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黄泉汤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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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盛，林中残留的腐气臭味越发浓郁，弥漫了大半的树林，让人难以忽视。
颜书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这尸身腐败膨胀之时，气味最为难闻，即便这尸身只是在林中拖行一夜，这气味也难以忽视，你们说到底是谁人将尸身搬运出来......”
她的话突然一顿，是了。
在这话之前，她还怀疑搬运尸身的人是颜赐云，可这几日颜赐云常常跟在她身侧，若颜赐云是搬运尸身的人，身上岂会没有尸臭味？
“话说一半，怎的突然发愣了？”卫禺走到她身侧，与她一起并肩往山林外走。
“我在想，先前的推断好像是错的，搬运尸身的人不是颜赐云。”她喃喃，为自己的草率而懊恼。
“颜赐云腿脚不便，须有拐杖助行，即便有这绳索协助搬运尸身，也实在困难。”
她听言鼓了鼓腮帮子，恼怒的看向理性分析的男子，“原来你早就猜到不是颜赐云了，还听我说的头头是道？”
男子的嗓音里溢出温哑的笑意，“颜大刑探不是早晚也会发现么？”
那能一样吗？
颜书冷哼一声，别过脸道：“你这般多智，那你说说，不是颜赐云，那会是谁？”
卫禺目光微深，收起了玩笑，正色道：“此人没有足够的力量搬运尸身是其次。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这人知道了尚梅之死么？”
尚梅之死......
不错，昨日那些村民神色惊讶，再加上尚梅这无字的墓碑，很显然尚誉和尚寸是要隐瞒下尚梅死去的消息。
那搬运尸身的人是如何知道尚梅死了、且葬在何地的？
她眸子一亮：“必然是他们身边之人！”
突然有了头绪，颜书连忙拽住卫禺的衣袖，“走，咱们这便去审一审颜赐云。”
“等等。”卫禺手腕一翻，改握住颜书的腕子，指间无意收紧一瞬，
“颜赐云是你颜家的人，在这之前都未曾向你透露尚梅的尸身，那她便是故意隐瞒或不愿说出，难道你此时审一审，她便实话实说么？”
颜书努力支着耳朵，一面让自己的耳朵听着卫禺话中之意，另一面思绪却不受控制的将注意力落在腕上那温热的手中。
她眨眨眼，好一会儿才道：“那我们现在......”
“不要忘了，还有位女子与尚梅的情况一模一样。”卫禺瞧着她走神的模样，眼里笑意渐浓，只好放过她一般松开手。
确实还有一位女子，既有红疮病，又有兽皮痣。
午膳后，木楼。
用了午膳，左侧耳房内浓郁苦涩的药味不断传来，让人避之不及。
颜书皱了皱鼻子，推开耳房的木门，排山倒海一般的药味向她倾泻而来，她瞬间止了脚步。
正待缓一缓再进门时，炉灶边钻出一纤瘦的身影。
楼外植有一株桂花树，桂花馥郁的芬香消减了些鼻端的异味，对面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看了眼颜书：
“大、大小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必叫我大小姐，我比你大了两岁，你唤我颜书姐姐便好。”
面前的小姑娘正是前几日她和卫禺在那石头后发现的小丫头。因面有和高頫相似的兽皮痣，便被留在了辑定司所住的木楼中。
“这......这怎么好意思，十三是孤儿，大小姐和辑定司肯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岂敢坏了规矩。”
“哪来的规矩？你年幼，我看你便如同看妹妹一般亲切，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回揽玉山庄。”
颜书说的揽玉山庄，不是揽玉山庄的地界，而是山庄之中。
“这......”十三眸中刹那间亮晶晶的，可不肖一息，那莹莹的亮光似火苗一般，猝然吹灭。
“别开玩笑了......大小姐不知道么，凡是热泉村的女子，不得踏出热泉村一步，我岂有机会随大小姐回去揽玉山庄之中......”
“.......热泉村有这村规？”颜书神色微讶。
虽然为了与十三拉近关系打探消息是真，但她说带十三回揽玉山庄倒是出自本心。
“你是孤儿，既然没有父母，又无族亲，何须遵守什么劳什子村规。”颜书看着她剪了碎发也遮掩不住的兽皮痣，缓声道：
“说起你的身世，我倒是有些好奇，既然你是孤儿，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对面的小姑娘眼睫一颤，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身侧的桂树，“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十三的声音发紧，情绪低落。
“抱歉。”颜书握住她放在石桌上的手，继续说：“虽无意引发你的伤心事，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当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了么？”
对面的少女大半的脸都被黑黑的兽皮痣覆盖，只能通过她的眼睛和紧抿的双唇探知她的情绪，只见十三低垂着眉眼，双唇紧绷：
“我如此丑陋的相貌，与猪狗何异？”
“什么？”颜书指间一颤。
“大小姐听到这话很震惊么？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听在耳边的话。”十三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有瞬间的空洞。
“十三......我”颜书抿唇，连忙安抚道：“说这话的才是真正的猪狗不如。你是人，活生生的人，相貌不在外，而在心，若是”
“我是人......呵，大小姐，我没读过书，可听过一句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便是我的父母将我视做猪狗，我又该如何？”
颜书张了张唇，不等安慰的话说出来，对面，十三那不知何时发红的眼眶倏的滚落豆大的泪珠。
她一慌，连忙歉意起身，将怀中的绣帕掏出来给她擦泪，颜书站在她身侧，有些窘迫，“对不住......”
