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剑照寒霄》妫妘

31、变化

　　巳时过半，日头高悬。

　　练武场露天而建，少有绿荫，阳光曝晒下，热意四处弥漫，眼前的事物仿佛都融化变形。场中只剩寥寥几个赤膊男子活动，余下的全扎堆到阴凉处，三三两两聊天说乐，不时大呼小叫。

　　江为玉缓步走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男子，近半数是生面孔，连个女人影子也没见着，更别提相熟之人。

　　不等她找人询问，已有一男子主动跳出，来者不善地喝道：“喂，现在不是女的来的时候，谁让你进来的！”

　　不认识。

　　江为玉没理牠，脚下不停，向远处的人堆走去。

　　男子欲拉扯她，半天连衣角都没抓住。牠见江为玉虽生的高大，却衣着朴素，料想她必不是什么大人物，加之自己又热又累，头昏眼花，只能发挥出三成功力，这才屡屡失手。

　　思及至此，正欲多招呼几人一同阻拦，却见方才闹腾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呆愣愣的好似定了身，终于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江为玉瞥到一个眼熟的，便停下脚步，周围人跟随她的视线，迅速锁定了躲在人群后的少男。那少男见自己暴露，只好顶着一众目光的洗礼，硬着头皮上前，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大师姐”。

　　身后男子闻言，赶忙跟着叫了一声，换了一副谄魅嘴脸，嘴里一个劲赔不是。

　　江为玉问：“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男子先前找人打听过江为玉，只知她平日和颜悦色、有事必定严管的作风，弄不清她到底什么脾气，害怕这是问罪，便进一步放低姿态，又是一顿赔礼，嘴里喋喋不休，聒噪得很。

　　江为玉只是静静立着，等男子自行泄了气，闭上嘴，惴惴不安的眼神四处滴溜，拼命从她面上寻找蛛丝马迹，用以揣度她的态度时，这才开口重复道：“‘不是女的来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她面上不咸不淡，语气不冷不热，男人拿不准她什么想法，心里打好腹稿，赔笑答道：“先前有群女徒故意挑事，在练武场闹出打群架的事来，掌门便定了规矩，午时以前，练武场由男徒使用，女徒午时后方能入内。”

　　这个回答已经足够，江为玉颔首，没再说什么，临走随口问了句：“你哪个堂的？”

　　“蒙掌门赏识，小的现在是青木堂堂主。”男人嬉皮笑脸地想凑近乎，“师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青云派算不上大门派，派中一众徒子徒孙，拢共不超过五百。

　　门派结构简单，掌门统管派中事务，下设三堂——青芝堂统管医药，青竺堂负责后勤，青木堂传武教学，其中青木堂是门派的核心。每个堂设有一位堂主与两位副堂主，管理一百余人。掌门无法事事躬亲，因此许多事宜由堂内自行决策，堂主权力不算小。

　　“堂主？”

　　江为玉神色终于有了起伏，皱起眉头道：“江岭呢？”

　　男子怕她同江岭相熟，没敢太添油加醋，讲出公认的说法：“江岭教唆手下闹事，还亲自参与了先前打群架的事，伤了不少人，掌门叫她闭门思过，由我暂代堂主一职。”

　　与男堂主短暂接触后，江为玉一点不奇怪乔复会重用牠。

　　上次中蠹伤及乔复根本，牠的武功、体质及精力皆大不如前，经过几年调养，虽说伤情稍有好转，人却教折磨得性情大变，敏感多疑，稍有不顺便心生郁结。这种擅长察言观色、愿意放低姿态顺着牠的人，才能得到牠的青睐。

　　江岭的住处靠西，江为玉特地绕了条稍远的路，想看看青木堂其她人如何，结果不等走多远，率先望见一盆堆积成山的衣物，抱盆的人被这座小山挡住了面容，正艰难地往河边移动。

　　来人身形有些眼熟，江为玉特地放重脚步靠近，那人做出反应，没有露头，反而往路边挪了些，给她让路。

　　江为玉索性伸手，一手托住盆底，一手把住盆沿，将这一盆散发酸臭气息的衣物接过，放到地上。

　　眼前人终于露脸，江为玉叫道：“梅姨。”

　　“是为玉啊。”梅岚抹掉额上的汗珠，见她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问道，“怎么回来不去歇息一下？是不是饿了，要不我给你做点吃的。”

　　江为玉道：“不用麻烦，我有事找江师姨。”

　　听闻此言，梅岚叹一声：“你跟江岭好好聊聊，她最近正郁闷呢。你也知道，她那爱得罪人的性子，以往便与掌门不愉快，最近又得罪了掌门新收的男徒，教人激出事来，罚了闭门思过，心里一定憋不少气。”

　　江为玉顺势问道：“我看练武场有不少生面孔，都是掌门收的男徒？”

　　“只有一个男徒。”梅岚回想，“其余全是那男徒不知打哪儿招来的，暂且放进了青木堂里，说等过段时间再分到其它堂。”

