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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无言的结局 ...

  •   正是早春,山麓市第九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楼下,柳树尚在抽吐可爱的黄绿色嫩芽,海棠树上已缀满粉红色花苞,园区里一派草木复苏,生机勃勃的景象。

      脚踏青石板,走过长长的木质回廊,李宁玉看到沐浴在阳光中的顾晓梦。

      每次见到她时,总能看到她在笑,英气的眉毛流畅舒展,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微光,明媚灿然,与周围的景色相得益彰。

      此刻顾晓梦坐在石凳上,身披外套,长发掖在耳后,双手正在石桌上摆弄什么。她身旁还依偎着个小女孩,脸被口罩和帽子遮得严严实实,大概说到有趣的事情而开怀大笑,被顾晓梦嗔怪地瞪了眼。

      李宁玉暗叹:真是个不安分的主,伤了手还要折腾。

      “姐姐,你还笑话我折得丑,你的也没比我好多少呀。”

      “臭小鬼,我是因为受伤了手不太灵活......”

      走得近了,她逐渐听清楚两人的交谈内容,也看到花花绿绿的方纸片。

      桌上已经有一些成品,像什么小纸船啦,百合花啦,但都皱巴巴的,有些边角还翻了出来,属实分不出到底哪些是小女孩折的,哪些是顾晓梦折的。

      顾晓梦正笨拙地压入折纸的最后一角,抬眼看见李宁玉,樱唇立刻扬起:“李队!”

      她扭头招呼小女孩,气定神闲地说:“小花妹妹,这位是姐姐我最尊敬的领导,快叫阿姨。”

      “阿姨好!”小花乖乖的,声音也甜甜的。

      李宁玉:“……”

      她似笑非笑地盯住顾晓梦:“她叫你姐姐,叫我阿姨,那你该叫我什么?”

      顾晓梦忍俊不禁,改口说:“阿姨,都是你阿姨。”

      “哦,那你是顾阿姨,她是李阿姨!”

      “乖啦乖啦。”

      面对孩童纯真无邪的笑容,李宁玉也弯起了眉眼。

      “白小年他们刚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顾晓梦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别站着了,坐嘛李队。”

      “刘局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李宁玉在空位上落座,面不改色地扯谎。

      “哦,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上楼看过陈美玲,她说的。”

      观摩了一会儿她糟糕的手艺,李宁玉还是忍不住问:“在折什么?”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

      顾晓梦艰难地撑好折纸,摆弄半天才站稳,邀功似地冲她扬起下巴:“这样能看出是什么了吧?”

      李宁玉:“......水桶?”

      折纸好像听见了,啪的一声散开了,变得比之前更胖了。

      小花咯咯直笑,不理会顾晓梦被冒犯到的表情,抢着说出答案:“顾阿姨说要给我折个兔子!”

      “不细看的话......还是不像。”李宁玉客观评价。

      “哎呀,李队。”顾晓梦不满地皱眉,“给我点面子。”

      小花在一旁嚷嚷:“顾阿姨,你再给我折一个吧,这个都散架了。”

      “好啊,还想要什么?”她答应得痛快,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是个伤员。

      李宁玉摇摇头,抽走她手中的折纸,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翻转起来。在四只眼睛的期待下,一只绿色的小兔子诞生了,两只耳朵高高竖起,形象生动。

      “哇,李阿姨你好厉害啊!”小花欢喜地赞叹。

      “没想到小孩子玩儿的东西你也会。”顾晓梦在一旁跟着乐。

      “有一年,卢叔的儿子陪妻子在医院治病,孙子没人管,卢叔就把孩子带到局里了。大家轮流照看,陪他做手工课作业学会的。”

      许是被轻松闲适的氛围影响,李宁玉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里温和几分。她低着头,羽睫在脸上投射下一小片阴影,温润的面部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映入顾晓梦凝望的眼睛里。

      小花被她的心灵手巧征服了,羞涩又期待地问能不能再折点别的。

      李宁玉没拒绝,一边折一边跟小朋友聊天,问她怎么自己在楼下玩。这孩子看上去也就六七岁,远没到可以脱离监护人的年纪。

      “爸爸妈妈说买干面包要花很多钱,他们要努力赚钱,所以不能常回来陪我。”

      “什么干面包?”李宁玉没听懂。

      “小花,错了,是造血干细胞,也就是骨髓移植。”

      顾晓梦纠正她,小声向李宁玉解释:“是白血病,她在医院住很久了,我也是偶然遇到她自己在这玩儿,聊天才知道。”

      李宁玉点头,看向小女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忍。

      粉色的小狐狸,蓝色的千纸鹤,黄色的小狗在李宁玉的手下相继诞生,哄得小花手舞足蹈。不满受到冷落的顾晓梦扯扯她的袖子,孩子气地说:“李队,我也要。”

      “小孩子玩儿的东西,你要来干什么?”

