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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野马也 尘埃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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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明意从剑上跳下,落在乱石滩上,他左右张望后,向着高处走去。
“你来了——快来帮把手——”
师明意抬头,瞧见应钰钟弄得一身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很,她手的套马绳高高举起,周围竟是一群或行或跑的野马。
“你这又是做什么呢?”师明意一把接过她抛过来的绳子,“你不是找那谁去了吗?”
“在找啊。你没看出来吗?帮我把马脖子套住——”应钰钟一下子翻身上了一匹背最高的棕马,那马儿立刻高高地抬起前蹄,应钰钟便一边试图驯服它一边道,“现在山门里不好待吧,你真得谢谢我把你叫出来。”
师明意看向它们,那一群群的野马也用那鬼泣森森的眼睛一齐望向他。
确实不太寻常。
他立刻抛出绳套住马,用力向后拉紧,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用力,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穆青峰拍拍屁股说走就走,真是好生惬意。”
应钰钟悄悄看了他一眼,闷闷憋笑。
“你笑,你还笑?”师明意像是终于抓住个可以发火的了,“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在山里,就我一个人在里边对着那些老的小的,天天追着我瞪,跟火烤似的。”
“我这不是把你叫出来了嘛。”
“现在知道叫我了。”
师明意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又压了压火,闷头对付了一会马才接着道,“我知道你自己有许多难处,也不多和我们往来,但你有事也该早些叫我们。”
应钰钟看了看他,正色道:“蓬莱的事确实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和那个白攸有私仇,不然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浪费了师父仅有的一颗医仙的仙丹……过去的事我确实怨他,也确实是钻牛角尖了。”
“你若是大战后就回来,穆青峰给你跪下赔礼道歉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那还是不太可能的吧,想一下就折寿。你自己想看别拉上我。”应钰钟笑了一下,“我反省了,你别气了,这不是就叫你了吗?”
“哼,怎么就叫了我?”
“你这人,我不叫你也不是,只叫你也不是了。师父和卿云不是远游了嘛。何况如此情况,给他们一些时间多待在一起吧,所以还是得劳烦你这个大师兄了。”
师明意还想再说什么,但也还是止住了。难得应钰钟主动求助,还处处给了台阶,非要再驳嘴就不太识趣了,于是便麻利地将马群划拨开,给应钰钟留出活动的空间。
师明意手上的活干了一会仍是忍不住问:“师…穆青峰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隐约猜到一点,他没告诉我。”
应钰钟利落地将符纸像飞镖一样拍到野马的额头上,瞬间化作青烟般升起,只留下一个隐隐约约的印子。师明意瞥了一眼那符纸,便知道应钰钟是要在这马群中寻找一个特殊的个体,便帮忙将马又赶近一些。
应钰钟抬眼给了一个感谢的眼神,接着道,“你看,你和卿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师父也不主动告诉我。问你,你也不肯讲……唉,你别这个表情,我知道师父是愿意跟我说的,只是我先前并没有准备好听。”
“我熟悉的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应钰钟抬头笑了一下,“你也得体谅我一下。”
师明意皱着眉,有些忧虑地看着她。
“你别皱眉了,你一皱眉就和师父有点像了。”
此言一出,师明意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把应钰钟逗乐了,“楚卿云绷着脸的时候,那神态也是有两三分相似,真让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点这意思了。”
“楚卿云那小子,真是穆青峰去哪他跟着去哪,又不是小孩儿了。”
“那还真不是小孩了。而且你不觉得是他俩一起去的吗?”应钰钟努了努嘴,忽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上下打量了一下师明意,把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干嘛?”
“你……知道他俩在一起了吗?”应钰钟晃着绳子,笑得揶揄,“我不是说他们在一个地方的在一起。哎呀,文玄不知道这回有没有时间给他伤心……”
师明意先是困惑地不自控地又颦眉,然后眼里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和惊恐,再然后是某种一切串联起来的恍然大悟和震撼。
这让看得应钰钟很是满意,心里感叹叫他来一趟是真没有白来。
“你,你是说……他,他们……”
“对。”
“楚卿云和……穆青峰……吗?”
“是。”
应钰钟看着他有些崩溃的表情,幸灾乐祸地说道,“诶诶,你绳子掉了!有匹马要跑了,快赶回来。”
师明意猛地一甩绳子当作马鞭,咬牙切齿地道:“不行,我找他们去!”
应钰钟赶紧拦住,“木已成舟,生米都成熟饭了,你去捣什么乱?”
“穆青峰这师父到底怎么当的?楚卿云还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也能下得去手?你难道不觉得这有违伦常吗?!”
“我若是如此重视伦理纲常,也不会有擎明这档子事了……”应钰钟挠了挠脸道,“何况怎么下得去手这事你可能得问你的好师弟。”
“啊??”
“你听我说。”应钰钟连忙道,“你我都知道穆青峰这种铁树肯定自己是不会开花的,楚卿云定是做了不少努力才有今天。卿云虽在我们中间是年少的,但又不是真的孩子,那穆青峰虽然石头脑袋,可更不是傻子,要是他们彼此有谁不愿意,你看谁像是会去逼迫谁?”
师明意深吸一口气,“这事情,是楚卿云跟你说的?”
应钰钟点了点头,朝最后一匹马飞出符纸。
“可他为何没和我说?”
应钰钟看着他又气又急的样子,心说你这脾气,他哪敢先和你说呢。
“好啦——师父的事情不也还没和我说?我们这一门里我和师弟更亲,你和师父更亲,我们打平了行不?”