　　以往招人的确是这么个流程，乔复如此也算合规矩，牠又是掌门，旁人哪怕异议，却挑不出什么毛病。

　　江为玉接着问：“这些都要拿去洗？”

　　梅岚正等她问呢，登时来了劲：“嗐，不瞒你说，近日我有些缺钱，便多接了些人的衣服洗……”

　　往日梅岚偶尔也干些帮人洗衣裳的活，你情我愿的事，江为玉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梅岚咬牙道：“没想到新来那些男的忒可恨，居然趁火打劫跟我压价，要我5文钱洗一件，不洗便胡乱搅闹。”

　　江为玉瞥一眼衣山，“你答应了？”

　　“不答应没法，谁让我实在缺钱呢。”梅岚愁着脸，抬袖抹抹不存在的眼泪。

　　江为玉笑笑，自怀里掏出一块银子，“二十两够吗？”

　　“够了够了。”梅岚赶忙接过，“等救过家里这阵急，一定入冬前还你。”

　　“家里有急事？”

　　梅岚骂骂咧咧：“还不是我那败家子，我同她说了，别与那男人合伙做生意，她非不听，现在钱打了水漂，还要老娘给她补窟窿，好在是小本生意，亏得不多。”

　　江为玉道：“做生意都有赔有赚，当是花小钱买教训罢。”

　　梅岚虽嘴上不满，心里也认可江为玉的话，只是碰见熟人忍不住抱怨抱怨罢。她环臂抱起地上那堆衣裳，准备物归原主，江为玉却接了过去。

　　“我拿走。”她两手托着盆底，看着比梅岚轻松得多，“若有人问起，叫牠领着堂主来见我。”

　　这种事本不该江为玉亲自管。

　　可这些事既然暴露到她眼前，她便不能任由种种乱象继续发酵。

　　都说人老觉会变少，江岭以前从不觉自己老了，可近几日，她晚上的觉越来越少。

　　从衣襟上拾起一根花白的头发，她放下酒盅，感慨自己不服老不行。

　　兴许她应该顺应这次的变革，放弃挣扎，如同一个真正的老人，亲眼见证大厦倾塌，再用饱经沧桑的嗓音悼念过去的辉煌，最好再加几句人生道理，具体是什么没想好——总之，用以为悲伤的结局收尾。

　　她佝偻着背，作出老态龙钟的模样，长叹一声，叹完躺回软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就着壶嘴再喝一口酒，拿蒲扇挡住眼睛，在树荫底下补会儿觉。

　　呼吸放缓，蒲扇外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江岭呼吸一窒，忽的教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埋上，强烈的酸臭味淹没全身，她扑腾着手脚挣脱开来，趴在塌边干呕。

　　头顶传来轻笑声，江岭抬头，江为玉正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低头看着她的窘样。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还不滚下来！”

　　江岭将塌上的脏衣裳全扫下去，江为玉已落到边上，寻了块空地方下脚。

　　“呦，还活着呢。”江岭没好气地说道，“看牠那架势，我还当你死了。”

　　江为玉还带着笑意：“不服气为何不直接上，拱火可不是江师姨的作风。”

　　江岭翻个白眼，“我没上，我能在这里睡大觉？你要来给我添堵的就赶紧滚，少烦我。”

　　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当江为玉不存在。

　　对面人发起臭脾气，江为玉叹一声：“再如何，身为堂主也该为门派想想，哪能任人胡闹呢。”

　　江岭闻言睁开眼睛，讥讽道：“你倒挺会着想，可操心再多又如何，名不正言不顺，为谁辛苦为谁忙？”

　　江为玉默然一瞬，又道：“事不是这样论——”

　　“我没问你的罪，你倒问起我来了！”江岭盘腿坐起，毫不客气地教训她，“光知道在外头晃悠，教人把家里改天换地才回来！”

　　江为玉无奈道：“人家是掌门。”

　　她这样说，江岭更来气。

　　“没骨头的东西！”

　　江岭随手掷出手边的酒杯，“真的越来越像你师傅。”

　　酒杯不到巴掌大，江岭带了点内力突的扔过来，速度和力道比平常重，对江为玉却是小菜一碟，可她没有伸手去接，反而轻轻侧身躲开，酒杯直直射到地上，碎成了几瓣。

　　江岭没料到她不接，吃了一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正要叫板问罪，面前哪里还有江为玉的影子。

　　她踢开脚下碍事的脏衣，走上前把碎片捡起，放回桌上。

　　这套酒具虽说不值钱，却陪了她很多年，是年轻时江晗送的。

　　江晗是江岭最厌恶的那种烂好人，心中总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期许，最后得到了一个不算善终的结局。

　　其实江为玉和江晗一点也不像。

　　江岭躺回塌上，没了半点困意，周围的脏衣以腐臭的气息彰显存在感。她倏然坐起身，环视一圈地上的衣裳，目光最后落在破碎的酒杯上。

　　“你的高徒真是跟你一样要命。”她喃喃道，“只是不知道，你的良苦用心究竟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真是让人操心。

　　江岭伸个懒腰，下榻活动手脚。

　　看来她暂时是不敢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