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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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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痕没藏过人,也没打算藏人。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露华观内,一道偏门后的耳房里,地上躺着霍良,周身结结实实绑着几圈麻绳,身下厚重的尘土间,还有不少挣扎过痕迹。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从四面破窗槅里漏下的月光,清淡疏冷,勉强照亮二人身形轮廓。
“只有这些了?”水痕说着翻过手中信笺,看向背面的地图,“此图所指之处,可曾留下什么痕迹?”
“没了,”霍良目光躲闪,“当年那场火烧得什么都不剩。老夫也是受人蒙蔽,才一时糊涂。何况……何况获此密信者,不止老夫一人,若是英雄你真想追查下去,倒不如再找找……”
这厮话未说完,忽地一个哆嗦,惊恐抬眸,目光恰好撞上水痕那双寒冽的眸子,下意识便噤了声。
水痕略一沉吟,目光倏而明朗,于是不再多言,淡然收起信件,便待拔刀。
霍良大吃一惊,扭动身体退后,却还是被刀尖抵住了喉心,只得高声求饶:“英雄饶命!你且放一千个心,老夫今日遭遇,事后绝不说与第三人听,凡有牵涉,定当咬死口径,绝不暴露您的……”
他脸色煞白,求饶的话才到一半,洞外嘈杂的争执声却不合时宜的传了进来。
水痕闻声蹙眉,扭头看向半敞的木门。
“哎!有话说话,别随便动手!”熟悉的女子话音穿过萧疏的风,清晰送入他耳中。少年墨灰色的瞳仁里,突然便有了光。
然此一瞬迟疑,霍良眼色骤冷,眨眼之间,已从地上衔起一枚棱角锋利的碎石,齿间发力,倏忽“嗖”的一声,猛地唾向水痕颈侧要害——
而此同时,露华观外的沈丹青,正抓着陆回风的胳膊往下按。
“都别急着动手,且听我说。”她冲陆回风使了个眼色,这才转向拦路的翟老虎,“我们来此不为找茬,也不想在这大打出手。只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家公子。”
“是啊大哥,”袁六吭哧点头,也在一旁打起圆场,“你看公子还在里边问话,要真闹腾起来,打乱了计划,岂非……”
话未说完。小院上空倏地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呼,短促的一声,顷刻归于死寂。震得洞口老树梢头的新叶也跟着一颤。
翟老虎率先反应过来,快步疾奔入院。
沈、陆二人紧跟回神,相视一眼,也都追了进去。绕至耳房门前,才刚看见翟老虎的背影,便先嗅到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息。
沈丹青直觉有异,不顾陆回风拦阻,即刻跨入门槛。适逢翟老虎侧身望来,让出的视野里,赫然是霍良目眦欲裂的脸孔,脖颈间那道寸余长的刀口分外醒目,当中分明翻出一截断裂的喉管,噗滋噗滋往外冒着血。
她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好在身后陆回风大步抢至,一把扶住了她。
水痕掸落刀尖血水,转目正撞上沈丹青的目光。一霎对视,眸光隐约颤动。颈侧油皮裂处,那滴殷红的血珠,也在冷白的月光下遽然失色。
陆回风自也瞥见了那尸首,冷声嗤道:“这么急着杀人灭口,心里有鬼?”
水痕并不作答,仍旧望着靠在他身旁的她。沈丹青被看得不知所措,一时尴尬,踟蹰半晌,方指着霍良尸身,问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失手。”水痕说着收刀,朝她走来,还没跨出几步,眼前倏地横过一道寒光,正是陆回风的剑。
翟老虎见此情形,当即便要上前,却被水痕拦了回去。
“一刀毙命,可不像是失手。”陆回风目光冷然,“难道不是得了密信,就要杀人灭口?”
“既是如此,”水痕眼睑一动,余光斜睨而来,反问他道,“陆少侠一定很想要那封信了?”
