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国舅鸳侣》七玊

39、第三十九章 待嫁

　　第三十九章

　　吕媄娘心头纷乱，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崔府后花园的桂月轩。

　　耳畔还回荡着李梅庭冷得像冰的声音，砸向崔子明：“吕媄娘，她是我名正言顺、明媒正娶的夫人。下次，再让我碰到附马来纠缠她，我可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客气了。”

　　那一句“她是我名正言顺、明媒正娶的夫人”，更是字字如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不远处崔子明的心里。

　　她能感觉到，那话语里的占有与决绝，让崔子明瞬间失了所有反击的力气。

　　茶室里，崔妙清正取了枚燃得正好的香炭，小心翼翼搁在炭架上。

　　她又取过一只青白釉香炉，将香灰细细倒入，再用小巧的香勺轻轻打散、抚平，最后才盖上那镂空的盖子，动作娴静优雅。

　　这时，吕媄娘恰好走了进来。

　　“怎么才来？我都等你老半天了。”崔妙清抬眸，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吕媄娘勉强笑了笑，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小事耽搁了。”

　　“没关系。”崔妙清摆摆手，热情地招呼，“咱们坐到榻上去，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慢慢说话。”

　　二人在榻上坐定，吕媄娘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香气，不禁问道：“这燃的香是龙脑香？” 崔妙清点头，眼底带着笑意：“正是。”

　　吕媄娘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菊花红枣茶，清甜甘醇，唇齿留香。

　　她看向崔妙清，见她气色红润，精神焕发，便打趣道：“我看妙清姐姐脸色红润，精神饱满，想是婚后生活过得不错，是不是？”

　　崔妙清脸颊顿时飞起红霞，娇嗔道：“不瞒妹妹，我那个‘书呆子’，他在外面和在家里，简直判若两人。”

　　吕媄娘扬了扬眉，好奇道：“哦？” “他在家里的时候，我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听。”

　　崔妙清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女儿的私密，“但只限于在我们俩屋里的时候。一旦有旁人在，他便是一副大男人的样子了。而且，他还特别体贴呢。尤其……尤其在那种事上，他特别照顾我的感觉，总是怕弄疼了我。”

　　“那种事”三个字让吕媄娘脸颊瞬间滚烫，羞赧地垂下了眼。

　　崔妙清见她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怪道：“你也是快要举办婚礼的人了，难道你娘没有给你《鸳鸯秘谱》吗？”

　　《鸳鸯秘谱》——吕媄娘自然知道，那是古时女儿家婚嫁时，母亲私下传授的春宫图册，教女儿们懂得男女之事，以便在洞房之夜能好好服侍夫君。

　　她有些窘迫地点点头：“册子是有的，只是……我还没怎么看呢。”

　　二人正说着贴心话，崔妙清的贴身丫鬟桔香匆匆进来禀报，说是石大奶奶寻她回去。

　　崔妙清无奈起身，抱怨道：“我们才说几句话呢，就又要走了。”

　　“都怪我来得迟了，让你白等了这许久。”吕媄娘也有些过意不去。

　　崔妙清连道两声“罢了罢了”，便急匆匆地随着桔香走了。

　　吕媄娘独自回到沁芳斋的闺房。

　　闲来无事，她想起母亲给的那本《鸳鸯秘谱》，脸上又是一阵发烫，犹豫再三，还是取出来，红着脸匆匆翻了几页。

　　可一想到将来要与自己行洞房之事的那个男人——李梅庭，她便心头一紧，慌忙合上册子，愁绪又涌上心头。

　　她真的不清楚，一个男人，能否与一个他只视作妹妹的女子，行那周公之礼。

　　而她自己，一想到要与她心目中的大哥有肌肤相亲，便觉得难以接受。

　　她读了不少诗词话本，心中向往的，是那些描绘中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的爱情啊。

　　母亲说，夫妻之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她读了不少诗词话本，心中向往的，是那些描绘中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的爱情啊。

　　正怔忡间，母亲林氏走了进来。

　　吕媄娘见她神色间带着几分郁色，便关切地问起。

　　林氏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你那刚过门的嫂子，让我这心里头怪憋闷的……”