      “探望伤员,哪有空手来的道理。”顾晓梦理直气壮,“你不送我点儿什么吗?”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李宁玉好笑地看着她。

      顾晓梦想了想:“你给我折个裙子吧,我喜欢红色的。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还以为她会提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却原来是跟孩子争着要玩具,就勉为其难满足这位大孩子的愿望吧。

      一个小巧精致的红裙子诞生了,被李宁玉亲自递到顾晓梦的手上:“满意了?”

      “这个......你怎么学会的?”顾晓梦晃了神,愣愣地盯着小红裙。

      “怎么,”李宁玉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这种很难吗?”

      “也没有,就是觉得怪可爱的。”顾晓梦又笑起来,“李队你真是心灵手巧。”

      “李阿姨,顾阿姨,我得回病房了,谢谢你们陪我玩儿。”小花摸出一块电子表看了看时间,恋恋不舍地道别,不忘将桌上的折纸全部收拢,放进自己的大口袋。

      “明天你们还在这儿吗?等妈妈晚点来看我,我让她明天给你们带好吃的呀,她和爸爸开了家鸡排店,味道很好的!”

      “可能不会待这么久。”顾晓梦不忍她的母亲折腾,“不如你告诉我,你妈妈的店开在哪儿?我们有机会一定光顾。”

      “风情小吃街!你们去过吗,那条街上有个很大的玩具车,我在店里玩儿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个大脑袋。”

      “风情小吃街?你家的店铺......该不会是叫‘花花的炸鸡店’吧?”

      “对啊对啊!你去过?”

      “曾经路过。”

      顾晓梦摸摸她的头,温柔地说:“我知道了,快回去吧,记得自己住几楼吗?”

      “记得,顾阿姨再见,李阿姨再见!”

      李宁玉朝小花摆摆手,转过脸看着顾晓梦,这人稳如泰山,真是没一点伤患的自觉。

      “你不上楼?”

      “我检查完才下来,干嘛那么快回去。”

      顾晓梦抬起双臂,刚想舒展腰肢,身上又是一阵疼,只得作罢:“再晒晒太阳嘛李队。”

      “检查报告都取过了?”

      “差不多吧,有的没那么快出来。”

      “还有哪些,我帮你取。”李宁玉说着站起来,“我顺便跟医生聊聊。”

      “哎李队——”

      轰隆!

      楼后突然传来巨响,尖叫声紧接着响起:“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两人皆是一惊。

      草坪和水泥地之间瘫着两个人,应当是坠落过程中撞到东西,导致脑浆飞溅,四肢扭曲变形。浓稠的血淌出来,渗入还散发着青草气息的土壤里。

      三三两两的人于不远处观望,有的被吓得呕吐起来。几名医生飞奔过来试图急救,最后也只能脱掉白大褂遮住死者的脸,大声呼喊保安。

      “医生,你们不抢救了吗?”

      “不行了,没救了......”

      李宁玉走得快,到达事发地点时,医生正往尸体上盖衣服。她难以置信地上前确认死者容貌,坠楼的是一男一女,女性死者正是她们昨天才救下的陈美玲。

      “哎?你是干嘛的?走走走,别留在这儿。”

      李宁玉被推着后退,胸中憋闷得有些喘不上气,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顾晓梦站在不远处。

      顾晓梦隐约从她的表情里猜出什么,还是问:“李队,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陈美玲。”

      顾晓梦的朝气顷刻间被风吹散,僵硬地站在原地。她颓然地盯着那两具尸体,最后似是不忍地闭上眼。

      &&&&&&&&&&

      坠楼男性叫陈志,经病友证实,这个自称是陈美玲父亲的男人不久前突然闯入房间,恶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当下就要带人走,后经病友劝说,两人一起离开房间。

      这场悲剧并非意外,监控拍到陈美玲带陈志到连廊上谈话,突然抱住他撞向护栏,两人一同从第十八层坠落,当场身亡。

      顾晓梦到此时才知道,陈美玲坠楼前曾到护士站借纸笔写了遗书,连带手机跟两百块钱一起塞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现在它们成了遗物,被装入物证袋时,陈美玲的手机还响个不停。

      纸上的内容是:顾姐姐,答应过你要再试一次,但对不起,我食言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出现时,我反而觉得可以解脱了。麻烦帮我把手机和钱交给李警官姐姐,她帮我付医药费,还送我拖鞋,我只有这些能抵债了。谢谢你们的善意,我感到温暖。

      太阳将落,天空渐暗,云朵被夕阳余晖点燃,烧成一片绵延万里的瑰丽晚霞。

      如果无人死去,本该是个美丽的黄昏。

      顾晓梦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被警戒带围起来的现场。即便已经知晓前因后果,警方仍然需要按流程勘验、联系死者家属,给案件定性后再出报告。

      “天晚了,先回病房吧。”

      李宁玉将一瓶水塞到她的手里,担心她的情绪,轻声问:“发生这种事......谁都预料不到。你在想什么,愿意和我聊聊吗?”

