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分宠之事 ...

  •   次日,江唯梦是被赵嬷嬷喊起来的。

      她浑身酸痛,支起的窗户透入天光,江唯梦揉了揉眉心,倦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赵嬷嬷眼底藏着笑意,“都辰时一刻了,王妃昨日晚膳用得早,可不能再睡了。”

      江唯梦坐起身,她头脑昏沉沉的,面上依旧带着遮不住的倦意,寝衣凌乱散开,露出肩头斑状红痕。

      赵嬷嬷看得老脸一红,但见江唯梦眼下青黑,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来,王爷在行伍中待久了,真不知道怎么疼人。

      见江唯梦依旧皱着眉,赵嬷嬷有些忧心,“王妃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江唯梦摇摇头,“不必了,洗漱好就传膳吧。”

      没睡好,自然也没什么胃口,江唯梦用了一碗粳米粥便让人把剩下的东西撤下去了。

      赵嬷嬷忍不住皱眉,想起太后的叮嘱,她忍不住多嘴,“王妃用得也太少了,上次太医诊脉,可是说您要多食荤腥滋补之物才行。”

      她低声道:“好不容易才把身子调养好,月事来得准时,王妃可得仔细着,别又受凉了。”

      月事……

      江唯梦立时觉得小腹隐隐作痛,不自觉把手捂到了小腹上。

      太医近乎严厉的话又在耳畔响起,“月事乃是女子有孕根基,王妃若想早日诞下世子,必得小心调养,忌口忌操劳。”

      这些话她都听进去了,那样苦的药,早晚各一碗,她喝了许久,喝到月事准时来的那个月,竟不觉得药苦。

      江唯梦低声道:“我知道了嬷嬷,你让厨下做些别的东西,我过一会再吃。”

      顿了顿,她又道:“做些甜食。”

      能吃就是好事,赵嬷嬷喜上眉梢,“好,老奴这就去吩咐她们。”

      怕主子吃坏肚子,厨下做的也是些不出错的甜食,江唯梦坐在廊下,锦萝帮着摆好。

      瓷白汤勺在青玉碗中搅了搅,红糖的香味顺着飘出来,江唯梦舀起一勺放入口中,被这熟悉的味道勾起了某些回忆。

      红糖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宸王府里用得很少,但在岭南时,这是难得的奖励。

      养母生过一次大病,身体不好,家中大小事务都压在养父肩头,一个人养三张嘴,日子自然过得十分清寒。

      但爹爹还是会时不时在集市上买些红糖回来,年幼的江唯梦闻见那味道,便会眼前一亮,急急地跑到后院去。

      那里养了三只母鸡,虽然瘦,却都很能下蛋,清早鸡筹里的鸡蛋已被养母收过一回,是要留着卖钱的。

      但要是这个时候,江唯梦能从稻草堆里摸出新下的蛋,今日便能吃上一碗红糖鸡蛋。

      养父不会做饭,唯有那碗红糖鸡蛋做得拿手,他会把碗捧到养母面前,而养母只是笑着浅浅尝一口,就推给了趴在膝头上的江唯梦。

      那是充满欢乐无忧无虑的八个年头。

      似她这样的人,都能有那样的八个年头。

      江唯梦越吃越快,很快将碗里东西刮了干净,她将手重新放到小腹上,清楚地想,她若有了孩儿,怎么能连八个年头都没有呢。

      昨夜那句问语,郁思行没有回答。

      院前忽然响起错落有致的脚步声,江唯梦抬头,看见外院的婢女引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太医进来。

      看着太医的脸,江唯梦肩膀松下去,最近的心思实在是太乱了,遇见的事也太多了,晨起还说不想见太医,竟忘了今日是惯常请平安脉的日子。

      窦太医先行礼,“给王妃请安。”

      江唯梦吩咐近旁的侍女,“去给太医搬把椅子来。”

      当年初入京城,给江唯梦诊脉的就是窦太医,他资历老道,又专攻妇人内症,后来便被专门指给她调理。

      窦太医打开药箱,眼睛先在吃食上转了一圈,方才摸着胡子笑呵呵道:“少食多餐,长寿之象。”

      锦萝小心翼翼瞥了眼江唯梦,没敢跟这白胡子老头说这是今日第一餐。

      窦太医手搭在江唯梦腕上,笑意立刻淡了下去,他面生长眉,板起脸的样子很有些凶。

      他医术精湛,往日隔着帕子诊脉也不过一会就将手移开了,今日却细细捻停,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撤去软枕。

      锦箩被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吓到,忙问道:“王妃可是哪里不好?”

