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忆行时》林不灵或灵

147、奔波 水穷处，云

　　巫师脸色苍白，浑身因着疼痛而卷曲起来，汗水从他的眼皮上流下，刺痛他的眼睛。
　　楚卿云拽着绳子将他拉起，巫师不得不直面他们。
　　他惶惶地看着穆青峰，好像在看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可怕怪物。
　　穆青峰的表情也有些复杂，他迟疑了一会，把掉在地上的断指用手帕拾起来，递放在他面前，“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
　　穆青峰看了一眼楚卿云，楚卿云便略点了一下头，使了个术法暂时把这人的血止住。
　　巫师用一种恐惧又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穆青峰，好像不明白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实际上，他也仍不理解方才的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长生天又是如何允许这样一个他难以理解的事物存在，他只知道，如果不把手指砍断，眼前的怪物可以让他像那些石堆一样炸成碎片。
　　两人又试图问话，可巫师似乎一直在某种惊惧的状态中，始终未能回过神来，更别说回话。
　　此时，被这声音响动吸引来的人都逐渐向他们靠近，宫殿里的一组卫兵也已经赶到，见巫师被束缚着垂头跪地，立马便上来将师徒二人团团包围。
　　气氛僵持不下，某个卫兵的首领似乎打算率先动手之时，巫师仿佛才大梦初醒，厉声大喊了一句什么。
　　虽然语言不通，但楚卿云能观察到那些预备动手的人立刻停下了动作，并向外退了一步。
　　他和师父对了个眼神，也同时将束在巫师身上的绳索取下，“我们无意与你们敌对，但也不会任由摆布。没人想把事情闹大，你也不想我们的‘私人恩怨’牵扯进更多人吧。”
　　此时的巫师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假顺从的从容，目光看起来都有些恍惚。三五仆人围上来却不敢靠近，见师徒两人没有对他们发难，才小心翼翼地钻到巫师边上，战战兢兢地在地上捡起手帕包着的断指，扶着他站起。
　　巫师一副强打精神的模样，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才终于开口道，“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一切错在我，还请不要因此……迁怒旁人，我愿尽我所能补偿，真的……”
　　“你先前也是这样说的。你还有任何信誉可言吗？”楚卿云的手放在剑柄上，冷眼看着他。
　　“这次是真的……请相信我……”
　　“那我师父问你问题，你能不能如实回答？”
　　“能。”巫师依然是一种僵硬紧绷的状态，似乎连变现出耻辱不甘的余裕也没有，“请、请问……”
　　楚卿云稍退了一步，穆青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了巫师面前。
　　“你说的祭祀是什么时候？要用活人来祭？用多少人？”
　　“五日之后。祭祀神狼与神鹰，预备了十人作人牲。”
　　“能否免去人牲？”
　　巫师嗫嚅了一会，“我……说了不算。我可去向王禀报一番……”
　　穆青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楚卿云，“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向你王禀报这里发生的事，能做到吗？”
　　巫师张了张发白的唇，惶惶地望向那些或远或近围观的人群，他又如何能管住这些悠悠之口。他还在远处的人群里发现了一个身着南边官服的身影，但他此时也没有精力在乎了。
　　“没有指望你来封锁消息，只是在问你自己能不能做到。”楚卿云又冷冷地向那些仆人扫了一眼，他们立刻低下脑袋，慌里慌张地说着什么。
　　巫师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我……我尽力。这些仆人，我也会让他们管住嘴的。”
　　“还有一个问题。”穆青峰垂着眼，俯视着这个无法支撑自己身体的人，“除了那些石墙，还有哪里用了这种玉石的术法？”
　　巫师仿佛听见了什么最恐怖的话一般，浑身再次颤抖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肯抬头回答，把周围的仆人吓得不轻。
　　楚卿云大概能明白此中要害，但无法感同身受。
　　对他来说，师父便是师父，即便师父真的能动动手指就可以随意摆弄他的身体，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怕的。
　　穆青峰看不下去，见他也不像是还能回答问题的状态，便摆手任人把巫师架走去疗伤了。
　　有眼色的几个下人见此情景，丝毫不敢怠慢，连比带划地领他们到一处极尽豪华又足够安静的住处，生怕他们发威，本又还打算献上好酒好菜供着，被楚卿云皱着眉赶走了。

