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有关的七段人生》林兮年

3、隔着磨砂玻璃看雨 回忆，像隔

　　婚礼定在一个周日，因此池在舟提前做完了这周的工作，并且和领导请了那一天的假。
　　这些天他幻想过无数次相见时候的场面，设想过无数遍面对她时的模样。应该说些什么样的话，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显得正常。
　　他曾经觉得虐心故事里的那些男女主对于过去的感情都表现的太过于矫情。可当自己也作为故事里的一员时，他才明白那首老歌里的那句“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是何种体会。
　　直到婚礼的前一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的那张小床上，仍然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坐起身来，靠在床头面色疲惫地发着呆。
　　床尾的那架简陋的衣架上挂着今天林谦寻陪他一起去买的一件名牌西装，如同一件闪着银光的珠宝，和这屋里其他的装潢显得格格不入。
　　依照林谦寻的意思，池在舟穿上这一身，能伪装出一副自己过的很好的样子。
　　池在舟问，为什么要伪装出自己过得很好的样子。
　　林谦寻答，因为小说里都这样写。
　　看着那套如同骑士盔甲的西装，他突然苦笑了一阵，心里又涌现出了一股没来由的难过。
　　窗外起了风，不断地拍击着窗户，试图占据每一丝缝隙钻入屋内。而挂在墙上的风铃也被风吹得叮叮作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在与风声合奏一曲别样的交响乐。
　　片刻后，窗外传来了雨点敲击玻璃的声音。
　　池在舟的眼睛非常疲惫，但是大脑却没有一丝困意。略一思索后，他伸手将窗帘拉开了些，卧在床头朝窗外看去。
　　雨很大，频繁地敲击着池在舟面前的窗户，股股水流沿着玻璃的各个角度流下，让窗外的灯光产生异常的折射，光怪陆离地扭曲、绽放。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学生时期的池在舟以自己的文笔为豪，他与文字之间似乎有着深厚的情谊——他热衷于写作，无论是征文、故事还是小说，都成为了他课余生活中的主角。仿佛他对于文字有着一种独特的洞察力，使得他在那时的各种学生读物领域中游刃有余，并因此屡获殊荣，频繁登上刊物版面。
　　他接受过很多报社的采访，与他们分享写作的意义，传递文字的情绪。
　　在摄像机闪光灯的频闪下，他曾以为自己的未来也应当如此明亮。
　　可事实并未如他所愿，离开的校园的他似乎很难靠他引以为傲的文字谋生。写书与投稿带来的收益太不稳定，为了在这座城市谋一个立足之地，他只好来到现在这家小报社做了一名毫不起眼的文字编辑。
　　最初他想，只要留在文字工作的领域里，他就一定能够发光发亮。但他错了，报社不喜欢他那些优美丰富的词藻与动人心魄的故事，他们只在乎什么样的报道能够带来流量，只关心什么样的故事能够赚到更多的钱。
　　他写不了自己喜欢的文字，只能日复一日地对着电脑文档重复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字。
　　窗外的雨声在他的耳中慢慢变得朦胧起来，淅淅沥沥的背景音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对少男少女并肩坐在操场上，共同地在手中的稿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内容，可纵使明媚的阳光与场景中的喧闹声都如此真实，他依然看不清那对男女的身影。
　　回忆，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雨。
　　早晨，池在舟是被林谦寻的电话吵醒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比自己更担心自己睡过头。
　　池在舟顶着还没完全散去的困意迷迷糊糊地洗漱更衣，看着镜子里穿得像个商务精英的自己，池在舟不禁愣了愣神。
　　林谦寻说的没错，这身衣服很配池在舟。
　　好像是“文人”的通病，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忧郁感”，不说话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心事围绕的阴影。而穿上这身衣服后，所谓的“心事”似乎就变成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他也好似变成了一位心思缜密的商业精英。
　　一想到这，池在舟不禁笑出了声。
　　但这一阵短暂的笑容后，池在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看起来很合身，但是总觉得不大合适……
　　林谦寻抬表看了看时间，又对着汽车后视镜理了理自己的发型和衣领，当他抬起头时，池在舟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林谦寻发出一声犹如臭美被人发现时尴尬的咳嗽声，和池在舟面面相觑了一刻后，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的战袍呢？”林谦寻拎起他身上那件休闲外套晃了晃，“怎么变样了？”