“我呸,谁和他亲了。”师明意望着眼前低声嘶吼的马群,恨不得自己也进去咆哮两声来发泄这股无名火,“再说了,谁和你比这个了?”
“反正我们俩肯定都不是师父最爱的弟子就是了。”
师明意忍不住转头去看别开眼去的应钰钟,他甚至有点怀疑这人把他叫来就是为了气他的。他俩在这说了半天,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这些野马和找徐照之间的关系呢,帮忙帮得稀里糊涂的,气倒是吃了个饱。
“我现在不听这个。”师明意深呼吸了一轮,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你先给我讲讲这群马是怎么回事。”
应钰钟正色道,“我一直追踪徐照的踪迹,他离开许家村后应是辗转各处,但都停留不久。且随着时间越长,人的气息越弱,阿默,就是从我体内分离出来的残滓的气息就越明显。我追到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一个活人在附近活动过的痕迹了,眼前只有这些马群。”
贴上了符咒后的马群没有了方才的躁动,只是在原地慢慢踱步、打转。
师明意在马匹中穿行,一边观察着这些马,一边瞥了一眼应钰钟,心想,她谈论此事时虽然很冷静,但今日格外活泼多话,大概也因为徐照而焦虑的缘故。
“以你所见,你觉得它在此停留是什么原因?”
“暂未可知。”应钰钟翻身下马,走过一匹匹马儿的身前仔细查看它们的眼睛。
“如果只剩那个阿默在活动,那大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这个山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更没有什么非要停下的理由。你是否记得和徐照有关的一些事情,和马,或者和这里的一些别的什么有关?也许他也是为了给你留下什么线索,好让你找到他。”
应钰钟听出这人是在安慰她,只好回以一个感谢的眼神,“如果真是这样,擎明可能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了,恐怕凶多吉少。”
“往最坏的情况里去想,想想我们还能做什么,你了解徐照,所以这恐怕只能靠你了。”
“你面对师父的情况,也是这样的吗?”
师明意心里一梗,但看应钰钟的表情,却只是平铺直述,没有一点谴责的意思。这让师明意稍微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做师姐的,还是比楚卿云要理智很多。
“……谁也不想最坏的情况发生。但总要有人多想一步。”
应钰钟轻拍拍师明意的肩膀,“知道了,我努力一下。”
这些马儿走走停停,长得又没什么太大区别,即便上一会刚确认过眼睛,过一会它们又走到了别处,顺序一乱,她也认不得是否辨认过了。应钰钟发现即便她会那么多五花八门的术法,此时也无济于事。
她思索了一会,现在或许只能靠最普通的方法了。
“徐照——擎明——徐擎明——”她在马群中穿梭,呼喊着儿时好友的名字。
师明意有些走神。
他望着眼前的场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愁绪和无法言说的微妙感觉涌现。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冥冥之中的某种预兆,用此时此地的图景暗示了某种暂未可知的未来。
随着应钰钟的呼喊声,有几匹马儿被声音吸引,转头看向她。
师明意帮忙将其他的马匹暂时赶远一些,应钰钟便一个一个仔细去看这些对她的声音有反应的马。
过了一会,她发现其中一只马儿眼睛有些许绿色,仔细看去,仿佛有磷火在它眼中飘动。
应钰钟靠近这只马儿,伸出手去抚摸它的头。
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对着一匹马说这样的话,“徐照,是你吗?”
马儿不会说话,只温顺地看着她,轻轻地眨着眼睛。
应钰钟忽然想起从很久之前开始,徐照便一直想钻研灵魂离体相关的东西,可世上已有的相关法术皆是被人恐惧提防的禁咒,他本人也因涉足其中的研究和实践被剥夺修为、赶出华临。
应钰钟心里有些悲怆,难道他并没有死心,分离了阿默之后,又开始着手这方面的研究,甚至拿自己做实验了吗?
她紧紧盯着马儿那双巨大的眼珠子,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好友从马儿的眼睛里拽出来一样。
师明意旁观了一会,他见应钰钟锁定了一匹马儿,仔细辨认多轮之后,轻轻抱住了那匹马的脑袋,马儿的头枕在她的肩膀上,神色安详。
“这是他吗?”
“大概是吧。”应钰钟语气低落,“他下山之后甚至还没有和周文玄好好说过一次话。我总以为以后我们总还能……”
师明意听她有些哽咽,心里一算,若是按凡人的年龄,那徐照也是个高龄到可以说时日无多的老头了。
师明意不由得想到穆青峰,想到两人在旅途中给他寄来的礼物。这样的日子对他、对他们来说,还有多长的以后呢……
师明意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那马儿眼里那若隐若现的绿光逐渐像风中烛火一样摇曳着隐去了。
他连忙赶到应钰钟旁边,也正是这顷刻之间,一阵毫无由来的大风忽然吹来,刮起漫天漫地的沙和尘。
原本还安静踱步的野马群此时仿佛魔怔了一般陷入某种躁乱。应钰钟肩头上的这只马儿忽然也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后退了几步,昂起头鸣叫了起来。
为了不丢失目标,应钰钟立刻翻身上马,马儿不顾一切地和其余的野马一起朝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师明意——”
尘土裹挟着不知是雾还是霜,一片巨大的白色茫茫然乘着大风滚动着。
“来了——”师明意立刻御剑跟上,一头扎进这团迷雾里。
马群的蹄子在地上激起万千尘土,向前狂奔,它们从从山腰上向远处凌空一跃——没有落地的声音,什么都没有落下。仿佛所有的一切就这样融入了这团白色的旋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