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忆行时》林不灵或灵

129、田宵凉 狐狸的嘴筒

　　田宵凉半倚在床边，捧着一个小盘吃着切成一片片的梨，她嚼了两片，把盘子放在腿上，问道：“整日在这，你不怕你也发烧了？”
　　“你又不是风寒。”阿芜坐在床尾一角，声音闷闷的。
　　“我已经好多了，感觉再睡一觉，明天就能出门了，然后你陪我出去转转吧。”田宵凉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把盘子递过去一些，“这下我不就空闲下来，可以一起去玩了。”
　　阿芜皱着眉，接过盘子，直直地盯着她，直到田宵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脸上也没有了感触那副强打的精神的轻松模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了别人做到这种地步？只是借梦搭桥就罢了，还要这么拼命去捞人，这下好了，消耗这么大，不知道又要折多少年寿。依我看这个没了总会有下一个的......”
　　田宵凉的汗又冒了出来，连忙捂住她的嘴，这种大不敬的话万一被什么人听了去，不知道要落下多少隐患。
　　实际上，她没有想到阿芜竟真的会如此生气。
　　她们在翠城上空的浮岛上结实，一起吃过饭、喝过茶，在月色下一起聊过天，玩过投壶。
　　在浮岛上的阿芜还很拘谨，也很迷茫，她虽然玩得开心，也为自己的开心而感到愧疚。
　　田宵凉安慰她说：“不要为觉得酒好喝而感到愧疚。”
　　阿芜巴巴地看着她说：“可这不是茶吗？”
　　“对，我只是打个比方...算了。我是想说，你如果开心，就要好好开心，如果要为自己有开心的能力而愧疚，就太傻了。”
　　“你们怎么都喜欢打比方。”阿芜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田宵凉回头看见葛添欣慰的表情，不自觉地就把手放在阿芜脑袋上摸了摸，无奈地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阿芜和浮岛上和她说的话最多，两人好像一瞬间就像多年的玩伴一样热络，但田宵凉原本以为那也只是一夜的事，就像离天空这么近的机会，一生大抵也只有一次一样，等她落回地上，这神奇的因缘际会便只是一场漂浮在云端的梦。
　　但阿芜开始在梦里找她。
　　田宵凉一开始有些吓到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自己作为凡人的一生还没有准备好为一位不凡的精灵腾出位置，她想要的是什么？我的生活会被就此打乱吗？葛添当时是如何想的？
　　但她逐渐发现，阿芜只是想找她说说话。
　　只要稍微一问，这个嘴巴很快的小姑娘就会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事都哗啦啦地抖出来。
　　也许对一个有漫长生命的生灵来说，阿芜还没到那个明白交浅言深坏处的年纪。
　　田宵凉感到惭愧，于是和阿芜也吐露自己这短短人生，无比踌躇又小心翼翼地透露自己对未来的设想和一些荒唐的梦。阿芜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只欢快又乐观地给她出各种靠谱的不靠谱的主意。
　　田宵凉慢慢地便不再惊恐了，她觉得她们更像笔友，只是用梦代替了纸笔。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心如此轻松，甚至在黄昏时就期待夜晚降临。
　　她们说了许多话，畅想了许多未来，约好在京城再见，因为京城是田宵凉要去的地方。
　　田宵凉知道她生气，因为即便来到了京城，她也有许多事要做，要为了和舅母出席宴席补习各种礼仪，要和舅舅出入各处混个眼熟，要学看文书和对账......她有太多事要做了，她是充实的、满足的，但单纯的玩耍时间只能变得很少很少，和那只红色的小狐狸一样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本以为阿芜是为了这个生气，因为自己没法一直陪她玩耍。
　　“阿芜，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我发烧、我短寿！”
　　“不是的，你听我说。”田宵凉拉住她的手，“你知道的，我和你说过，我想做个军师一样的人物，就像故事里说的那种智将，为人出谋划策的贤人。”
　　“我知道的，你说你爹是个倒霉师爷，你娘是倒霉师爷的更倒霉师爷。而你想做个更厉害的师爷。可这和我们讲的有关系吗？”
　　“你先听我说嘛。”田宵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现在跟着杨烨舅舅生活，他收我做义女，他和我爹不一样，不是只让我干针线活等嫁人。他和舅妈都会听我说话，我说我想学、想帮忙，想做更多的事，他们也不会笑我、不会说我痴人说梦。他们像你一样，是很好的人。”
　　阿芜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这不是应该的嘛......”
