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一身反骨》尘昂

108、幻境亦梦境

　　林清风仰起头看向那个女子，眼眶有些酸涩，抿了抿干涩的唇，露出个真心的笑。

　　“娘，我回来了。”

　　对面的女人和她母后长着张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望着她时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张脸很年轻，可能由于常年干活的原因，脸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长发利落地盘起，但看着就觉得十分有劲头。

　　“和你爹一样都不着家，”女人哼了声，“也不知道他今日买卖如何。”女人说完，大跨步就往灶房走去。

　　林清风跟在女人身后走，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布鞋，偷偷笑了下。

　　这个高度，她大概是七八岁。

　　头顶上的探虚石一晃一晃，和暖融融的日光叠在一起，洒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但似乎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圆玉盘的画面调到了另一处。

　　她边走边观察，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躁。家不算殷实，但干净整洁又亮堂，有一小圈用篱笆围起来的地，里面长着些小葱和薄荷。靠着墙边摆着两个有人一手掌高的小凳子，上面盖着两张缝缝补补的小布，被紧紧箍在凳子上。

　　林清风此时略显稚嫩的脸上露出笑意，直直朝着小凳子走过去，然后弯腰拿起一个凳子往回走。

　　她的脑中没有任何关于这家人的记忆，眼神往向阳的屋子看了眼，突然看见那里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和年轻女人相比，老太太的脸色很好，肤色白皙。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簪起，看着林清风的眼神十分安详。

　　“青青，过来。”

　　林清风和老太太对上视线，露出个笑抬脚去了屋子里。

　　“怎么了？”她有些叫不出口“奶奶”两个字，歪头好奇问道。

　　老太太手边放着一叠粗布，正丈量着长度，闻言问道，“你爹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青青，”老太太说话的时候朝着灶房看了眼，“给你娘说一声，我今儿个不想吃饭，我就不过去了。”

　　林清风仰头打量着个老太太，半晌应了句好。“那等会我再拿些吃的过来。”

　　“好好好，青青。”

　　探虚石绕过园中的薄荷叶，画面中的小女孩手中拿着矮凳去了灶房。里面传来两人简单的对话，家常又闲适。

　　大殿众人看着突然转换的画面，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刚刚画面太过血腥，正适合用现在这种农家小院的温馨缓解一下。“这是谁的幻境？”

　　“这不是刚刚看过的小院？”一名长老接话道，“林清风的吧。”

　　“这么久还在院中，冥海幻境不是那么温柔的。”问这话的长老隐约有些诧异，看向同他说话的长老，“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冥海幻境吗？当时出来后大家交谈皆觉得胆战心惊。”

　　千机门掌门在旁边点了点头，“此话不假，但幻境本就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变换，或许林清风便是要在困在亲情之中。”

　　承围冷哼一声，“到底是凡人，依旧被困于这小家小爱之中。”他说着看向凌臧，“即便她是巨书认定的下任掌门，我仍觉得易津更胜一筹。”

　　他说这话引来好几人点头，指着圆玉盘上渐渐亮起的各个灵石。“这些灵石都亮了，甚至连单仪景的也亮了，可没有一颗属于林清风。”

　　“或许还不到时机，”木古一一看向这些附和的修士，“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小女孩一直端着盛好的菜粥到了桌上，又拿出筷子摆在两边。

　　似乎是故意要同他对着干，刚说完这话，画面便转回另一位修士身上，没再给众人观察林清风的机会。

　　“这可是圆玉盘自己调整的画面，木古你就别犟了。”

　　“你！”他气短，但更是愤怒，气哼哼道，“谁知道圆玉盘公不公平。”

　　雾山啪一下拍了木古的头，淡淡道，“不许胡说。”

　　－－

　　距离冥海幻境不远处的一处山林中，逍空没一点样子躺在地上，眼前正放着林清风站在灶前同女人聊天的画面。

　　“娘，怎么又烧水？”

　　女人没看女孩，从旁边的柜子里抱出来一颗小白菜，“还不是为了你？你不是说菜粥吃腻了，要吃水煮白菜吗？”

　　林清风看向女人麻利的动作，心脏疯狂跳动像是要从喉咙里跑出来。她有些迟疑地接话，“...水...煮白菜？”

　　“对啊，早上出门的时候你不是囔囔的吗？这出去了一趟怎么想是不对劲似的，今晚给你叫叫魂。”

　　她说着淘洗了白菜，等锅里水开了，便将白菜随意地扔了进去。

　　“愣着干什么，这个菜快得很，你去将菜粥端一碗给你奶，回来煮白菜就好了。”

　　林清风点了下头，说话时带了几分冷，“好。”

　　两个小道童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冥海幻境真是死性不改。”

　　画面中的女子捧着小碗，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菜嫩，色艳，汤清，味鲜。

　　“娘，你教我做这个菜好不好？”

　　女人闻言露出个温柔的笑，“那有什么难的，这样的汤最好做了。灶上的水烧开，白菜放进去烫着，要出锅之前稍稍撒一把盐就好了！家里又没什么香料，菜新鲜，甚至连盐粒子都不必放。”

　　是吗？

　　林清风的笑容渐渐僵硬，她干笑了两下，突然道，“娘，等我挣钱了，要喝用高汤吊出来的水煮白菜。”

