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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番外·梦呓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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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肆意侵占视野,湿寒几乎冻掉耳朵,踏足厚雪地而制造的动静似有违背常识的反应,仿若阵阵鼓鸣敲打听觉,以至于耳膜煎熬不堪。
热气自口腔溢出,不久缀满冰寒的水汽,裹挟白气冻固颊边。
现在是几月份?历年以来西海岸有过这么冷的气候么?杰森毫无头绪。
他垂头向仅到大腿中段的小豆丁。
围巾之外的女孩不过露出半张脸,红发状似燃起的一袭焰火,不屈照亮了庭院。小豆丁一脚踩下去,积雪没过小腿,停了一会儿,拔萝卜似地趔趄扯出。
像头吭哧卖力的笨小猪。杰森猛地仰头,企图让地心引力把嘴角压下去。
沉默间,一只冰凉纤细的手神不知鬼不觉探向他的腿旁,怯生生试探了几次。
有那么瞬间,杰森怀揣复杂,最后弯弯嘴角,默不作声握住女孩的手。
阿瑞拉哈出一口白雾,慢吞吞又仔细吐清楚每个发音,“……我好冷。”
尾音有一瞬抬高,转瞬压低,应该是止住了一个即将迸发的咳嗽。
“……”杰森垂头打量女孩。
她已经穿得足够多了。倘若再厚点,或许会见到给农场主辛勤打工的稻草人,安详地在雪地里平放双手,说不定还能接个衣帽架或者平衡杆的副业。
他不太确定地问出口:“……我抱你?”
女孩闻言抬脸,面孔在白色中显得格外失常,状似打翻了红色的调料,唯独一双眼珠,干燥而有神,定定地回望杰森时,犹如超越了年龄。
阿瑞拉无言着朝他伸长双手。
意味明显。
“……”杰森油然而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面弯腰,一面嘀咕,“比我认识的某人坦率多了。”
他掂了掂手臂,让人坐得更稳当,“还挺有分量。”
不料阿瑞拉不仅不领情,炽热的眼神盯得叫人发毛。杰森心虚地拧开脸,无端感慨掩饰自己的尴尬: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真白。”
阿瑞拉:“?”
他怕是有什么毛病。
他们应该找俩车子,原本是想直接偷走车库的车,却引起了新的难题,不论杰森做任何尝试,简单的老式锁,纹丝不动的车库门,与义警先生面面相觑,散发无声的嘲笑。
震耳欲聋。
他只好转身看看能不能去邻居家捡个漏。
但他不多时发现更为神奇的事实——他们被困进了循环。
如同亚洲恐怖电影里频频出现的桥段,二人被困在了加西亚夫妇的庭院。除非患有谵妄,不然眼前这座熟悉的房子绝对不是他的大脑皮层在开玩笑。至今为止,杰森第五次踏入庭院外沿街行走,却回到了房子前。
阿瑞拉脸色颇为难看,原本扶肩的手不知何时落到了肚子上,把毯子揪得皱巴巴。
“你怎么了?”
一段沉默后,女孩转开脸,“……没事。”
他略有狐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阿瑞拉吸了口气。
先前一杯热汤、一盒冰淇淋下肚,此时的肠胃正在闹起义,随时可以踢翻约括肌的恐怖施压,顺带殴打大脑中枢的草菅肠命。
大肠的命也是命。
而笨蛋爸爸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来回走……她大概理解了为什么瑞安女士会甩掉这位可怜虫。
她的爸爸……可能不太聪明。
“爸爸(papa)……”她暗暗咬住嘴唇,把音节吞进肚里,擅自重整开头,“仙女教母,我们能不能回去一趟……”
女孩窘迫地抿着嘴,眼神不住朝外边飘飞。
排泄是正常的生理需求,阔囊一切哺乳非哺乳动物,满足活物的条件,你敢说什么生物不需要排泄?
偏偏在此刻,P打头、结尾的词在唇齿中怎么也生不出来。只要说出那个词,阿瑞拉恨不得找个纸袋钻进去葬身土地。
怎么办……
近在咫尺的距离足够容一句几近消散的气声轻抚耳畔。
杰森瞬间僵硬,“你喊我什么!?”
他差点把手里的烫手山芋甩出去。
小朋友愣愣地看着他,反射抱紧他的脖子。一秒,俩秒,惊讶从她的脸颊上肉眼可见地退回阴影,变得平静下来。
“仙女教母。”她一口咬定。
杰森狐疑地盯了一会儿。不再戳穿她。
俩人心思迥异回到了家。阿瑞拉跳下他的手臂上楼,楼梯被踩得噔噔响,杰森跟在后面捡被甩掉的围巾毛毯,听见厨房传来恼火的控诉。
他果断加快步伐,避免与保姆碰面。
阿瑞拉的卧室设有单独的洗手间,处于主卧旁,杰森快步穿行走廊,进入卧房迅速关上门,落锁。
做完后,杰森背靠门板,脚步声在一门之隔变形,像是沉重的闷锤有力地砸上地毯,一位盛怒的女性形象在脑海中迅速变成哥斯拉的模样。
不对劲。
杰森握枪侧靠,无声打开门锁,只一开门,一枚子弹便当场送给门外的怪异。
仅需三十秒就能完全走完的走廊仿佛套上了莫比乌斯环,脚步声走了至少有三分钟才停下。却并非门外。
义警不由蹙眉。
静待一分钟,他按下把手,掀开一条缝,并无其它发现,又将门整个敞开,壁灯肆意在墙壁涂抹,墙边摆放的花瓶一半隐入阴影,仿佛方才的诡谲只是幻想。
下一秒,青年蓝眼紧缩,反应过来拔腿奔向浴室,敲打房门:“阿瑞拉?”
