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玉仙妖》踏歌笑

4、造化如丝谁人剪 用你的魂来

　　4、造化如丝谁人剪

　　我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浓重的墨色染上我的素衣，晕成一团团墨花，秋扫桑落，院中已了无生气，唯有我一人在此挣扎苟活。

　　夫子的音容犹在眼前……

　　如何、如何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独留我一人，了无意趣。

　　茕茕孑立于天地之间，世间已没有多少我牵挂之物，莫如就此沉溺于梦境，也好过醒来面对这满池的枯荷，满院的寂寥。

　　雪白的衣衫被墨色沾染，我将衣袖收拢，只任满地的纸页随意散落。

　　空荡寂静的屋室之间，只有我一人而已。

　　抬眼是夫子当年所作的山水画，她当年所说亦言犹在耳……

　　“如果有机会，云曦啊，你要走遍山川，放眼天下，这世间可入画者太多，困于方寸之间，终究只会困住你自己。”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应夫子的？

　　我好像说了：“好啊，那夫子你怎么不去呢？你带我去，我自然就走遍山川了呀！”

　　还是说了：“不要，我就要在家就要在家！外面有什么好的？哪有在家里自在？”

　　记不清了……

　　就像我已经不敢确定，那一场又一场的大火，究竟是真的确有其事，还是我颠倒梦境与现实的虚幻罢了。

　　我更加不敢确定，夫子的离去是真的吗？那只化成人形的红鲤究竟是不是我的幻梦？

　　世间怎会真的有鬼神？从前我一直是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

　　可是现在我多想、多想一切都是真的，如果红鲤是真的，鲤妖真的，那是不是代表着有一天我还可以与夫子再见？

　　世间若有鬼神存在，那轮回亦会存在，万物因果循环，众生离合纷纷，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忘记，不能忘了夫子，不能忘了过去的一切。

　　以免再见的那一天相顾而不相识，夫子要是问起我的功课，我却一句也答不上来，那就不好了。

　　我拾起地上纷乱的纸张，急切地想要将过往的一幕一幕全都画下来，只有画下来，一切才显得不那么虚幻，才不会转瞬即忘。

　　墨色在我眼中化成了一道道流影，过往模糊朦胧的一切在我的笔下变得再次清晰。

　　我记得最初捡到红鲤的时候，记得夫子要带我离家，记得我们的家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记得一道模糊的红色的身影……

　　可是之间还发生过什么，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们的家是如何被烧的？

　　我抬起头，忽而望见满院的枯槁，院门上悬挂的白幡触目惊心。
　　是了，夫子死了，她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无数带着火油的箭矢落入小院，我们住的这方小屋，也转瞬就被火舌吞噬了。

　　脑海里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我努力去回想，才勉强回忆起那道下令将我们困死的声音，从始至终，那人连面都没有露过，我甚至不知道仇人长什么模样。

　　是那些人，索要红鲤不成，所以起了杀心，烧了我的家，杀了我的夫子。

　　我放声哭起来，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哭到抽噎，哭到整个人都好似泡进了水里，连世界都变得混沌模糊，头脑一抽一抽地开始疼，到最后哭得声嘶力竭，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再次沉沉睡去。

　　意识渐渐回笼的时候，我便听到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话语窸窣，怎么听也听不真切，我努力睁开眼，想要去看是谁在我耳边说话，吵得我不得安睡。

　　我挣扎着终于清醒，陡然从地上坐起来，便见眼前两人穿着甚是奇怪，一人一袭白衣，一人却浑身玄黑，脸色也极为惨白，瞧上去颇为瘆人。

　　“咦，怎会有生魂在此？”其中一人问道。

　　接着便见那两人在原地凭空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我面前一尺之地。

　　“唔，原来是个非生非死之魂，因为执念误入而已，有点意思。”

　　那两人围着我，似乎在看一件稀罕物。
　　片刻后那白衣之人方站定，用肯定的口吻道，“你在找一个‘人’，可是你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怔愣半晌，放在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开口：“你……能帮我？”

　　“不错，我能帮你，但是嘛，这可不算我的分内之事。”

　　我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多不多，你一定付得起，鬼差要的么，无非就是灵魂，我帮你找魂，你自然也要用自己的魂来付，如何？”

　　鬼差，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
　　十年前，我本就早该死了，是那个“人”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她，我早已身在黄泉。

　　“好，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愿意。”我这样说。

　　面前的人似乎十分满意，露出一张惨白的笑脸，“那便随我而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