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野狼与孤鹰 都离我很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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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重新编排座位的规定是不变的。
沈洛云和雷峻岚告别，成了卫林翰的同桌。
卫林翰是一个挺奇怪的人，无框眼镜架在挺拔的鼻子上，有一种文人气。然而他上课会捣乱，下课溜得快，一脸痞坏相，还会和点名批评的老师顶嘴。但另一面，他却还是不折不扣的特优生，而且全班独一手秀逸的钢笔字，同学们羡慕不来。
他独来独往，不和猴子们相敬如宾，对着尖子生圈子的橄榄枝弃如敝履，也没有搭理其他小群体的意思；甚至连老师布置的任务，他都总会找到办法躲过去。但要说他完全不搭理人，也不少见他直言刻薄嘲弄猴子、或者加入挥汗如雨的篮球赛的时候。
他在做的事情，更多的像是所谓闲云野鹤。
任何一个圈子他都从来没有展现过融入的想法和行为指向。
和卫林翰相比，雷峻岚简直只是一个性格冷淡的少年。
他习惯性站在属于自己的格子不走动，也不飘忽，没有好管闲事的想法，会嗤笑他一眼看不上的东西，也会有一时间的义不容辞，少年心气重。
雷峻岚不过是一只蛰伏的狼，但卫林翰是抓不到风痕的鹰。
初次和卫林翰对话的时候所感受到极端的疏离感，让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想要和他交流太多。那个时候的沈洛云害怕孤独，骨子里害怕真正孤僻的人。
但是少年在那个年代特有的利害关系面前，没有这么多莫名的脸面。
“呃，卫林翰？”沈洛云有些窘迫地转过头看着同桌。
“怎么了？”
“你的数学作业，我能抄一下最后两道应用题的解法吗？老师今天拖堂了也没讲评，我担心改的格式不对回头还要重新改一次。”
“好啊。”卫林翰把作业本推了过来。
“你的字真好看啊。”班上也有人为了找乐子用过钢笔写字，但没有一个能够做到卫林翰连作业都是用钢笔完成的程度。看着上面从横竖撇捺到字母数字都隽秀有力的笔迹，沈洛云觉得自己呼吸都被笔划牵动起来了。
不说大话，好看的字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在外界的精神面貌。卫林翰再怎么给沈洛云留下了难以接近的印象，看着赏心悦目的字里行间总会产生想要一睹他笔走龙蛇的情景。
“哈哈，谢谢。”他的回答好像是在不好意思，在客气，又像是关门送客。
潜台词是“抄完就还回来”。
沈洛云是个怕尴尬的人，不敢搞小动作，急急忙忙地抄完了事。
将作业本还回去的时候，他正好看到卫林翰在给钢笔吸墨水。
白皙修长的手指正在泵动着钢笔透明的墨囊。
卫林翰的骨节很漂亮——正在朝着清秀的竹叶间投下的耀光拼命生长的、密林的乌石边还在攀升的青竹，每到一个微微的凸起就停下来片刻，连不可料想的弯曲都是大自然的恩赐。
他就像给病人施术的医生，一下、一下，将蓝黑的鲜血引导向他们该去的细长心脏中。从墨水瓶中小股进入的汁液，翻涌在沈洛云的视线中。
他感觉自己被酒精融化了，是一团浑浊又清澈的液体，和墨汁随着握笔的手在摇摆，最后从暗金色的鼻尖流淌而出，化作纸上那些未干的字体。
我能被写出多少字呢？沈洛云没来由地想象起来。
如果换做正在埋头干活的雷峻岚，估计此时一声不吭任由沈洛云把作业本放在原地，事后再噼里啪啦的收拾。
但卫林翰却是腾出了一只手接过了作业本。“谢谢。”他甚至回了话，再回过头继续填充墨汁。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他的手指沾上了墨水瓶口的液滴，群青顺着他手指皮肤的纹路晕染开，扩散出一朵极小的蓝色山茶。但他没有反应，仍在专注地泵着墨水，直到墨囊完全充满。
他不紧不慢地旋上笔杆，将笔尖按在垫纸上描画了几笔确认没有问题，再阖上墨水瓶，这才开始清理手指上的已经风干的墨迹。
湿纸巾包裹住手指，抛光似的擦拭了几圈，再拿开的时候皮肤上只剩下一个细不可查的印记，和酒精尚未蒸发的光亮指甲一同倒映在此刻的视界中。
