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忆行时》林不灵或灵

142、预兆 离别的预演

　　穆青峰穿着罗壤当地的袍子，比较老旧的米色，带着毛边，非常厚实。
　　他已不是当年连衣服都不太会穿的孩子，学习如何穿一件新衣服已经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可以拿出来说的事了。他穿戴好，看向楚卿云。
　　他的弟子也穿上了罗壤袍，看起来很暖和，正对着他笑，问他在笑什么，他只说少见师父穿这样的衣服，觉得新奇又好看，忍不住多看一会。
　　穆青峰也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楚卿云短暂地涤荡了他微妙的不适感。
　　他不擅长体察他人不宣之于口的微妙情绪，但还是能分辨他人的别有所图。
　　那种笑脸下隐藏的算计就像一种味道，穆青峰在成为掌门后的这些年里总能敏锐地嗅闻出来。
　　而这个正在前面架着板车的大汉便散发着这种味道。
　　嘉央的父亲坐在马上，马拉着板车，板车上坐着要被送去奶奶家的嘉央。
　　穆青峰和楚卿云各骑一匹从附近牧民处借来的马，并行在板车稍后方。
　　“虽然她让我们小心她父亲，可看起来至少她父亲暂且不会对她本人有威胁...还是先去看看她奶奶家的情况为好。”楚卿云用只有穆青峰能听见的声音对他师父小声说。
　　“好。”
　　如果是早前，楚卿云大约是要和问个清楚，马上行动的。自从那个送出去给船工的坠子差点惹出人命后，他便谨慎沉稳了些。
　　穆青峰望着随着马步的轻轻摇晃的弟子，感到有些欣慰。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温暖的气体在空气中形成一小团很快散去的白雾。
　　这团小小的水汽无法遮住他的目光，弟子敏锐地捕捉到师父的视线，朝他露出一个脸颊微红的笑。他便也笑。
　　今日的罗壤好像更冷了一些，披上的罗壤袍比昨日也好像更重了一些。
　　穆青峰发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缰绳。
　　虽然总被人嫌弃迟钝，但他还是能察觉到这些变化，就像他也能察觉到一天天太阳升起得更晚一样，他能理解这些征兆预示着什么。
　　穆青峰看着那个板车上的小姑娘，她正忧虑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伤腿，即便她担心的也许并不只是腿上的伤。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嘉央的奶奶家。
　　这家子对突然到访的嘉央父女感到很意外，那个健壮敦实的老太太对儿子和对孙女的脸色截然不同，她望向嘉央时又是惊喜又是心疼。
　　老太太她握着孙女的手，摸着她的头发嘘寒问暖，而后才以一种冷硬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儿子，又以一种狐疑的表情扫了眼穆青峰和楚卿云。
　　老太太招呼人把嘉央搬进屋里，而并未请自己儿子进屋。她仿佛审讯似的问了大汉几句话，穆青峰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但至少不是母慈子孝的友好气氛，眼看着有吵起来的趋势。
　　已经在门帘后的嘉央只露出一个脑袋偷听，表情忧虑而愧疚。
　　穆青峰翻出一小袋先前买过的糖果，他们本打算托人带给张平愁他们，但似乎那两人已经不在镜南镇了，东西也一时也送不出去，便又回到他手里。
　　穆青峰下马走过去，将这袋子糖果放在嘉央手里，“这个给你。”
　　女孩双手接过，有些不解，她紧张地偷瞄如狼般盯着他们的父亲，同时惴惴不安地躲避着男人的目光。
　　“我们就在这再见了。”穆青峰说。
　　“你们......”女孩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她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脱口而出，但又最终被止在嘴边，她满怀担忧地问道：“我们还能再见吗？”
　　“总会有办法的。”穆青峰看着嘉央，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某种预演之中。
　　时光荏苒，他惊讶于自己似乎也变得稍微多愁善感了起来，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女孩抓着糖果袋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保重。”穆青峰犹豫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转身上马。
　　老太太在他们出发前又拿来两袋干粮，他听不懂老人家说了什么，但她对师徒两人的态度似乎比他们刚来到时好了许多。
　　老太太拉过穆青峰的手，将一个大袋子放在他手上，又压了压，穆青峰隔着麻袋，摸到了一把刀的形状。他看向老人，老人面容严肃，又似乎带着悲凉和别的更多更复杂的情绪，穆青峰无法完全解读出来，但起码能明白，老太太应该是好意。
　　“谢谢。”他领着楚卿云一同道了谢，和这屋里每一个才见过一面的人道别后，他们骑上马，跟着那个没有回头再多看一眼的大汉向着草原的深处而去。

