也等不了了。
见到他的那刻起,他就相信,他的阿沅回来了。
他一定会找到答案。
证明你是佘沅的答案。
陈谭终看着阿吏的身影,罕见的,脑袋一片空白。
可真相到底是什么。
陈谭终坐在床沿,思绪千回百转。
他也记不清了。
当初佘沅气死了,恶狠狠地骂他一顿。后又恰逢m国出差,想着借此机会避过难熬的两周。
期间他忍不住给佘沅打电话,一遍一遍都是拒接,发信息也是一样。
好像笃定了不理他。
奈何自己脱不开身。
所以好不容易挨到佘沅生日这天,他早早地便飞了回来,给他一个盛大的惊喜和难忘的成年礼。
弥补他。
但事与愿违,佘沅,消失了。
人间蒸发。
这时候他才知道,他甚至没有佘沅的父母亲人的信息。
后来一次清明,张特助给朋友扫墓,在墓园看见了佘沅的碑。
鸟声叽叽喳喳,麻雀衔着无名小花站在窗台。
阿吏伸出手,“给我的吗?”
麻雀吐下花朵就扑簌着飞走了。
他转身,陈谭终已经这样蹙眉发呆很久了。想了想,他走过去,轻声喊他。
“终哥?”
没有反应,他便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陈谭终缓缓抬眼,从汹涌忆潮抽离,“抱歉。”
阿吏摇头,“你在想阿沅吗?”
陈谭终沉默地看他。
阿吏笑了一下,说:“这个送给你。”
陈谭终摊开掌心,一朵白色小花躺在手心,细闻还有淡雅的清香。
“往事不可追,人要向前看。一直活在过去,人是不会进步的。”
陈谭终无言,手却先大脑一步,把这朵小花别在了阿吏耳畔,转身说:“是阿沅一直支撑我活着。”
阿吏轻轻摸着耳上的小花,没有接话。
他的画本画完了,转身从包里掏出厚厚得一摞,四五本叠在一起。
阿吏习惯地把几册画本平铺在床上,看了几眼后随意挑出一本,翻开。
是本已经画完的册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夹在中间。
翻开几页后,心里渐渐不平静。
除去前几页的风景,从五页开始,一直都是同一个人的背影。
没有日期,没有名字。
再往后翻,逐渐有了侧脸。
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芭蕉树下,侧颜俊挺,骨节分明的指节探出,雨水穿过指缝。
他愣愣地翻页。
无一例外,都是这个人。
最后一页笑得温柔,且标了名字。
陈谭终。
他默默念着,倏然,记忆拉扯,钻入虚空的脑袋。零碎的画面铺天盖地袭来,伴随着炸裂的疼痛。
阿吏闭上眼,手指抱着脑袋,压抑着痛楚。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自己能抗的事情就自己扛。
他试着放缓呼吸,不去想那些零碎片段,努力聚焦视线,等到缓过神才能合上画册。
心底突然萌芽出一些探知欲望。
或许自己也想知道呢。
他们都希望的那个答案。
**
阿吏背靠高枕。
“下个月一号我就要做手术了。你的伤呢?好了吗?”
陈谭终下意识摸上胸口,“再过几天应该可以出院。”
袁吏佘点头,翻开了画册。
捧着画本默默和窗边的人作比对。
神色有些难言。是他的手法,但他实在不记得有这段。难道是失忆前的自己?
他手肘屈起下意识摩挲肩上凸出的疤痕。
他看得很淡,日子也过得单调,接触过得人则少之又少。
更别提朋友,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他都没有印象。
阿沅、阿吏。
乍一听确实和自己很像。
他无谓被人当做替身。人,思念到极致,才会出现幻觉。他当然可以理解。怕的是,身为局中人,不知局中事。
从启初的坚定,到此刻,似乎有更深层的东西需要被发掘、重启。
袁吏佘俯身把册子揣进包里。
“我还不知道你全名叫什么?”
窗边的人身形微动,扭头吐出三个字:“陈谭终。”
“我有些疑问,不知道会不会冒昧。”
“你问。”
“佘沅、已经不在了吗?”
他见陈谭终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沉默地点头。
“很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
陈谭终转过身,凝着他,把那句话轻飘飘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多大了?”
“与你相仿。”
袁吏佘垂眸,指尖微蜷。
“阿沅真的长得和我一样吗?”他再次确认。
陈谭终眸色微动,一寸一寸扫过他白皙面庞。
“毫无不同。”
陈吏回望他的双眼轻敛,毫无波澜。
29号这天下了一场大雨,狂风肆掠压倒了住院部的一棵松针树。
吓得喇叭朋友一惊,堪堪擦过那颗松针树,幸好,不然好好的故事得要成事故。
而陈谭终得到通知,说一号就可以出院。
喇叭朋友踩着午时最后一刻进了病房。
“靠了!真特么贪他娘的!老子一来看你就下雨,烦都要烦死了!还差点被树压了!就楼下那颗树,还好我身手敏捷!来看你一趟真的是要命!”