“不怪大小姐......但，我想静静......”十三哑声道，语气脆弱。
颜书不敢再问，看着她钻进那药味苦得发呕的屋中，缓缓合上了门，独留她站在园中，难得有些无措。
门内，身形瘦弱的小姑娘缓缓靠坐在门后，她神色空洞，盯着手中那绣了‘书’字的青色绣白的手帕。
而后，指间颤颤巍巍的拂上面颊，触手不是细腻光滑的皮肤，而是崎岖、毛绒又滑腻的兽皮。
“......有时候，我还真感谢这一副皮囊......”十三喃喃。
... ...
寝屋的回廊边，卫禺姿态随意坐在凭栏边，听见动静后抬脸道：
“如何？”
他话音落后，久久没人接话。
卫禺神色一顿，将手中擦拭的长剑收入鞘中。
他起身，看着颜书似做错事一般垂着脸，无措地站在他身前，“我好像很过分。”
卫禺抬手微微挑起她的下巴，一张垂头丧气的脸的显露出来，他指腹轻轻摁了摁她鼓起的腮帮，温声问：“发生什么了？”
“......”颜书的腮帮被轻摁着，在口齿不清里，卫禺听清了颜书说的话：
“十三自小被排斥长大，而我为了查案，反复提及她的伤心事，把人惹哭了......”
卫禺眼底软和的笑意散去，微微沉思。
“难受。”颜书低沉的情绪抽离，反应过来后‘啪’一声打走卫禺的手。
卫禺看着瞬间泛红的手背，也不恼，反而还笑了笑。
“我在与你说十三的身世，你为何如此神色。”颜书抬眼看他，语气诘问。
“好。”卫禺收敛了笑意，示意她坐下。
他道：“本官问你，你此次的目的是什么？”
“......询问十三父母的身世和下落，看看与高頫或尚梅之间有没有关联。”
“此次目的达成了么？”
他问。
“... ...没有。”颜书咬唇道。
“十三是谜，亦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若让她情绪和缓些，你还会再去问询么？”
他再问。
“当然不！”颜书猛的起身，十三这般，她岂会再去惹她难过。
卫禺神色幽深，温和地看向颜书。
“... ...”她好像明白了。
“可是，十三所说不像假的，也许是巧合。”颜书想起少女那空洞的神色，辩解道。
“不管是与否，如今十三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颜书泄气靠在柱边，热泉村或许不是那么惊险悚人，可为什么让她感觉束手无策。
颜赐云这条线索没有答案，如今十三也无法探查下去，接下来，又该如何？
颜书问出声。
卫禺神色沉沉，将长剑递给颜书，“帮你擦拭好的配剑，自然要让它见见血。”
“嗯？”颜书满脸问号，不等她细问，卫禺起身掸了掸衣袍，往楼外走去。
见状，颜书连忙跟上。
... ...
卫禺说那话轻松随意，原以为他有什么新的线索，要委派何等艰难的刺杀任务，可这......
她握着长剑，为难的看着叶孟拉到剑下的......小拇指。
“诶呦，姑奶奶，快些罢，这迷烟撑不了多久。”叶孟见颜书拿这长剑愣愣的跟傻了一样，握着十三的拇指就要往颜书的剑刃上凑！
“！等等——”颜书低声惊呼出声。
她无语，将长剑递给身边看戏的卫禺，从袖口取出一枚梨花针，
“杀鸡用牛刀，本姑娘的长剑只见喉管的血，这种小事......喇出一个伤口生怕十三不知道么？”
梨花针针眼细小，十三不一定能发现。
叶孟见颜书接过十三的手，连忙双手捧着瓷碗接在下面。
碗中，盛着叶孟添了药粉的水，水中，还有一滴圆润的鲜血。
“滴答——”
鲜血从针眼滚落，滴入碗中。
颜书三人不约而同屏息，盯着碗中那两珠鲜艳的血迹。
那血......渐渐的、融了。
尚誉与十三的血，融了。
颜书双唇紧抿，看着昏睡在灶台墙根下的十三，怔怔出神。
卫禺接过水碗，神色幽深。
“这热泉村，倒真是......扑朔迷离。”
听着卫禺似乎早有预料的语气，颜书回神，看向他：“你早有猜测，所以提前将尚誉的鲜血都准备好了？”
“是。”卫禺道：
“在你去问询十三的时候，叶孟早已暗中取了尚誉的鲜血，且水中加了白色药粉，能在半时辰之内保证尚誉的鲜血不散。
若是十三这里一切顺利，本该让她主动滴血认亲。可她避之不及，只能如此得到答案。”
颜书张唇，想反驳什么，可卫禺的大胆推测丝毫无误，他们二人确实是有血缘关系。
也是，兽皮痣......红疮病......和尚梅的尸身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黄泉汤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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