　　话说了一半，又打住了，勉强笑道：“罢了，我该让你高高兴兴嫁人才对，不该和你唠叨这些烦心事。”

　　吕媄娘知道，哥哥吕正新娶的媳妇徐嫣昱，自过门第二日给公婆敬茶起，便不大讨林氏和父亲吕埠仁的喜欢。

　　那徐嫣昱，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天性如此，总难掩对吕家的鄙夷。

　　那眼神、那神态、那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让吕家人心里很是不悦，却又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先前林氏忙于她的婚事，无暇顾及，如今琐事累积，心中的不满便再也压不住，若不吐出来，恐怕真要闷出病来。

　　“你嫂子礼数做得倒是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林氏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可她就是不想和咱们亲近。

　　一天到晚，除了到我房里问个早安晚安，话也不多说半句，没个热乎气儿。

　　眼看我忙里忙外，她就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也不知道主动搭把手。”说完，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我要和你说起这些，可就没完没了了，还是不说了。”

　　“娘，您可千万别为这些事动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吕媄娘连忙劝慰，“哥嫂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等我抽空，去和嫂子好好聊聊。”

　　林氏点点头，道：“也好。明儿个，男方就要送聘礼过来了，你晚上早点睡，养足精神。我就不打扰你了。”

　　“娘说的哪里话，”吕媄娘拉住林氏的手，撒着娇，“您和我说话，怎么会是打扰呢？娘别走，再陪我聊一会儿嘛。”

　　林氏被女儿逗笑了，拍拍她的手：“还是我女儿好，和娘贴心。不像你哥哥，娶了媳妇忘了娘。” 吕媄娘便顺势钻进母亲怀里，撒了好一会儿娇，才让林氏带着些许慰藉离开了。

　　次日，李梅庭送来的聘礼果然丰厚。

　　那礼单摊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纸，黄金、白银、珍珠、宝石、绸缎……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送聘的队伍更是锣鼓喧天，百十辆礼车、百十台礼箱上都系着喜庆的红绸喜结，引得街上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都说吕媄娘是走了大运，才能嫁与国舅爷这般年轻有权势又富贵的人物。

　　这些议论，吕媄娘听在耳里，心中却五味杂陈。

　　纳征宴席过后，婚期也定了下来。大红的庚帖由官媒送到吕家，上面写着熹宗命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天兴五年九月二十日。

　　随后，李梅庭又按规矩送来礼书、礼烛、礼炮等物。

　　吕家这边也开始忙着准备喜饼点心，分赠亲友，告知婚期。

　　婚礼前两天，喜娘们来到国舅府为新人铺床，在床上撒满了红枣、桂圆、荔枝干等寓意吉祥的喜果。

　　铺好的新床，便不许任何人再进入新房触碰，要一直等到大婚之夜，一对新人入洞房为止。

　　婚期前夜，吕媄娘沐浴更衣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与衣衫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姐，还没睡吗？”贴身丫鬟翠微轻声问道。 “嗯，睡不着。”

　　吕媄娘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幽幽道：“我记得，我刚到沁芳斋那天，也是在这张小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翠微道：“奴婢当然记得。”

　　“那个夜晚，我曾祈求神灵保佑一个病人，你知道他是谁吗？”吕媄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

　　翠微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吕媄娘轻声道：“那个人，他就是我现在的夫君啊。”

　　翠微闻言，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吕媄娘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帐顶，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哪里知道他是官家的亲舅，只当他是……是我的好大哥。”

　　说到这里，她便停住了，往事如烟，涌上心头，五味杂陈。

　　翠微也不敢追问，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吕媄娘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翠微，你相信缘分吗？”

　　翠微想了想，道：“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吕媄娘低声重复了一遍：“有缘千里来相会……是啊，正是这句话。”她轻轻笑了笑，仿佛解开了什么心结，“翠微，我现在能睡着了。明天早上，记得早点叫醒我。”

　　“是，小姐。”翠微轻声应下。帐内，终于传来了吕媄娘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