      老太医与她们主仆熟识,知道她们情分好,并不觉得锦萝僭越失礼。

      他拧着眉,不悦道:“臣先前同王妃说过,身心一体,舒心开怀,身体才能爽利。”

      “王妃脉象弱乱纷杂,”窦太医说得很不客气,“近日定然心绪不宁,惊眠多梦。”

      江唯梦没反驳,她微侧着头,追问道:“窦太医诊脉信手拈来,诊了这么久,只有这些吗?”

      窦太医心里一惊,他知道宸王妃心思敏锐,但没想到敏锐至此。

      只不过那脉象太过微弱,似有似无,他只是听闻古医书里有这样的说法,但此前从未见过。

      说是女子怀身之初脉象便有变化,古医称之为胎气,只是很不明显,易与神思惊悸误诊。

      宸王妃三年无所出,太后多次垂问,天家都盯着这里,窦太医沉思片刻,还是觉得稳妥些好。

      反正下个月他照常还是要来请平安脉的,依他的医术,便是个瓜蒂,他也能看出来。

      若是真的,也算了却他一桩心头大事。

      窦太医叹息道:“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养好的底子,又败了些。”

      他今日摸到这杂乱脉象,原本还想说这女娃几句,此刻硬生生忍住,只从药箱里摸出纸笔,精心写了一副滋补方子。

      他把药方交给锦箩,板起脸严声叮嘱:“三碗水熬成一碗药,睡前服下,日日都得喝。”

      “还有一事,”窦太医环顾四周,发现赵嬷嬷不在,只好继续给江唯梦交代,“这几日,房事上,王爷要克制些。”

      江唯梦指尖一颤,倒是锦萝面不改色,把药方紧紧抱进怀里,一个劲地点头。

      锦萝记性好,赵嬷嬷回到紫霄阁后,她把窦太医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

      赵嬷嬷看见她的憨样,有些想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拧了把锦箩的鼻子,“你也到了要说人家的年纪,怎的还是这样憨。”

      锦箩睁大眼睛,不服气道:“我哪里憨了,窦太医说的话,我可一个字都没记差。”

      旁边站着的几个小婢女都捂嘴吃吃笑起来,引得锦箩发怒,“好啊你们几个,还取笑起我来了。”

      一人连忙讨饶:“好姐姐,饶了我们,我们只是羡慕姐姐得王妃疼爱,心性纯挚,下次可不敢了。”

      几人追闹起来,赵嬷嬷笑着看,过了一会儿才打发她们去做事。

      窦太医说得也没错,瞧王妃今日身上的痕迹,王爷也太粗莽了些。

      她得去和王爷说说。

      赵嬷嬷是太后近侍,又有一路护持的情谊,很得郁思行敬重,所以她过来,主院的侍卫们从不阻拦。

      今日也是如此,赵嬷嬷穿过月洞门,见去冬守在门前,她招手正欲开口。

      没想到去冬却急急地迎了过来,赔笑道:“嬷嬷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赵嬷嬷瞪过去,“你这皮猴子讨打?这个时辰我不能来?”

      想到什么,赵嬷嬷朝书房看去,正色问道:“今日有哪位大人过来与王爷议事吗?”

      去冬把头点得和鸡啄米一样,满脸苦意,“是的,首辅大人今日下朝跟着王爷一块回来了。”

      听到“首辅”二字,赵嬷嬷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她微微垂眼,声音变得严肃,“首辅大人,近日与殿下交谈得多吗?”

      去冬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是多了些,朝上朝下,首辅都拉着王爷说事。”

      去冬看了赵嬷嬷一眼,忽然没边际道:“他们说的事情很多。”

      很多?

      赵嬷嬷眼含深意,她微微垂首,浅笑道:“既然王爷在忙,我就先不打扰了,等首辅大人离开,我再过来。”

      去冬连忙弯腰,嘿嘿笑道:“嬷嬷慢走,属下会禀报王爷的。”

      赵嬷嬷拧了他一眼,“滑头!”

      她转身欲走,想了想又转过身,“紫霄阁的小厨房新做了点吃食,到时候遣人给你送些。”

      去冬眼底闪过晦色,但从善如流,依旧如往常那般嘻嘻笑着,“就知道嬷嬷疼我。”

      两人又笑了笑,待走远些,赵嬷嬷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去冬望着人,面上神情逐渐蜕成极度的冷漠。

      他知道赵嬷嬷明白他意思了。

      近身侍卫不参与府中杂事,但他们知道的却是最多的。

      方家姑娘新寡,前脚才被首辅大人接回来,后脚首辅大人就常出入宸王府,其中深意,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可王妃尚在,首辅想为女儿求一个什么位置呢?