　　“那件西装不合身。”池在舟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了一番，随后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
　　“不合身？你糊弄王八玩呢？昨天试衣服的时候明明这么合身。”林谦寻一脸不解地绕到副驾驶看着池在舟这一身犹如出门买菜一般平常的穿搭，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你穿这一身哪像去参加婚礼的？”
　　“你也说了是参加婚礼又不是结婚，哪不合适了？”池在舟不看他，自顾自地系好了安全带。
　　“你看看你，再看看我。”林谦寻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外套，“你看我俩像一个图层的吗？”
　　“人家祝安结婚，你搁这又唱又跳的穿这么好看干嘛？”池在舟白了他一眼，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走不走？不走先去吃个早饭，反正时间还早。”
　　林谦寻被他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转身打开汽车后备箱捣鼓了一阵，随后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位。
　　池在舟看着他先是一愣，随后像是带了些笑意似的开口：“你也换衣服干嘛？”
　　身边的林谦寻将休闲外套的拉链拉上，一边启动车辆一边系好安全带，随后朝他做了个鬼脸。
　　“跟你保持同一图层！”
　　话音混合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传进池在舟的耳朵里，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大明显的弧度，不动声色地将座椅调整了一番，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眯一会，到了喊我！”
　　汽车驶过大街小巷的声音透过车窗的缝隙钻进他的耳朵里，和脑子里千奇百怪的画面碰撞在一起，牵扯着他的思绪东飘西荡。
　　车速时快时慢，他也不知道此时到了哪条街道的哪条巷子，临赴宴的时候，他似乎又起了临阵脱逃的心思，突然希望这段开往目的地的路程长些，再长些……
　　“吱——”
　　一阵急刹的声音传来，池在舟整个人因为惯性被甩了起来，又被身上的安全带按了回去。
　　“怎么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池在舟一脸懵，扭头看向身边的林谦寻。
　　林谦寻没有说话，只是快速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下了车。
　　池在舟这才发现车前的马路上散落了一地的水果，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姑娘倒在这堆水果中间，明显有些惊魂未定。
　　“我去！”池在舟也连忙解开安全带，跟在林谦寻身后下了车。
　　池在舟飞快环视了一圈四周，虽然他刚刚闭着眼睛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地方是个拐角，没有红绿灯且平常行人稀少。发生意外的地方也没有斑马线，很大可能是这个姑娘横穿马路但是刚好遇上了拐弯的林谦寻。
　　“没事吧姑娘？”林谦寻半蹲在她身边，伸出手想要把她扶起来。
　　但面前的女孩只是面色焦急地比划着什么，随后慌慌忙忙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姑娘？”林谦寻又喊了一声，但女孩依旧没有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在备忘录上焦急地敲打着什么内容。
　　看到这一幕，两人大概明白了——面前这位姑娘是个聋哑人。
　　林谦寻和池在舟的眼神在瞬间交换了一下，随后林谦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看向自己。
　　女孩颤抖着打字的手停了下来，神色有些紧张地看向林谦寻。
　　随后，她便看见林谦寻伸出双手，慢慢地用双手比划出一句手语——“你别急，慢慢说。”
　　面前的女孩明显愣了一刹，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伸出双手开始比划着什么。
　　“她说她着急去市医院但是打不到车，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看路，跟咱们说对不起呢。”林谦寻看完她的比划，回头跟池在舟翻译了一番。
　　“那你跟她说，我们送她去。”池在舟脱口而出。
　　“咱们送她去？市医院和婚礼酒店可不顺路，有可能来不及啊。”
　　“你别啰嗦了快点。”池在舟白了他一眼。
　　事实上，他也并不完全是想要助人为乐，刚刚那股临阵脱逃的想法在他的脑中不断蔓延。不过他知道，如果他突然说不去了，林谦寻肯定会把他“杀”了。
　　因此，他只是尽可能想拖延一点时间，和刚刚想的一样，让这段开往目的地的路程长些，再长些……
　　林谦寻和女孩又进行了两段池在舟看不懂的“加密对话”，随后女孩在不断地鞠躬中上了车，三个人调转了个方向，朝市医院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