　　田宵凉笑着轻轻摇头，“不是的，这可不是理所应当的事。而且舅舅现在受到提拔，到京城为官，这更是难得的机会。而我是从小地方来的，若是一举一动露了怯、犯了傻，那丢的就不仅是我自己的脸了。我想抓紧时间多学一些、多做一些，不要辜负他们的信任，虚掷了光阴。可一天也才十二个时辰，能和你玩的时间就少了......”
　　阿芜又要开口，却被田宵凉打断，“你先让我说完。”
　　“你与我不同，我的一生相比来说太短太短了。我本来浅薄而自私地想着，把能分给你的时间更多地分给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即便惹你不开心了，也是你们长命者应付的代价。我知道，我这话说出来必然会又让你难过，但我现在想让你知道我确实如此想过。我为此感到愧疚和自责，我是为此向你道歉。”
　　阿芜愣住了，田宵凉仿佛能看见她那双大大的红色耳朵耷拉了下去。
　　“我，我不是因为你没有陪我玩生气.....可能之前确实有一点。”阿芜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生气是因为你要用性命去救一个你没见过几次的人。你、你是凡人，我当然知道你的寿命不长，可就是因为这个，你为什么还要用命去换？”
　　田宵凉握紧了她的手，“......我在赌他会用我想要的东西回报我。哪怕不是现在。”
　　“......可是葛添说赌博是不好的。”她变回了一只耷头耷脑的红狐狸，钻进田宵凉的怀里，“我不想你太早死去...”
　　田宵凉抱着狐狸，手也变得暖和，她感到愧疚，但即便再来一次，她也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她放轻了声音，抚摸着柔顺的皮毛说道：“对不起阿芜，是我误会了你，我本以为你没有意识到凡人一生有多短，但其实你太清楚了，所以才生气的吧。”
　　“那...我们还能做好朋友吗？“田宵凉试探着问，咳嗽了两声，拉高了被子，把狐狸也揣进被子里。
　　狐狸嘤了两声，用尾巴扫了两下。
　　田宵凉看不出这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便伸手戳戳狐狸耳朵，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就钻出被子，撞了她一下。田宵凉假装深受重伤，嗷了一声，偷偷看过去，发现把阿芜稍微哄好了一些。
　　“那你告诉我，那小子要给你什么做报答？”阿芜呲了呲牙。
　　田宵凉眨了眨眼，对着一只大大的狐狸耳朵小小声地说，“他说可以迎我入宫。”
　　她眼看着一只狐狸傻在了那里，如果是个人，可能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什、什么？！什么意思？他要娶你做妃子吗？！还是皇后？！”
　　“嘘——！嘘！小点声，小点声！”田宵凉伸手去捂阿芜的嘴，可狐狸的嘴筒子好像一只手捂不住。
　　但懂事的狐狸会自己埋进被子里，又很快钻出来，用一双充满了震惊的眼睛瞪着田宵凉，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田宵凉觉得有点好笑又不敢笑，轻声说道：“这好像是他想象里的极限了。”
　　“那，你你你你——”
　　“我拒绝了。”
　　“芜————！”狐狸发出一声怪叫，逗得田宵凉笑出声来，甚至笑得有点咳嗽。
　　“那那那那.....那是......!”
　　“入了宫，那甚至还不如倒霉师爷的更倒霉师爷呢。我想要的不是这个。“田宵凉说：“我希望我说的话有用，能说话算话，能真的做成些什么。他要给我的东西可做不到。”
　　阿芜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我知道了！那你坐他的位置，那最说话算话了！”
　　“哎哎哎哎......”田宵凉后背又出汗了，“这不是的，这话可不能说。”
　　“哪里不对了？”
　　田宵凉一时也是不知如何回答，语塞了半晌，“呃，我不喜欢。”
　　“那好吧。”
　　“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杨大人一样，站在朝堂上。”田宵凉轻声说，“如果我能向他证明我能做到和那些男人们一样，他就要考虑兑现我的想要的东西。”
　　“哇......”
　　阿芜眼睛亮亮的，田宵凉的眼睛也亮亮的。
　　“我怎么觉得你还是在赌他不会食言。”阿芜有些担忧地说着。
　　“那你觉得我能做到吗？”田宵凉看向红色的小狐狸。
　　“那当然！”阿芜毫不犹豫地答道。
　　田宵凉眼里泛起一点泪光，笑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她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