　　逍空看着那个女孩就这样下幻境之中奔波，跟着她娘耕地，跟着她爹做货郎，时光一晃而过，现实中不过三炷香的功夫林清风却已经十四了。

　　家长里短，婆媳矛盾，跑出跑进，林清风终于凑齐了所有需要炖汤的材料。

　　又是一个日光很好，有些无聊的下午，林清风斜斜歪在女人腿上，耳朵被揪住，女人迎着阳光的方向看着女儿的耳朵，“给你掏掏。”

　　灶房里炖着鸡汤，香味从那边飘过来，女人的动作很温柔，可又快又稳地精准掏出她的耵聍，“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可大一块了。”

　　林清风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看见被母亲捏在手上的东西，惊讶地“咦”了声，然后便心安理得地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娘再给我掏掏，好舒服。”

　　不知道是掏耳朵太舒服了，还是鸡汤真的很好闻，亦或者是阳光真的太温暖了，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中的她还是八九岁的样子，和村子里其他小孩一起下河抓鱼，两脚踩着稀泥，不顾脸上沾上的水珠，眼睛紧紧盯着水中的小鱼。

　　——噗通～

　　另一只手先她抓住游下面前的鱼，抬起头放肆大笑，“清风，你输了！”

　　她有些诧异，明明自己不认识对方，对面人却像是和她相处很多年的朋友一样熟稔且安心。她不自觉跟着笑，又跟着上岸边架起火堆，一边晒着太阳烤干身上的衣服，一边等着鱼烤好。

　　阳光直直照着两个小孩，说着话，又瞧着日光推测着时间。

　　“你娘快来找你了。”男孩双手枕在脑后，侧头看了眼一直带着笑的女孩，爽朗地笑，“清风，你该回去了。”

　　暖融融的阳光慢慢消失，梦境漆黑一片。

　　林清风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弹起来，撞到半抱着女人的下巴。

　　“呀！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她没去摸自己被撞到的下巴，转了转脖子，很是稀松平常地推推女孩，“起来起来，收拾叫你奶吃饭，鸡汤炖好了。”

　　太阳已经西斜，她丈夫也快要回来了。

　　林清风呆愣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带笑的话。

　　“清风，你该回去了。”

　　在女人起身的瞬间她却突然抬头，圈住了她母亲的腰紧紧贴着。

　　“娘。”

　　怀中的女子闷闷出声，女人察觉出不对劲，抬手想要将腰间的小脑袋揪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却不知怎的，根本碰不到。

　　拉扯间手划过耳朵，摸到一抹湿润。

　　她心中好笑，低低笑了笑，“做噩梦了？胆小鬼呦胆小鬼。”这么说着，她的手轻柔地摸着女孩的头发，轻轻地唱了两句哄人的歌谣。

　　林清风一遍遍压下喉间的哽咽，在女人怀中摇了摇头。

　　不是噩梦，是不舍的醒来的美梦。

　　鸡汤炖的白菜汤成了一小碗，林清风看了眼她奶碗中的鸡腿，将父亲夹给她的鸡腿放进母亲碗中，“爹，我就想喝汤，你们吃。”

　　“行。”女人应着，将炖着软烂的鸡腿肉从骨头上划开，留下了一半，一半又夹回了自己丈夫碗中。“你出门奔波，多吃点。”

　　“嗯，你也是。”

　　男人也不再客气，吃肉时抬眼看了老娘一眼，带了几分没收敛的笑模样。原本吃饭的老太太却突然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道，“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原本和气温馨的画面被搅乱，这样的场景这几年一遍遍地上演，三人顿了下又都恢复如常。

　　“鸡鸭汤吊的汤底确实更好喝，是不，青青？”

　　林清风缓缓咽下口中的汤，看着女人的脸，认真道，“一样好喝，没什么不同。”

　　探虚石闪烁两下，大殿中圆玉盘上再次转回林清风的画面。

　　“林清风还沉迷在幻境中吗？时间太长出来后会影响心智的。”

　　——砰！

　　瓷碗摔地，从屋内突然传出来哭声。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就一个儿子还是个不孝子！”

　　“呜呜，陈氏你这个搅家精，你不得好死你！”

　　院中一片寂静，林清风突然站起身，大声喊道，“闭嘴！”

　　“别，那是你奶。”女人起身轻轻拍了下女儿后背，“赶紧吃完收拾睡觉。”

　　里面的哭声停了下，而后更加肮脏不堪的词句从口中吐出，在寂静的村庄像嘹亮的哭丧。

　　林清风的脸越来越冷，转身拿起放在墙角的镰刀，直直朝着哭声走去。

　　“别！当家的，快拉住青青！”

　　男人黑着一张脸，上前按住浑身发抖的女儿，然后摸了摸女儿的脸，“给爹吧。”

　　月光下镰刀上闪过一丝寒光，林清风看清了她爹的脸。

　　他总是少言少语，沉默又内敛，此刻却双眼通红，手比林清风的还要凉。

　　“爹，她凭什么？”

　　林清风被两人抱着终于卸力，镰刀被夺走，下一瞬男人却直接提着刀冲进老太太的屋子。

　　——噗呲～

　　哭声乍然停止，是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