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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夜色沉得愈发浓重,老宅子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了,最后一点暖光隐入檐角,天地间只剩山风穿林的轻响,卷着凉意拂过青瓦白墙,衬得这百年祖宅愈发静谧幽深。

      云阮清候在房内,直到院外连巡夜的族老脚步声都淡了,才抬手解了常服,换上一袭玄色夜行衣。

      衣料贴身,裁得利落,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却藏着紧实的力道。

      她敛了气息,足尖点地,身形如羽毛般掠出房门,檐角的铜铃竟未晃出半分声响。

      绕过影壁,穿过几重抄手游廊,她熟门熟路地潜至大殿后方,那里藏着云氏祖宅最隐秘的通道,也是通往渊底的唯一入口。

      通道口立着一方玄石阵台,刻着云氏祖传的锁阵符文,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冷光。

      云阮清指尖抵上指尖,银白的灵力凝于指腹,稍一用力,指尖便被划破,一滴殷红的鲜血坠下,不偏不倚没入阵眼的凹槽。

      符文骤然亮起,又迅速暗灭,沉重的铁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缓缓向内打开,一股刺骨的阴风当即扑面而来。

      这风比白日里她探察时更冷,裹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魔气,钻鼻入喉,带着蚀骨的寒意,激得云阮清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周身的灵力下意识地翻涌,在体表凝成一层薄盾。

      她定了定神,敛了周身气息,身形轻盈地纵身跃入渊底,足尖在崖壁的凸起处轻轻一点,便稳稳落在了那方玄黑石台前三丈开外的平地上。

      渊底无灯,唯有一缕清辉自上方的石缝斜斜漏下,是天边的残月所洒,冷霜似的覆在冰冷的玄黑石台上,也覆在石台中央被缚的人影身上。

      那魔头依旧低垂着头,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几道泛着幽光的玄铁锁链,死死缠在他的四肢与脖颈处,锁链扣着骨,在这死寂的渊底,偶尔会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轻响,混着他几不可闻的低吟。

      乍一看,竟和云阮清第一次闯到这渊底时见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她却在靠近的那一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他身上的魔气依旧浓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萦绕在石台周围,挥之不散,却早已敛去了第一次相见时的那般暴戾凶煞,那般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恨不得将周遭一切都撕碎的疯狂。

      如今这魔气,沉得很,像积了五百年的死水,裹着化不开的压抑与孤寂,更像一尊困在深渊里的孤魂,连嘶吼都透着入骨的疲惫,仿佛连动一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云阮清心头莫名窜起一丝不安,那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让她指尖微顿。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点异样压下去,周身的冷意重新漫上来,隔着三丈的距离,抬眼看向石台上的人,冷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渊底荡开,带着几分凛然的怒意:“汵修,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敢擅自干扰我识海的幻象?”

      她的话音落了许久,石台上的人才有了动静。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慢得很,像是连抬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散落在肩头的发丝被轻轻拨开,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露在了那缕残月的清辉里。眉骨清隽,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好看,唇色偏淡,却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尤其是那双眸子,藏在长长的睫羽下。

      他抬眼望过来时,眸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像深海里的惊涛骇浪,卷着百年的执念与孤寂,却又被他硬生生压在了眼底,只余下唇角勾起的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得很,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人看不透。

      “云氏的小丫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裹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却奇怪地没有半分之前相见时的杀意,倒像是在逗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你又来了。”

      云阮清心头的怒意更甚,反手便握住了腰间的佩剑,指腹扣着剑柄,稍一用力,长剑便出鞘一半,冷冽的寒光映着她冰冷的眉眼,也映着石台之上的人,剑尖因她周身翻涌的怒意,微微震颤着,泛着慑人的光:“少废话!我问你,昨夜那入心入识的幻象,扰我清修,乱我心神,是不是你在背后作祟?”

      汵修听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沉闷得很,不高,在这空旷的渊底却像古寺里敲起的暮鼓,沉沉的,震得周遭的石壁微微颤动,石台上的尘埃簌簌落下,混着萦绕的魔气,缓缓飘散。

      他笑了许久,才敛了笑意,抬眼看向云阮清,眸中的情绪依旧模糊,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看破一切的漠然:“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于你而言,有何区别呢?”

      云阮清闻言,鼻尖里挤出一声冷嗤,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憎,字字如冰刃:“你这祸世魔头,本就该死!”