他又叫了俩遍,无人回应——果断拧开锁闯进盥洗室。
“滴答。”
没完全拧死的水龙头淌出豆大水珠倾砸水池。
“滴答。”
室内没有开灯,杰森在镜子里找到了自己的倒映,环顾四周,空气被雾气曾吞噬过一般,冰冷刺骨。他皱眉踏入,一口气拉开浴帘,空缺的白瓷缸缺乏生灵的滋养。
杰森如临大敌。他亲眼见到阿瑞拉进了盥洗室,绝不可能有误。他不会怀疑自己的听觉视觉,这种感觉令他熟悉,好像回到了底世界。
他立刻开始搜寻附近的“门”。
搜寻一圈无果,杰森不得不先回到卧室,却出现了始料未及的变化。原来的女孩卧室晒着暖黄碎花墙纸,如今遭乐谱侵占领土,墙面四下散布被刀片划烂的痕迹,许多飞天小女警的海报被切成好几片,再残忍盖上一层层乐谱。
条纹状的阴影犹如从囚狱伸长的手,爬上脚背,惊恐地把人形的影子撕扯变形,杰森顺应扭头,卧室仅有的窗户被护栏钉死了。
他进去之前,还没有这个。
“咔哒。”
节拍器安然立在书架中央,背后填满的书籍替代了先前的玩偶墙,整个房间充满着枯燥与黑白,与阿瑞拉的作风格格不入。
杰森注意到床边不同寻常的纸张,拾起来是一张乐谱:Violin Concerto in E minor, Op. 64。
他悄无声息掀开拖地的床单。
床底下,瘦小的幼童保持侧躺,背靠墙壁,右手垂平地面,手指微微内蜷,裸露在短袖之外的手臂触目惊心,分明是苍白的肤色,似成了孩童的颜料盘,青青紫紫。
犹如沉睡已久,如死一般安静。
辨识了一会儿,杰森才把面前的光头与阿瑞拉对上号。
“阿瑞拉?”杰森轻声唤道。
女孩缓缓张开眼,眉毛紧跟着拧成杂团,并不乐意见到他。但她疲于开口,吝啬每一个字,索性翻身用后背回应他。
一条蜿蜒的蜈蚣线安静地躺在女孩的头皮上。
事实就是如此。伤痕与儿童产生关联,古怪的不安感就此诞生。
一股难以理解的窒息感呛进气管,紧紧抓握气流。规律运作的机械音好似路易十六的断头台,咔嚓——杰森恍然学会了呼吸。
“你也是幻觉吗?”
声音俨然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杰森原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你认为呢?”
“……”
女孩沉默良久。久到令人怀疑睡着了,人蛹逐渐蠕动,大约是牵扯到伤口,停在原地缓了几秒,反复蠕动,终于爬到他身边。
趴到膝盖上的刹那,杰森浑身僵硬,僵持了一会儿才听到她出声:“你叫什么?”
青年面色凝重,眼神飘忽:“不重要。”
阿瑞拉艰难地抬起眼球。
“算了。”她平静道,“我也不关心。”
在她的视野,好似爱丽丝梦游仙境的路易斯卡罗尔,世界重新编排了新的逻辑,时间流速随性无从观测。
未经处理的声音从耳道过了一遍便飞往垃圾桶。
美妙的感觉。
杰森捕捉到她的迟缓异于常人,“你嗨了吗?”
阿瑞拉模糊应了一句,“止痛药。”
她慢吞吞从膝盖上挪开,爬出床底,摇摇晃晃开门,杰森问她去哪,被完全无视后又冷着脸追上去。
女孩一路跌撞碰墙,几次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
她要出门。
杰森追到门厅,加快步伐伸手拦她。脑后响起愠怒:“回去。”
受惊的小兽倏然凝滞。
说话者歪坐在电视机前,旁边站着护工,不同于老人,女性护工五官一团模糊,经过电脑处理的效果。
“别让我说第二遍。”
阿瑞拉泄愤似的抬脚踹门,护工立刻赶上来,视若无睹绕开杰森,伸出双手要抓住挣扎的顽童,却不料对方扬手一巴掌上去。
双手被按住,她近乎绝望地嘶吼:“滚开!离我远点!!别碰我!”
护工的面庞犹如烧起来的岩浆,阿瑞拉不管不顾祖母的谩骂,一口咬下护工的手,挣脱束缚逃回楼梯。
护工反射握着牙印,眼睛盯着楼梯。
这里除了阿瑞拉,并没有人能发现他。如果这都想不明白,就成傻子了——这不是平行世界,是阿瑞拉的记忆。
护工的脸她没记住。
不再多看,杰森跟着上了楼。这次的卧房更加灰暗,趴在墙角的阴影鲜活兴奋,蚕食四周为数不多的光亮。而节拍器的机械声这次更为明显了,可以说是刺耳的火车鸣笛。
阴影终点,阿瑞拉跪在书桌上,高举小提琴,冲着窗外的栏杆疯狂使劲,砸下去的第一下,提琴发出凄惨的嗷嚎,瞬间崩裂。
“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弹起来的琴弦蓦然打起来,甩到手上,顿时皮肉绽开,血溅三尺。
杰森快步上前,按住女孩的手臂,囫囵从桌上拖来控制住。
她仍旧挥着只剩下琴杆的木柴,更接近机械性动作,杰森只好强硬掰开她的手指,把它拽出来扔到地上。
失去武器,年幼的阿瑞拉枕着夹克流眼泪,神志不清,嘴里不断呢喃重复,“放我出去,让我出去……”
啜泣声越来越低,杰森嘴角抿了又抿,最终什么也没说,暗暗收紧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