      只有侧妃之位。

      一个侧妃而已,更何况还是首辅大人亲口提出来的,礼数上也没有什么不周之处了。

      怎么看,只要方首辅开口,皇家都会答应这门亲事。

      可方家女不是寻常的侧妃,她与王爷有旧,又有那样的家世,到时候,王妃膝下无子,该如何自处?

      赵嬷嬷那句话是在告诉他,如果真是那样,她会站在王妃这边。

      正妃毕竟是正妃,她的体统,与皇家颜面息息相关。

      赵嬷嬷此时想的也是这些东西,她想的太出神,都没注意到道旁碎石,险些跌了一跤。

      回到紫霄阁时,江唯梦与锦萝都不见了踪影,赵嬷嬷对院中抱着财哥的婢女招手,低声问道:“王妃呢?”

      婢女急步挪上前来,“回禀嬷嬷,王妃说枯坐着难受,去后院花房散心了,锦萝姐姐去门口等药童送药过来。”

      赵嬷嬷轻轻“嗯”了一声,她沉思片刻,还是没有立刻去找江唯梦。

      取药谁去取不行,王妃既然没叫锦萝跟着,就说明她想自己一个人静静。

      入夜时主院差人递信,王爷今日忙着政事,便不来紫霄阁与王妃一同用膳了。

      江唯梦听见这话心头并未向往常那般猜测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惹得郁思行不喜,相反,她隐隐松了口气。

      她现在也不愿与郁思行见面。

      与江唯梦有关的事情,锦萝向来很上心,夜里江唯梦用完晚膳,锦萝立即拎着小药炉亲自去熬药了。

      赵嬷嬷没有过问,煎药是件苦差事,但锦萝给王妃煎药,途中绝不离开,也不经旁人之手。

      这两日江唯梦月事将至,赵嬷嬷惯常提前数日就给她灌汤婆子捂着。

      寝殿里没有别人,赵嬷嬷确认汤婆子不会烫到人,才彻底放手。

      她小心替江唯梦盖住腿,坐在床边守着。

      江唯梦的脸隐在帷幔遮掩的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赵嬷嬷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心头越发犹豫。

      然而寂静之中,江唯梦忽然开口:“嬷嬷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赵嬷嬷倏然扭头,江唯梦手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来。

      她掀了掀帐幔,赵嬷嬷立即接受,替她将帐幔拉高一些,撒进屋内的月色没了遮蔽,完整照出那张姣好面容。

      江唯梦散着一头青丝,更显下巴发尖,赵嬷嬷看得心头一软,越发不知道如何开口。

      虽背着光,江唯梦看不清赵嬷嬷面上神色,可见人如此为难,她也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

      嬷嬷不好开口,她便只能直接问了。

      “是与首辅大人有关,”江唯梦微微偏首,“对么?”

      她声音压得极低,赵嬷嬷心里发疼,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宽慰。

      江唯梦:“若首辅大人有意……那这门婚事,想来也是板上钉钉了。”

      赵嬷嬷叹息一声,终于正色,“王妃既然看得如此通透,可曾想过如何面对呢?”

      如何面对……

      江唯梦眼露茫然,是啊,如果这门婚事真的做成,她要如何面对呢?

      郁思行会给她一个孩子,此后余生,她便守着那个孩儿,缩在这紫霄阁里,对外界一切都闭目塞听。

      任他们旧爱重逢,她只装作看不见,依托母后与陛下给的体面,好好坐着宸王妃的位置。

      不……江唯梦眼前闪过许多场景,她未必能坐好。

      京城米贵,人人都会看眼色,看风头,拜高踩低的奴才,她见过许多。

      能护着她的长辈都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再过几年,脱离了她们的庇佑,她能守住什么体面呢?

      守不住,就要争,就和她听闻的那些内宅争斗一样,待有了孩儿,便争得更凶了。

      不止她要争,她的孩儿也要争,虽然位置尊崇,可他们没有显赫的母族权势,生母也是徒有个王妃的名头,并不得宠。

      那样日夜悬心的日子,当真是她想过的吗?

      江唯梦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她捂着心口,无端想起了自己幼时。

      见江唯梦不语,赵嬷嬷以为她在深思,略叹了口气,才道:“奴婢跟随太后娘娘入宫,也见过这种事。”

      她牵住江唯梦放在被外的手,已经入夏,手心却沁凉如冰。

      可再心疼,这些话也不能不说。

      赵嬷嬷压低声音,“无论是宫中,还是勋爵宅院,分宠之事都屡见不鲜。”

      江唯梦猝然抬首,“嬷嬷的意思是,让我在方姑娘入府前,先为王爷择选侧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