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线[刑侦]》九生莲

35、第三十五章 怀疑的种子

　　“李队？”

　　值守警员趴在猫眼上一瞧，赶忙打开房门，顺带推醒了同事。

　　“出什么事了吗？”

　　“复勘现场。”

　　三人绕过玄关门口的行军床后进入客厅，自从案发后，屋里就被监管了起来，所有物品都保持原样。

　　“需要叫几个同事上来帮忙吗？”

　　“不必了，局部复勘就好。”

　　李宁玉环顾四周：“地面不会有新发现了，先查看沙发、床垫，还有卫生间的换气装置。”

　　“找什么？”

　　何剪烛展示物证袋：“就这个，黑棕色的毛发。”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一名警员配合何剪烛翻倒沙发，一名警员去卧室，顾晓梦则到卫生间，拆下了风暖的换气管。

　　想到绿萝上曾沾过花粉，李宁玉走到窗边蹲下身，拨开叶片一层一层仔细查看，连堆在花盆里的枯叶和淤泥都拨了出来。

　　“李队，有发现。”顾晓梦很快反馈。

　　“李队，床垫夹缝里有发现！”卧室里的警员高喊。

　　“我也有新发现。”何剪烛接着说道。

　　几人回到客厅，看到李宁玉缓缓起身，摊开了手。

　　她的掌心躺着一小片长圆状的叶子，已有发黄干枯的迹象。

　　“什么东西？”何剪烛凑上前端详，“这......看着好像是石榴树的叶子？”

　　李宁玉问：“你们小区的绿化景观里有石榴树吗？”

　　何剪烛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有，先收起来吧，等会儿我跟物业确认一下。”

　　她把狗毛和树叶分包装好，一边往勘察箱里放，一边嘀咕：“人是在门口遇袭的，尸体是在卫生间处理的，狗毛怎么落得到处都是？”

　　“猫。”

　　顾晓梦推测：“应该追过周筱雅的猫，过程中打翻了花瓶，花粉就是那个时候蹭到绿萝上的。”

　　何剪烛恍然大悟，又问：“这么大的活物，离开时可以翻窗走，那进入单元楼时，怎么躲开摄像头的？能带动尸骨，少说得是中型犬。”

　　“5月13日那晚，郑杰从车上拉了三个纸箱送进地下室，那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手办，我们在地下室看到的是他提前买好的。”

　　“所以周筱雅的尸体被送出的时间是......”

　　李宁玉和顾晓梦异口同声：“18日凌晨。”

　　没有特意叫醒苏雪做不在场证明，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有必须要去车库的理由，且不能被干扰。

　　“哟，你俩倒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何剪烛忍不住调侃，见她们对视后却不说话，正疑惑，表情突然变了。

　　两名值守警员察觉气氛异常，面面相觑，又不敢多嘴。

　　“你们也发现不对劲了，是吧？他选择的路线只能出，不能进，窗口还有尺寸限制。”

　　何剪烛的视线扫过李宁玉和顾晓梦的脸，如鲠在喉。

　　“周筱雅再瘦小也是个40公斤重的成年女性，不到一个钟头，尸骨就全送出去了？”

　　独守在屋内的犬只，消失的器具和尸块，只是稍作联想，就令人脊背生寒。

　　“畜生！”顾晓梦握紧拳头，低声怒斥。

　　李宁玉压着眉峰思索，拨通了图侦办公室的电话。

　　“小张，5月18日凌晨1点12分至2点30分之间，郑杰的车出去过吗？”

　　“没有啊李队，没发现他的车出去。”

　　“那这个时间段有车辆进出过地下车库吗？”

　　“有的，有的！”

　　“整理出来，车辆信息尽快发给我。”

　　“是！”

　　“另外，调取18日凌晨，5号楼3单元门厅外围、电动车停放区附近，以及附近外墙的监控录像。”

　　“找什么？”

　　“狗。”

　　“啊？”小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宁玉简短解释：“尸体是它们送出去的，应该走了监控盲区，尽量查，哪怕是灌木丛里有异常抖动，也要记录下来。”

　　“是，是！”小张吃惊之余连忙应声。

　　挂掉电话，李宁玉匆匆瞥了眼腕表：“晓梦，我们去一趟大马超市。”

　　“好。”

　　“那我叫个同事跟我一起回局里送检材，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何剪烛并不多问，提起勘察箱：“如果室内的狗毛和二楼透气窗上的狗毛同源，就能佐证运尸手段。”

　　“好，你也注意安全。”

　　“放心。”