      “昨天晚上,我看到陈美玲窝在走廊上哭,就找她聊天。”顾晓梦仍然望着远处,声音木然。

      “她说,她出生在偏远山村里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在她的弟弟出生前还有过几个妹妹,你知道她们去了哪儿吗?在地里,在湖边,在山上......”

      “后来她妈妈也走了,又来了新妈妈。在这样的家里,陈美玲体会到的父爱是带着酒气的拳头和辱骂,还有洗不完的衣服和做不完的农活。”

      “所以她逃出来了,因为生活捉襟见肘,才会显得对那点儿租房押金都斤斤计较。”李宁玉了然,心情沉重,“可她偏偏又遇到刘鹏。”

      “是,陈志给她安排了个老男人结婚,于是她逃走了,但命运有时候好像对本就不幸的人格外残忍。”

      举起手机,顾晓梦迎上李宁玉担忧的目光,哂笑。

      “你看,多可笑,陈美玲辗转多年才逃离,陈志找到她却只用一天,就是因为这些所谓的正义网友。”

      那是一家名为“极速新闻”的自媒体,昨晚在某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段视频,只给顾晓梦做了模糊处理,标题为:女租客与男房东因情财纠纷欲寻短见,英勇警花舍命相救不幸坠楼。

      消息一经发出,立刻被多个媒体和用户转发,话题热度逐渐聚集,于今日午时冲上热度榜第一。路人在评论区炸开了锅,其中不乏置疑陈美玲借自杀炒作,拉警察垫背的辱骂性言论,更有甚者恶意揣测她和房东的真实关系,并挖出许多个人信息。

      陈志在这个话题下频繁发言,将自己塑造成被不孝女抛弃仍然牵挂她的可怜老父形象,同情之下,还真有人挂出医院地址和陈美玲的手机号。

      “她那时很灰心,觉得日子没什么盼头了。”

      顾晓梦垂下头:“我只能说总要再试试吧,既然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再试试也没什么好失去的,至少该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我说会尽力帮她的,我还真以为救下她了。”

      她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大好年华才刚拉开序幕,就已吃尽生活的苦头,睡过桥洞,吃过泔水,为了生存什么零工都做,活得像风雨里飘摇的浮萍,好不容易挣扎出一点希望,却又被一脚踹回烂泥里。

      于是明明已经活下来的人,最终又无声无息站上高处,这一次连求救都没有,带着她的爱与恨决然离去。

      李宁玉涩然伸出的手在顾晓梦的脑后顿了顿,最后落在了她的肩上。

      “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没能改变结果。”

      手越攥越紧,直到指节都失了血色时,一只素白温热的手覆盖上去,轻轻安抚。

      “那又怎么样,如果早知道她今天还是会死,你昨天就不救她了吗?”

      李宁玉蹲下身,仰视她失了神采的双瞳,肯定地说:“你会,就像你当时不管不顾地跳出去拉她,哪怕明知道有风险,你还是拉住她了。”

      网络如今成了人们的眼睛和耳朵,快速获取信息的同时也容易被欺骗,由此产生的负面言论会成为锐利的尖刀,给无辜者的生活和名誉带去极大伤害。

      从警多年,经手的案子越多,就越能见识到人性的复杂和多面。李宁玉也曾经历磋磨和打击,她理解顾晓梦的失望。人有主观性,会被误导,会被蒙蔽,但这个世界仍然需要事实和公理。

      她们唯有尽力而为,抽丝剥茧找到每一个真相,至于对错,交由法律和道德评判。

      顾晓梦回望李宁玉的眼睛,紧握成拳的手渐渐放松。那里有一片宽容的湖泊,温柔、平静,包容她的怨怼与不甘,只剩无法消解的惆怅。

      拇指滑出温软掌心,贴上她的指骨轻轻摩挲,最终还是克制住回握的冲动。

      “是,即使预知了结果,我还是会有同样的决定,只是没能改变她的结局,我觉得有些抱歉......”

      顾晓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落寞的苦笑,只是那时的李宁玉,还没看懂她的欲言又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无言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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