      话音未落,她腕间陡然发力,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剑光如寒霜破夜,自半空斜斜劈下,剑尖凝着刺骨的杀气,遥遥锁定汵修的眉心,寒芒逼得周遭的魔气都微微翻涌退散。

      可石台上的汵修,却自始至终分毫未动。

      他既没有抬手格挡,也没有催动半分魔气护体,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只是静静凝着她,那双眼睛里,一抹极淡的痛色倏忽闪过,快得像暗夜流星稍纵即逝,若非云阮清目光灼灼,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可知……你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他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这话如惊雷炸在云阮清心头,她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颤,指节泛白,凝着杀气的剑光霎时乱了一瞬,寒芒微晃,竟偏了半寸。

      “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心神!”

      她厉声斥道,喉间却莫名发紧,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股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她莫名烦躁。

      手腕猛地翻转,剑光再凝,如匹练横空,带着凌厉的风,直取汵修的肩头。

      这一剑,她留了七分力,并非真要伤他,只是满心的疑惑与不安,让她忍不住想要试探,试探这魔头究竟在耍什么把戏,试探他为何不躲不避。

      以汵修的修为,即便被玄铁锁链缚身,也足以避开这一剑,甚至反手反击。

      可他偏不,就那样静静立着,任由冰冷的剑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缕墨色的发丝,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石台尘埃里,无声无息。

      剑锋入肉,不深,却足够见血。

      殷红的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渗出,染透了他肩头的衣料,又滴落在缠绕在骨上的锁链上,红得刺目,与锁链的幽光交织,添了几分妖异的破碎。

      汵修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眉心拧起一道浅浅的褶痕,似是痛极,可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还有深入骨髓的温柔,像看着失了忆的故人,低声呢喃:“你果然……还是这么狠。”

      “狠”这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云阮清心底某扇尘封的门。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握着长剑的手僵在半空,连杀气都散了几分。

      狠?

      她何时对他狠过?明明这才是她第二次见他,第一次相见时,他满身暴戾,她满心杀意,两人不过是兵刃相向,从未有过这般近身的触碰。

      可他说这话的语气,那样自然,熟稔,像是跨越了五百年的光阴,带着熟悉的温度,狠狠撞进她的心底,震得她心神俱乱。

      恍惚间,竟像是有无数个日夜在眼前闪过,模糊的光影里,她似乎真的曾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对他挥剑,一次又一次地伤他,而他,也是这样不躲不避,任由她的剑锋落在身上。

      那些画面,零碎,模糊,抓不住,却又真实得可怕。

      她猛地收剑后退一步,剑锋垂落,寒芒映着她苍白的脸,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冷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冷意里藏着的慌乱与无措。

      “你……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汵修垂眸,目光落在肩头蜿蜒的血痕上,鲜血还在慢慢渗出,顺着衣料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晕开一小片红。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渊底的阴气里,摇摇欲坠:“把戏?五百年了,我早玩不动了。”

      他累了,真的已经累了,他甚至希望自己可以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缓缓抬眼看向她,眸中情绪翻涌,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又掺了无尽的霜雪,有执念,有思念,有痛苦,有无奈,复杂得让人辨不清,看不透。

      “你此番来是为杀我,了却云氏与我的恩怨,还是……为问那女子是谁?”

      云阮清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握剑的手猛地收紧,连指腹都被剑柄磨得生疼。

      他怎么会知道?知道她心底那团盘根错节的疑惑,知道她昨夜被幻象扰了心神后,满心都是那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知道她此番前来,除了问罪,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好奇。

      汵修看着她骤然变色的神色,看着她眼底的震惊与慌乱,唇角那抹笑意愈发苦涩,像吞了黄连,连声音都裹着苦意:“你们都是一个模样。满心满眼都是斩妖除魔,后来……呵。”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自嘲地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五百年的孤寂与悲凉,撞在石壁上,碎成无数片,散在阴气里。

      他垂了头,墨色的发丝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周遭的阴风卷着死寂,吹得石台旁的尘埃微微扬起,玄铁锁链缠在骨上,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发出细碎的“叮铃”轻响,一声声,如泣如诉,敲得人心头发麻。

      云阮清立在原地,良久未动,周身的灵力还在微微翻涌,可心底的潮起潮落,几乎要将她淹没。

      疑惑像怨灵一样,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不肯离去,可更多的,却是莫名的愤怒,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愿明白的痛苦,让她想要逃避,可无论逃到哪,那些痛都如影随形。