沈洛云的思绪上一秒还浮沉在气泡翻涌的墨水浪潮中，忽然一束穿透阴云的和海平面的霞光像剑戟，劈开了晦明不清的波涛，贯穿了模糊的耳边，清晰可闻的海风吹过皮肤，脊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他通电似的打了个寒战。
卫林翰忽然把头往自己的方向转，沈洛云连忙把头别过去继续写作业，但却又发现他只是把墨水放回挂在桌子隔间的袋子中，根本没有关注到自己方才失礼地凝视。
心中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
“你有这么早就开始关注他？”
“同桌你不可能不关注吧。”
“但他没有对你很上心。”
“他确实没有，事情是来得很突然的。”
“什么时候？”
“还没到时候。”
……………………
班上一共四十九个人。
按照同桌两两分法，必然会有一个人被落下。班主任为了解决这个尴尬的问题，因此在同桌的基础上又设立了小组，两对同桌为一个小组，日常、卫生、学习等都以小组为单位，方便管理。
而在作为分组的时候独立出来的第四十九个同学，就会被分到其中一个组，成为班上唯一一个五人小组的成员。
比起多余担心这特别的五人小组会不会被视作异类，他们反而让其他同学羡慕。五人小组与四人小组等同，也就是说团体作业中原本四个人的工作就可以由五个人来做，就连小组发表报告的时候，也是五个人准备、五个人演讲。
五人小组更像是一种福利，而不是孤立。
而沈洛云第二年初所在的，就是这个处在关注焦点的五人小组。
“沈洛云，又在叽叽喳喳什么？每次语文课最多古怪的就是你们那个角落，不是在说闲话就是在低头不听讲，特别点名提醒蔡梦和沈洛云，不想听讲就抄笔记，书上这么多空位不是让你们拿嘴来说，是用笔来记的。”
蔡梦是小组的第五人，正在和沈洛云窃窃私语，被语文老师抓了个正着。老师脾气好，并没有责难惩罚的意思，但语气中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
两人悻悻地点头，把身体摆正，老老实实地对着板书抄起笔记。
沈洛云瞥了一眼卫林翰，他也正在誊抄笔记。和其他学生习惯把笔盖套在笔杆上增加重量不一样，使用钢笔的他并没有这种轻率的习惯，而是将笔盖放置在笔袋旁边，下面垫了一张稿纸防止意外把桌案染色。
他目不斜视，并没有对方才同桌和后桌的闹剧有任何的反应。
倒是陈竺转过头，对沈蔡二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今天小学放假，老师带着儿子来学校的。”
“正在办公室闹腾？”钟梓意小声问道。
陈竺秘而不宣地点点头。
三人了然，怪不得刚开始上课就中了老师的大奖。
沈洛云，卫林翰，陈竺，钟梓意，蔡梦。因为要给第五人留出座位，所以小组的位置就被安排在了教室左后方的角落，连同整个后排的置物柜管理权都交给了他们。
而雷峻岚正好就安排在陈竺的前座，还保持着和沈洛云交换网络小说的习惯，有的时候甚至传个纸条，说两句闲话。
也就是说卫林翰身边的包围圈都是老熟人，一来二去他还是被动地和组员熟悉了起来。虽然他还是不会主动加入对话，但至少没有展现太多的抗拒。
钟梓意是这个小组里面的灵魂人物。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但级花的名头依旧高高挂在她的头上，走到哪里都免不了其他人的讨论。甚至班级之间互通有无逐渐熟悉后，下课还多了些会在窗边看热闹的学生。
“今天级花又在和云哥一起坐在教室哟……！”
“哎呀，难道说……”
男生在这种时候叫嚣得尤为起劲。
那些不敢承认的少年心事都化作了恼人又可笑的吵闹，一半在起哄让人心跳的可能性，一半在自怜不争气的自己。
“别理他们。”陈竺一脸不屑，将正在播放歌曲MV的MP4音量调大。
“老师抓包就惨了。”沈洛云眉头一蹙，有些担忧。
“没事，抓到就说我们在为音乐课考试排练。”钟梓意是老师眼中的红人，有她打包票撑腰，陈竺自然毫无惧色。
外面叫得越大声，教室的声音也越大。
直到这些喧闹都被一声巨响拦腰截断。
是雷峻岚，他狠狠踹在课桌的桌脚，没有收住力，可怜的桌子就这样应声倒下，桌上的书本摔落一地。