“你小声点。吃吗?有没有伤到?”
陈谭终把削好苹果递给他,而后边擦手边说:“你非要挑着下雨天过来。”
“他要下雨我有什么办法,这哪是我能挑的。”
“那你怨什么。”
“还不都怨你!”
陈谭终无奈,“大少爷,我还是个病患。”
“嘁,得了吧。”他的眼神四处瞟,隔壁床阿吏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喇叭朋友托着凳子往前挪挪,道:“怎么样怎么样?有进展没?”
“有。”
陈谭终示意他过来些,喇叭朋友即刻双眼放光,倾身而去。
顿了一顿,接着在他耳边道:“跟你有两毛钱关系?”
“……你特么!”白让人这么期待!住院还能捡个美娇夫多幸福!
陈谭终往后靠了靠,“查的事有着落了吗?”
喇叭朋友瞥他一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滑了滑,轮子滚在地上一阵闷响。
随即感觉有道冰冷目光投来。
他忙举手,“错了错了!我轻点!”随即正色道:“有了一点。”
陈谭终即刻道:“我要全部。”
“陈大老爷!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两天时间喂狗狗都嫌少!”
“狗可比你聪明。”
“……那你找狗去!”他愤愤地咬了一口苹果,扭头不打算跟病号计较。
缓了一阵才道:“时间太久了,比较难查,费了些精力。当年你离开后,佘沅跟他舅舅去了一家私人医院,做完脑科手术就离开了。”
他定定地望着陈谭终。
对方眉头紧锁。
陈谭终的指握成拳。
当年他一意孤行地认为佘沅还在为那件事生气,所以不想见他。
直到后面见了佘沅的墓碑。
才明白佘沅说的让他后悔是真的。
如果回到两年他一定,如论如何都依他。
可同时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对他的关心再多一点呢?他瞒着自己做手术,不声不响,或者说自己竟然一点没有察觉他的反常。
陈谭终垂下眼睫,听到喇叭朋友问‘佘沅是谁’他轻声说了句,“故人。”
喇叭朋友一听深感遗憾,“我虽然很同情他的遭遇,但,看开点吧,这事也过去多少年了。”
陈谭终避而不答。
阿吏说他的伤是车祸造成的,是那场车祸吗?
带走了他的亲人。
以及他的记忆。
可他的碑呢?
太多疑团交织,令他来不及反应。
憎恶自己的心理在逐渐加深。可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那将都不符合生存逻辑。
那过去地,更深层地、在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却在此时由自己亲手掏出来,掘出深藏的答案与鲜血淋漓的真相。
而他更加坚信阿吏就是佘沅。
“谢了。还有些旁的,慢慢来。”
喇叭朋友一听,顿时‘哎’了声,道:“这才对!”他摸着下巴,“等你出院了公司忙着呢。赶紧的,好多需要你决策的文件都没批,你桌子起码,”手一摊。
“这么高。”
陈谭终一点拌嘴的想法都没有,轻声道:“扣你工资。”
“!”喇叭朋友跳起来,指着他,嚷道:“真不是人!”
“小点声。”
“走了!你个偷懒惯犯,老子才不惯着你!”
陈谭终目送他离去,转而把视线落在阿吏身上。
悲悯的神,请告诉他,和他想要的答案吧。
隔日晴。
阿吏合上画册,主动问他,“今天天气不错,要去晒太阳吗?”
陈谭终轻扬嘴角,道:“好。”
香樟树下,掉了一地果子。阿吏脚尖轻捻,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
“或许有件事情我应该告诉你。”阿吏望着他。
阳光之下,陈谭终逆光而立,他的发丝泛着金光。
他没有说话,阿吏想了一番,接着说:“还是再等等吧。”
“好。”
“你有什么比较想做的事情吗?”
陈谭终眉头微拧,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探究欲。
阿吏从他黑沉眼瞳里读取到部分信息,不由柔声一笑,真挚道:“那我祝福你。”
“谢谢。”
阿吏淡淡摇头,“和你相处起来很舒服呢。”
“这是我的荣幸。”
“如果你一直找不到他呢?”
陈谭终垂眸,盯着地上的落叶。
找不到吗?那就。
“一直找。找到为止。”
“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很多话没有对他说。”
阿吏稍稍抬眼,“比如呢?”