　　将嘉央寄放在她奶奶家后，三人之间一时都沉默了一会，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在他们耳畔回想。
　　穆青峰远眺着没有边际的草原，有些走神。楚卿云驭马跟在穆青峰侧近，一边欣赏着周遭景色，一边和大汉搭话道：“令堂看起来很喜欢嘉央这个孙女。”
　　见有人先打开这个话匣子，大汉也露出一些笑容，恢复了他健谈的性格，答道：“是，嘉央从小就聪明，还未满一岁便会开口说话，她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奶奶，自那时起她就是我母亲的心头肉了。那时我们还常来往，直到嘉央会骑小马驹时，母亲还在我这帮忙照顾，爱她爱得紧。”
　　“只是后来母亲嫌我没出息，赚不到钱，连妻子都看不住。母亲是个臭脾气，我们日日争吵，彼此也就......于是她便不在我这，回去娘家住了，她原本要带走嘉央。但嘉央竟也没跟她走，你们知道还没我膝盖高的一个女娃当时说什么吗？”
　　大汉说话声情并茂，从他嘴里说出的再平常不过的事，好像也有几分有趣勾人。
　　楚卿云不自觉驾马走近，穆青峰的眼神也收了回来，落在了大汉的身上。
　　“她说什么？”
　　“嘉央拉着她奶奶的袖子，说‘爸爸一个人，太孤单了会死的，我不想他死，我来照顾他。’”
　　大汉的脸上露出一种夹杂着怀念和自豪的表情，眼里也闪过些许水光，“她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珍宝，我最大的财富。她说得对，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死了吧。我不是个好爸爸，没能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但我起码可以为她再努力活一活。”
　　穆青峰看着大汉脸上意犹未尽的感动神色，也没等他从回忆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便开口道，“她确实是个厉害的小姑娘。很有活力。”
　　楚卿云也道：“她讲故事绘声绘色，像您一样。”
　　“我们从小就爱给她讲故事，她也爱听。”大汉笑着说，“她给你们说了什么？”
　　“狼和鹰两位神明的故事。”
　　“噢，长生天的两位仆从。”大汉见楚卿云面带好奇，便继续说道，“他拥有的至高力量乃是长生天赐予的。据说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是长生天的眼和耳。”
　　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像是仙人和其眷属的另一种说法。
　　大汉见他们两人似乎都爱听这些，便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嘴唇，便开始讲起罗壤那些过去的传说，从古早的人祭讲到现今的节日仪式。
　　故事总是讲不完的，大汉一路讲到天色变暗，讲到日落月升，星子挂起。他们便在一条河边临时扎营。师徒两人虽然不缺力气，但不熟悉这些操作，也只能给人打打下手。
　　大汉看这两人走了一整天也不怎么见疲色，惊叹道：“两位好体力。是做什么营生的，为什么想到秋厦去？”
　　“我们是习武之人。”楚卿云道，“现在得了空闲，便想去看看。”
　　“算故地重游。”穆青峰拍了拍马，马儿自己去喝水吃草去了。
　　“来过？”
　　“很久之前来过，快不记得了。”穆青峰答道。
　　“那我们差不多。这些年很多东西都变了。”
　　大汉把一块布让两人分别拉扯着，自己去翻找工具，他弯下腰，蹲下身子干活，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也总有些东西没变的，一定。”
　　此时风有些大，师徒两人手里紧紧攥着的帐篷布被吹得鼓鼓囊囊，像一片即将起航的风帆。耳边听着风声和流水声，星星在河面闪烁。穆青峰仰起头，长发被吹起，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似有所感。
　　楚卿云走过去一些，靠近了穆青峰，穆青峰侧过脸看他，看着那双望向自己的明亮的眼睛。
　　穆青峰感觉那双眼睛一定是温暖的，那种与食欲近似的感觉驱使着他将双唇靠过去，在绿海的风帆后轻轻咬了楚卿云的嘴唇。
　　楚卿云的脸哄得一下便热了，他一下子把即将离开的唇瓣追回，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唇齿间的碰撞声有些响了，他才连忙停下。
　　好在无人看见，楚卿云不停眨眼，又羞又急的眼睛在有情人眼里如同闪烁的星星。
　　“抱歉...”穆青峰轻声道，他觉得自己想吃掉楚卿云的毛病又发作了。
　　楚卿云红着脸摇摇头，嗫嚅道，“师父觉得‘有趣’就好......”
　　“有趣？”
　　“是师父之前说的......”楚卿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声音越来越小。
　　此时话头被大汉的吆喝声打断，招呼着两人去帮手，这个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
　　“若是明后天还是这样大的风，可能还是去驿站休息好。今晚就凑合一下吧。”大汉叉着腰，擦了擦脸上的汗。
　　“在野外扎营也是头一次。若不是您，我大概也没有这个机会。”穆青峰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大汉看他如此诚恳的样子，反倒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别扭，而后又笑道，“哎，哪里的话。说是我送二位去秋厦，你们两位是习武的，这一路反而是你们送我，哪还有你说谢的道理。你们快进去休息吧。”
　　穆青峰拨开布帘让楚卿云进去，见大汉没有一起进来的意思，又多看了他一眼。
　　大汉摆了摆手，“不用管我，我再喂喂马就来。”
　　待穆青峰点头放下帘子，帐篷外便只剩下大汉一人。
　　他慢慢走到河岸的石头边，一边磨刀一边出神，仿佛听见遥远的狼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