他不耐烦地站起来，抡起手臂将课桌又是砰的一声抬起来砸在原地。外面的男生以为里面的恶霸爆发了，如鸟兽散；陈竺三人也识趣地暂停了视频，帮雷峻岚收拾起散落的物品。
“雷峻岚，你还好吧？”陈竺问候了一句。
“很吵啊。”三个字从他的口中蹦出来，陈竺脸上也是没挂住，连忙解释是外面的猴子太闹腾。
雷峻岚啧了一声，“所以才说很无聊。”他看着窗外原本群聚过起哄者的地方，眼睛微微眯起。
“咦，这不是绿音三十九吗，雷峻岚你还听这个？”陈竺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拿着一个印着绿色动漫人物的CD盒的激动地挥舞着。绿音三十九是这几年所谓二次元圈子中最火爆的虚拟歌手，在青少年之中有着很高的人气。
“多管闲事！”雷峻岚眼光一凛，伸手就把专辑抢了回来。
“嘿嘿，你原来也喜欢这种二次元美少女，我还以为你只看《忍者三人行》那种民工漫画呢。”陈竺被对方不甚有礼貌地对待，也不着恼，反将了雷峻岚一军。
“你……！”雷峻岚新学期换了一副新眼镜，是时下最受欢迎的黑色长方粗框，搭配略微留长了的短发，和冷峻的鹰钩鼻以及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相得益彰，看起来比第一年的时候要俊逸许多。此时对着陈竺发火的模样，也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许少年人的英武。
如果换做平时，沈洛云又该要思绪飘飞了。
但他现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电子书里确实有存一些绿音三十九的歌曲，也在当时给雷峻岚听过。但他从来都没有提过自己也听。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还是说早就听过？
他有些失落，感觉自己忽然又变得不那么了解他。自己做了小丑，还曾经在旁边热火朝天地向他介绍。
也对，自从当时那件事情之后，雷峻岚就该对自己有所防备。
自己的野心和套路都太过明显，他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端倪呢？
怕是连普通对话都是本就想要规避的，更别说什么直言兴趣了。他平时和我还能继续聊网络小说，一定只是习惯性的客套。
绿音三十九在专辑封面上的欢颜就像是讽刺的嘲弄，扎在沈洛云的眼底。少年人的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在这一刻捆住了他的五感，占据了一瞬间的思考，却又胆怯地立马松开。
“闹什么闹。听这些不挺正常的，没什么好害羞。这雷峻岚小孩子似的。”蔡梦搬着一堆练习册走过来，招呼几人帮忙贴上答案纸然后分发。
“我没有害羞，你他妈的……！”雷峻岚冲口而出咒骂的话，又发觉自己再次被点燃了引信，一阵没劲，耸着肩走开了。
“切，”蔡梦摇摇头，按照小组分好练习册，交给不远处忙活的陈竺。
“跟猴子似的，天天就知道闹，真不省心，” 她俨然一副长辈的神态，“卫林翰或者沈洛云这样安静一点不好吗，你说对吧？”
“哎呀，我又不是……”沈洛云正想接话，却听到旁边正在裁切答案纸的钟梓意冷不丁的来了句。
“都挺好的，雷峻岚那样也没啥问题啊。”
沈洛云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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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也闹腾。”女子凤眉微蹙，忍不住抚掌一笑。
“你和另一泡人在一起天天闹，夹在你们中间的学习委员好像苦瓜，能被你们榨出汁来。学习委员后来怎么样了？”
“结婚了，嫁了个外国人，现在是娇妻。”
“……”
“人的际遇还是命数写好的蜿蜒曲折。”
“是啊。就像当时沈洛云马上要堕入那即将展开的意想不到的波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野狼与孤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