“求婚。”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黑沉眼眸带着稍许暖意和柔情。
如果回到两年前,佘沅让他做什么他一定毫不犹豫满足他。
只要他愿意,他开心,他快乐。这和阴阳相隔、咫尺天涯相比通通不足为惧。
“如果他没有出现意外,你们现在应该很幸福。”
陈谭终沉默地笑笑。
风卷起一地落叶,哗哗作响。
“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过去的事情再追究已经没有意义了,人要向前看,握在手里的才是你最需要的。过去只能缅怀,我也认同你的说得话,伤痛确实可以支撑人前进,但是,它带来的反作用力也是不可避免的。”
阿吏凝着他的双眼,温声道:“放下吧,或许你有更值得去做的事情。”
陈谭终回望他,阿吏的双眸清澈明亮,里面却也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和赤忱。
也行,他说得也对。
过去之事不可留,人要向前看。其实结合这么多的事情他已经敢确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拼命寻找答案只是为了让可能性变成肯定,这样自己才有足够的理由回到他身边。
弥补那由自己造成的,缺失的两年。
“你的伤口还痛吗?”
“痛。”
手术前夕,阿吏坐在床上画画。
陈谭终睁着眼,“阿吏。”
“什么?”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睡吧。”
“等等,马上就好了。”
堪堪擦过十点,陈谭终见阿吏合上了画本。
“终哥。“
“怎么了?”
“这个送给你。”
阿吏掀开被子,捧着厚厚画册走来。
他坐起身,伸手接过。
阿吏道:“不要打开,等我手术出来。”
陈谭终应声把画册放在左手边柜子上。
十点半两人相继入睡。
第二日一早阿吏就被推进了手术室。今日也该是他出院的日子。
他抬指抚着被阿吏无数次捧在怀里的画册。
很想打开。
但阿吏还没有出来。
又等了两个钟头。陈谭终没忍住,翻开第一页,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第二页如是。
第三页依旧。
待到第五页,雨打芭蕉。
他瞳孔轻颤,指尖轻抚画中人。又往后翻着,无一例外,都是他。
直到最后一页。
是陈吏画的自己。
下面有一行字。
[不要想念我。]
尾页夹了一张信纸。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终哥。也许我们之后再无交集,也许交情匪浅。但都不得而知,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如果,此刻你还认为我是阿沅,那我就是。
前几日发现这本画册的时候,我也很意外。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它就夹在我的画集里。所以,你说的话我也不能不信。
如果手术成功,等我出院后,我们可以一起走走吗?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寻找我丢失的记忆。
恐天有不测风云,也有可能,我会长眠在这里。对于这些未知,我真的很遗憾,昨天,应该多跟你说说话的,请原谅我的唐突。
如果你确定了我是阿沅,等我出院后,可以跟我说说以前吗?如果我不是阿沅,那我还可以请你吃饭吗?
这本画集赠与你。
也请你不要想念我。
阿吏/4.1]
或许,阿吏心里明白,闷着不吭声。他还在生我的气,才故意不跟我说,让我伤心,让我难过。
就像我之前让他伤心,让他难过。
老天爷,保佑他手术成功吧。
无论他是不是阿沅,我都想重新再追他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让我错过了。
真想这是一个愚人玩笑。
这场手术一直进行到晚上七点。
万幸的是手术进行的很顺利。
陈谭终舒下一口气。
阿吏转入普通病房,但不许探视。至夜里九点,阿吏的血压开始往下降。
夜里十点,阿吏颅内出血再次进行紧急抢救。
十二点,进了重症监护,血压稳定。
翌日七点,血压又逐步下降到最低值。
瞳孔检测,无反应。
九点时,病人颅内大量出血。直至下午一点,医师宣告病人脑死亡。
喇叭朋友到的时候,陈谭终安静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手里捏着报告单。
看到朋友,他唇角弯起,道:“我忘了告诉你,佘沅不是故人,而是我的爱人。”
“阿吏就是佘沅。我带你去见他。”
喇叭瞪着眼,抢过报告单,看了后一把扔在了他脸上,“你有病?”
陈谭终下意识闭上眼,喃道:“我有病。”
“有病就去治!”
陈谭终不说话,弯腰拾起报告单,朝外走。
喇叭朋友一把抓住他,暴躁道:“陈谭终!”
陈谭终敛眸,无力道:“别拉着我,我要去治病。”
“我才答应他不去追溯过往。”
“他让我向前看,那我就向前看。”
“现在我有病,我就要去治。”
“你他妈治什么治?!你发什么疯?!出院了就赶紧给我上班!”
“我要去找他。”
“谁?”
“佘沅。”
蔚蓝的天白云高挂,飞机在湛蓝间留下了一道绵长的尾迹。
空气里还是两人相遇时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花香。
陈谭终带上了戒指,前往下一个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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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我要离开了。
我还是那句话,人要向前看。
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最后。
祝你每个安睡的夜晚,梦里都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