　　两辆车先后驶离地下车库，轰然赶往不同的目的地。

　　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远处的建筑楼群只辨得黑黢黢的冰冷轮廓，车辆高速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碾过冷硬路面，掠过昏黄路灯，带起呼呼风声，旋即又被无边寂静吞没。

　　筛查化粪池散出去了大部分人手，这会儿都在补觉。

　　考虑到手办店明早才会开门，李宁玉没有立即叫醒齐国栋，给他发了条短信，要他天亮后带人搜索售卖过同款白胚的手办店，查找郑杰更早之前的购买记录。

　　顾晓梦等她忙完才开口：“李队，到超市还有一段路，你再睡会儿吧。”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去超市。”

　　李宁玉放下手机，偏过脸。

　　“是吗？可我感觉李队似乎也没有很意外我不问。”

　　顾晓梦浅浅一笑。

　　“公司、手办店、超市、小区，这是5月13日当天，郑杰的行动路线。送上车的是手办，拉回家的却是活物，那只能在路上掉包了。”

　　“还有，5月18日凌晨，郑杰利用犬类送出尸体，总不能任由它们在大街上晃悠，所以一定会接应，他的车没动，也证明了他还有别的驾驶工具。”

　　“综上所述，如果要选一个合适的中转站更换车辆，配合作案，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他逗留最久的大马超市。”

　　意料之中的答案。

　　李宁玉抱起双臂，视线还在她骨相优越的侧颜上停留着。

　　“你确实很聪明。”

　　这是自相识以来，李宁玉头一次直白的夸奖。

　　顾晓梦有些意外，随即笑意更深：“我说过，我会用行动向你证明我的工作能力，李队还满意吗？”

　　“晓梦。”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是说，更早之前。”

　　她语调平静，声线淡淡，像在陈述事实。

　　握住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

　　一瞬间，顾晓梦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又在分秒内控制住了情绪。

　　车辆依旧匀速向前，没有丝毫颠簸或偏移。

　　她强迫自己目视前方，此时此刻，坐在副驾驶位的人一定在观察自己的面部表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李宁玉没回答，只是依旧定定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破绽，可也没有直接否认。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过于熟稔的亲近、被轻易找到的毛毯、符合喜好的早餐、甚至是第一次开自己的车时，顾晓梦没怎么摸索就直接上手了。

　　还有，那个过于亲昵的称谓。

　　玉姐。

　　第一次是顾晓梦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第二次是许晖持刀伤人时。

　　似乎只在突发状况下出现。

　　平日里，顾晓梦举止得当，热情但不纠缠，亲近但不冒犯，就好像她给自己设置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始终留有余地，绝不越界。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逐渐生根发芽，所有的寻常都变得不寻常起来。

　　可按自己出色的记忆力来说，如果她们曾经见过，不该毫无印象。

　　顾晓梦的秘密，会和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有关联吗？

　　李宁玉暂时没有答案，索性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直接无视了被抛回来的问题。

　　顾晓梦这才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松懈下来的同时，也有淡淡的失落。

　　果然还是试探。

　　两人到达大马超市时，正碰上值班保安巡逻，得知她们的身份和来意后，保安先给领导打过电话，才领她们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的值班员问：“咱们这儿整栋大楼的停车场是共用的，楼上是百货公司，只有一层、负一层是超市，地上地下的出入口加起来好几处呢，警官们想查哪辆车啊？”

　　李宁玉将几个车牌号列到纸上，递给值班员。

　　“有了！这个！银色金杯车，尾号498！”

　　值班员在出入库记录中对上了一个车牌号，根据时间点调出了5月13日傍晚的监控。

　　5点50分，郑杰开车进入，6点15分，银色金杯离开车库，6点58分，金杯车回到车库，7点25分，郑杰开车离开，7点52分，郑杰到达平安里小区。

　　两人守着监控台，搜寻两辆车的停车点和郑杰在超市内的行踪，终于在角落的一个摄像头中看到了金杯车的半个车身，郑杰确实从车上搬了箱子下来。

　　“果然是在这儿掉包的。”

　　顾晓梦浏览着监控录像，看到郑杰装模作样的在超市里转了一圈后消失在货架后面，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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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超市时，天边已经亮起大半，两人索性坐进车里小憩，想等技术室有新消息了再决定下一步去哪儿。

　　被赶回副驾驶位的人并不安分，放倒座椅后，轻轻戳了戳李宁玉的手肘。

　　“李队，通常在恶性案件中，基于心理安全的潜意识，凶手往往会采用最熟悉的作案手段，所以会泄露一些职业特征和个人习惯，可郑杰一个文职，怎么会想到用这么离奇的方法？”