　　“师父，我们真的要待在这？”
　　楚卿云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屋子，比他们路上睡的帐篷、呆过的旅馆要好上十倍百倍，可还是觉得别扭，“外面肯定有人在监视，但总有办法能绕开，我们或许能去找到那些要被献祭的可怜人……师父？”
　　楚卿云见穆青峰站着不动，觉得有些不对，三两步绕到他面前去，发现穆青峰正看着自己的有些透光的左手出神。他连忙捉过师父的手，将袖子向上撸起，穆青峰的整个小臂都变成了微微透光的青玉绿色。
　　“是师父的剑怎么了吗？”
　　穆青峰将剑从左手中拔出，那截小臂更加透明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什么。
　　楚卿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像握着玉石一样凉。
　　一瞬之间，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那些被他特意搁置在角落的预感又涌现出来，抓住了他的心脏。
　　“师父，你还好吗？可有觉得不舒服？”
　　穆青峰犹豫着摇摇头，“只是能操纵其他玉石之后，感觉不大一样了。”
　　楚卿云忧虑地注视着他，又前前后后绕了三圈，以确保师父真的没有哪里受伤或不适。
　　时间追上了师父，追上了他们。他感觉他们拉着手快乐地奔跑了，但只是停下来喘一口气，名叫时间的恶灵就出现在他们身后，阴恻恻地看着他。
　　“卿云，我……”
　　楚卿云扑上去紧抱着他，将脑袋揉进穆青峰的颈窝里，“师父就是师父，无论是变强了变弱了，变成石头变成云，是人也好，仙也好，穆青峰就是穆青峰。我不会害怕您，也绝不会离开您……不要赶我走，师父……”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好像松了一口气。
　　“怎么会呢……我不会赶你走的，卿云。”
　　穆青峰摸了摸楚卿云的后背，将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感觉我对自己的能力掌握的更多了，但同时我也变弱了。”
　　楚卿云稍微松开他，握着他的手，他眼前的这个人的生命似乎已经到了一个他熟悉的也是最让人不忍的阶段。他想起陵游，想起何少监，他经历了不少，却仍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特别是面对师父。
　　“我能为您做什么吗？需要灵力吗？还是需要别的什么？”他话说得甚至有些哽咽，“师父还是想升仙吗？”
　　穆青峰思索了片刻，轻声说道，“很久以前，我以为我是想的，但其实我并不能理解这条被人安排的路，所以我总是做不好，浪费了许多时日，屠戮了太多生命。后来我想，也许换一条路会更好，在我摸索的时候，你出现了。”
　　“……你不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穆青峰伸手轻轻抚摸楚卿云的头发，“仍未至水穷处，已流连云起时。我现在仍然觉得，哪怕没有到那个终点，这一生就这样过去了，也不错。”
　　“但我一直想，哪怕只做对一件事，那这一生也不算荒唐，我一直希望找到这件属于我的事，找到我的道。”穆青峰握住他的双手，“今日巫师的事情提醒了我……我希望往后不再有人为他人的愿望成为牺牲，不会有人为了他人的幸福献祭自己的人生……我知道这很难，但总有一些事情，是我可以尝试去做的。即便无法救下所有的人，但一定有某个人能因此得救。”
　　他总是想为别人做些什么。楚卿云咬着嘴唇，紧紧握着穆青峰的手。
　　师父轻轻地问他会不会支持他的选择，他望着师父的眼睛，只能点头。
　　楚卿云如此理解他，他们的心如此相似，他又怎么会不支持他。可楚卿云心里还是为这份善良感到一种无法说出口的苦痛。
　　“无论成不成，眼前的人我们总是要救的，对吗？”穆青峰轻声细语，仿佛在哄孩子一样对楚卿云说。
　　“……我相信师父会成功的。”楚卿云只觉得又气又无奈，他的师父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但确实应该先行动起来。我可以先去找那个京城的官员了解一下情况，试探一下他的立场。这个阵仗不会不邀请他观礼，或许可以游说一番，在之中做些文章。”
　　穆青峰眼里有欣慰，同时也有些担忧，“我知道你可以，但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掺和皇家和政事。”
　　“总不能所有事都让师父代劳。而且我的身份更合适。师父还是去忙灵力…升仙的事吧……”楚卿云答完，沉默了一会，“师父……还有多长时间……”
　　如果可以，他不想离开师父旁边一分一秒。
　　“就这几日了。”
　　穆青峰眼看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猛然攥紧，眼前的人要落下泪来，又是一番手足无措。
　　他慌乱地找着角度凑过去拥抱他，“我们把手头的事都做了，然后便回到这里，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楚卿云一瞬间甚至闪过一丝怨恨，闪过带着师父逃跑的念头，但这些念头又仅有一瞬就被自己否定了，于是他又满怀酸楚，满腹委屈。
　　他的手攀上师父的肩膀，攀上他的脸。
　　这个瞬间他明白了想要吞食爱人的心，他不知道这种心情是否和对面的人一样。
　　为何两个人要隔着两个皮囊，为何两颗心不能融进一个胸膛。
　　他发狠般吻咬着所爱之人的嘴唇。
　　他流着泪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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