      唯有面对,找到答案,方能解脱。

      她想问想问那女子是谁,想问她与那女子究竟有何关联,想问五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他为何会堕入魔道,被云氏封印在这渊底五百年。

      可她不敢。

      她怕听到的答案,会颠覆她二十年来信奉的所有正道,怕自己坚守了二十年的道心,会在顷刻间崩塌,怕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魔头”,并非真的十恶不赦,怕云氏世代传承的“除魔大义”,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她是云氏未来的掌门人,是正道寄予厚望的弟子,她的肩上,扛着云氏的荣耀,扛着斩妖除魔的使命,她不能乱,也不敢乱。

      最终,她咬了咬牙,将所有的疑惑、痛苦、不安,都狠狠压进心底,抬手抹掉唇角的一丝凉意,转身足尖点地,身形如箭,决绝地掠向渊口。

      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轰然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渊底的阴气、死寂,也隔绝了那个苍白破碎的身影。

      云阮清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石壁贴着她的后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慌乱。

      方才那一剑,不过是试探,可当剑锋砍到他身上,听到他那声低喃,看到那刺目的鲜血时,为何会刺得她心口发紧,像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觉得疼?

      难道自己跟这个魔头,真的有什么渊源吗?

      还是说,是自己的祖先,与他有过一段纠缠不清的过往,到了自己这一代,需要亲手了断这场恩怨?

      她是云氏的继承人,无论如何,这场跨越百年的纠葛,终究需要有个了结,而这个了结,只能是她亲手斩了他,护云氏周全,守正道大义。

      ……

      渊底,石门阖上的余震还在石壁间微微回荡。

      汵修重新垂下头颅,墨色的长发尽数散落,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无人看见,他眸底翻涌的泪光,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鲜血落在冰冷的石台上,竟在石纹间绽开一朵朵细小的黑色花钿,妖异得惊心,又凄美得让人鼻酸。

      他极轻地叹息,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执念,像对她,又像对自己,低低呢喃着:“终究……你又回来了。这一次,还要再杀我一次吗?唉,杀吧。”

      叹息散入无边的黑暗,没有任何应答,唯有渊底的阴风,卷着他的声音,在石缝间绕了又绕,最终消散无踪。

      可无人察觉,在缠绕他周身的玄铁锁链深处,一缕极淡的、几乎与阴气融为一体的黑气,正悄无声息地升起,一点点挣脱了锁链上的封印符文束缚,像有了意识一般,执拗地朝着渊口的方向缓缓飘去,追寻那道早已远去的玄色身影,一路相随,不曾远离。

      ……

      云岚山的深秋,雾气浓稠,却掩不住漫山枯叶簌簌飘落的萧瑟之声。

      祖宅深处灯火零星,像是坠入凡尘的点点星辰,昏昏暗暗。

      云阮清自那夜二次下渊归来,已经三日未曾合眼。

      她居于偏殿的小院,院中那株老梅,正缀着星星点点的初苞,暗香浮动,可她半点赏花的心思都没有,只日夜盘膝坐在窗前,一遍遍催动静心咒,试图压下识海中翻涌不休的异象。

      可是,她越想压住,那些画面便越是清晰,像是生了根,发了芽,疯狂地滋长,让她不得安宁,几乎要到了吐血的地步。

      第三夜,清辉透过窗棂,洒了满室银霜。

      她终究是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连贯的,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古卷,带着桃花的香气,铺陈在她眼前。

      桃花源深处,溪水潺潺,落英缤纷。

      一座竹屋前,白衣男子执剑而立,剑光流转如水,映得他眉目温润,如玉如琢。

      他回头看向她,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梨涡若隐若现,温柔得能溺死人:“今日教你一式新剑诀,可好?”

      梦里的自己,眉眼弯弯,眼中满是依赖与欢喜,用力点头。

      男子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执剑划过空气,剑锋掠过,带起一阵纷飞的桃花雨,落了满身。

      “喜欢么?”他的声音低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像春日最暖的风,“剑随心动。”

      她的心跳快得像揣了只小鹿,却强装镇定,跟着他的动作,一招一式地舞剑。

      剑光与花雨交织,每一个抬手,每一个旋身,都裹着说不尽的缱绻。

      直至夕阳西下,漫天云霞被染成了桃花的颜色,他忽然收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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