　　她抬手揉了揉眼，低垂的睫毛遮住疲惫，自顾自又说：“1995年，震惊全国的金东省3.28恶犬分食多人惨案，2008年，白云省8.13鱼塘碎尸案......或许，他曾有耳闻？”

　　李宁玉靠在椅背上，抚着手指想案情，没注意到顾晓梦的小动作。

　　“我想，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周筱雅，还有郑杰的作案动机。”

　　苏雪不清楚郑杰有攀岩的爱好，更不知道他在外面驯养犬只，看来除了平安里小区，他还有别的长期落脚点，那里大概率就是藏尸地点。

　　可是，以目前掌握的资料看，郑杰及其父母名下的房产登记只有平安里小区的那一套，他父亲似乎也没有网络支付的习惯，查不到近年来的消费记录。

　　李宁玉转过脸，还要说话，发现顾晓梦已经缩在副驾驶位上睡过去了。

　　好在雨停之后，温度有所回升，在车里休息不至于受凉。

　　她微微侧身，盯着那张脸细细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响起一阵铃声。

　　李宁玉只是浅眠，惊醒后第一时间看表，八点多了。

　　外面多了些行人和车辆，一缕阳光穿透窗玻璃，铺展在顾晓梦浓密的睫毛上，她睡得沉，并没有醒。

　　“晓梦？”

　　李宁玉倾身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轻晃。

　　“晓梦，醒醒。”

　　顾晓梦猛然睁开眼，似乎刚从梦里挣脱，目光游移在她脸上，露出惶惑的神情，呼吸都重了几分。

　　李宁玉看她迷迷糊糊的模样，声音不由地放软。

　　“手机一直在响。”

　　顾晓梦赶忙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是顾警官吗？”

　　听声音是个年轻女人。

　　“你好，我是，请问是哪位？”

　　“那个，我是平安里小区的，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喂猫，还是你给我留的电话，说可以随时联系......”

　　顾晓梦马上打开扬声器：“有印象，是想起什么了吗？”

　　“其实这房子最开始是我妹妹租的，后面我辞职了来找她，我们才开始合租，这阵子她不是出差了么......”

　　“明白了，然后呢？”顾晓梦耐心地追问。

　　“昨天她回来了，我们聊起小区有女租客失踪，她想起来一件怪事儿，经她提醒，我也有些印象，细想有点儿害怕，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怪事儿？”

　　对面一阵窸窸窣窣的，然后声音就换了。

　　“就这个月初，有天晚上，我在楼下喂过猫就坐电梯上楼了，往门口走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恰好我姐扔垃圾，直接从屋里把门打开了，我俩还站门口聊了两句，等我回头看时，就只看见一个人离开的背影，像是男的，瘦瘦的，穿了一身黑，戴着鸭舌帽。”

　　“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当时我是自己坐电梯上来的，经过消防通道后才听到有脚步声，那男的不像本层的住户，还有，我，我当时闻到一股怪味儿，像是药水之类的。”

　　“你们是哪一家的住户？”

　　“5号楼2单元，2806。”

　　“怎么租的房子？”

　　“房屋中介啊......”

　　两人一怔，惊讶地对视，周筱雅不是第一个目标？！

　　神思翻涌间，李宁玉握住她的手腕，拉近手机：“你现在方便吗，加个微信，我需要一张你的全身照，视频也可以。”

　　“啊？哦好好，可以。”

　　女孩虽然疑惑，但出于对警方的信任，立即照做。

　　等照片发过来后，李宁玉仔细观察，很快发现端倪。

　　同样是身高1.6米左右，同样是瘦小的身形，同样是大眼睛、鹅蛋脸，长头发的年轻女性，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相似之感。

　　“晓梦，打给苏雪！”

　　她一边示意，一边快速拨通王宽的电话：“郑杰现在在哪儿？”

　　“单位上班啊，李队，他今天没开车，出门早。”

　　王宽打着哈欠说：“我在楼下车里呢，守在大厦里的兄弟看到他进公司了——”

　　“马上确认，”李宁玉的语速加快，“现在就去！”

　　听出她语气不对，王宽也紧张起来：“好好，我马上确认！”

　　“李队，苏雪的手机关机了。”顾晓梦露出担忧的神色。

　　她话音刚落，王宽又打回来了，稍显慌乱。

　　“他大爷的！李队，这小子不在工位，领导说他去卫生间了，我现在上去找......”

　　等不及他说完，李宁玉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发动车子，车辆驶离停车场，一个急转弯扎进了主路车流。

　　“苏雪有危险，我们现在去找她。”

　　李宁玉握紧方向盘，清绝的眉眼裹上寒意。

　　“我怀疑她才是郑杰的最终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