陆回风听出言外之意,话头一时塞住。不等想出应对之言,水痕已然一转手腕,反手撩刀上提。只听“铿”的一声,刀剑锋刃交击,于暗夜冷光之中,砰然炸开一丝灼眼的火星。
沈丹青被这动静吓住,本能退后,一脸错愕的模样倒映入出刀之人深邃的瞳底。水痕眉心紧跟着一沉,手底长刀即刻往后撤了三分。
陆回风见他险些伤着沈丹青,原就淤阻在心头的怒火又更盛了几重,当即沉腕,一记崩挑之势,直削水痕面门。
他随山海派掌门习武月余,剑法早有大进。崩挑之后紧接点剑,凌厉远胜当初。水痕挑刀荡开剑势,察觉剑中劲力与昔不同,立时旋身闪避开去。
一旁翟老虎见此情形,也抢上前来,一刀挡下陆回风剑锋,旋即斜削出势,朗声唤了冷二、袁六入院,团团围住了他。
霎时寒光四起,以翟老虎起手,在这狭窄的耳房里,当先拦住陆回风去路。
水痕从容抽身,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即走开。
“哎!”沈丹青见势不对,连忙唤了一声,却未得回应。
她一时无计,然回头再看陆回风,依旧受翟老虎几人围攻,虽不落下风,却显然无法轻易脱身。于是当机立断,转身追出耳房,冲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大声喊道:“你等等我……水痕!我有话想问你!”
喊声穿庭而过,少年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静立片刻,于耳房斜对面的月洞门下回转身来。
沈丹青这才松了口气,赶忙加快脚步,疾奔至他跟前,对上他询问的眼神,缓缓开口:“我记得你说过,花无心很受连碧心器重。”
水痕略一颔首。
“那你杀了他,就是下定决心,再也不回去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滥杀无辜。”水痕眸色明净,一如镜湖光影,“不过刚才……”
“不必解释,我知道霍良的德性。”沈丹青道,“我只是不明白,你既已叛出戮天盟,为何还要……”
“有些事,我一定要查清楚。”水痕不等她说完,便已会意,“这是唯一的线索。”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沈丹青听了,一时沉默,心下不免揣度起他的目的。水痕似也看了出来,直截了当问道:“那封信对你很重要?”
“嗯……”沈丹青认真想了一会儿,方才点头,犹犹豫豫道,“算是吧。”
水痕却似了然,未有片刻迟疑,便自袖中取出密信,递到她眼前。
“这就给我了?”沈丹青诧异接过,“那你……”
“信上内容,我已看过。”
“那,你也不问我为何要……”
“你自有你的理由。”
这话音分外温和,沈丹青听见,不觉一愣。片刻回神,见他转身,又忽地想起了什么,赶忙拉住他道:“再等等!”
水痕脚步一滞,不自觉低头看向她扣在他腕上的手,眸底隐约泛起一丝幽微的涟痕。
沈丹青忙收回了手,假装清嗓子避开他的目光,犹犹豫豫道:“我只是想问,这露华观有何特殊之处?还有在霍良之前便已到此的何为仁,到底是……”
“此观当是他们兄弟二人原就熟识之处,许是旧时师门,荒废多年,已无从可查。”水痕说道,“你既知道何为仁,当已去过碧月居了?”
沈丹青神色立时多了几分凝重:“你是不是想说那些蒙面女子?她们又是……”
水痕摇摇头,继续说道:“我从莲花山转道来此,未见他们父子踪迹,便让冷二他们扮了行商,灌倒随行之人。可即便故意放霍良脱身,跟来此处,依然未见何为仁的踪迹。”
“若是这般……”沈丹青恍然大姑,“何桎轩被留在山庄,明面上是与霍姑娘互相照应,实则彼此牵制,免得何为仁借分散逃离之机,抛下霍良,借他手下势力脱身……那岂非是这厮求苟活,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小人之心,汲汲营营。除了他们自己,谁都可以弃之不顾。”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与大沙帮……”
沈丹青愈感不解,话到一半,回头看向耳房,却听见翟老虎一声大喊:“休走!”
月华浅照空庭,断垣残墙映出两道人影,先后闪出耳房。水痕远远望见陆回风追来,即刻转身跃上高墙,疾纵而去。
沈丹青下意识回转,快步抢出月门,却已不见他人影,一时怔住,竟丝毫未觉,飞快赶来的陆回风握住她的手。
后方追来的翟老虎与冷二等人,也都顾不上他们,一个个纵步上墙,只顾追随水痕而去。
“你没事吧?他……”陆回风左肩伤口似有撕裂,隐隐渗出鲜血,他却无暇顾及,只忙着拉住沈丹青查看。然见她目光仍盯着水痕离去的方向,蓦然泛起酸意,未问出口的关切之言,也全都咽了回去。
沈丹青仍在回想适才水痕那一番未道明的言语,只觉他还有事隐瞒,一番思索无果,摇头叹了口气,转向陆回风问道:“哎,你说水痕他,为何会知道……”
话才说了一半,便见身旁人冷了脸色,拂袖甩开她的手,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