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解铃 两毒相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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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巴蜀一带匪患频生。一位少年侠士横空出世，以一己之身扫荡十数山寨，清缴匪徒，不留片甲。”
议事厅中，香炉轻烟袅袅。楚青冥端坐上首，向沈、陆二人娓娓道来，“这位少侠，不过十来岁年纪，便已使得一手好剑，却不肯留名，只听后来接应他的同门唤他，名为‘千山’。”
“这个‘千山’，这是我们所见到的那个李千山吗？”沈丹青将信将疑，“如此侠肝义胆，怎能与那撒诈捣虚，招摇过市的骗子混为一谈？”
“你们见过他出手。”楚青冥说着，目光转向陆回风，“在陆少侠看来，此人身手如何？”
“我外功生疏，当初见他，只觉深不可测。”陆回风沉思许久，方抬眸回道，“这一个月来，听掌门指点，已大有进益。但即便如今回想，仅他展露的那几招，于我已是望其项背，远不可及。”
“若他真是个骗子，想必难以习得这般身手。”楚青冥略一沉吟，继续说道，“那位‘千山’少侠虽不肯留名，却经旁人证实，出自灵淮山龙荒阁门下。”
“这龙荒阁，内分南北双宗，南宗习剑，北宗使刀。各有一位掌门执事，年年设擂令弟子比武，决选一宗统领门派。”楚青冥道，“虽于他们而言，胜负关乎地位，可不论刀宗还是剑宗，在外都是响当当的名声，南宗剑法，人称‘乾坤剑’北宗则叫做‘六合刀’。其剑宗武学之精，最鼎盛时，甚至远在我派之上。”
“乾天坤地，六合八荒……”陆回风不觉颔首，若有所思，“能得此等名号，绝非等闲之辈。”
“可惜盛衰朝暮，世如浮萍。”楚青冥忽露不忍之色，“十三年前，龙荒大劫，百年基业，一夕倾覆。尸首漫山遍野，血流成河，两位掌门双双命丧黄泉。乾坤六合，一剑一刀，至此荡然无存。”
听到“十三年前”的字眼，陆回风瞳孔急剧一缩，蓦地看向楚青冥。
沈丹青下意识开口：“又是十三年前？”
楚青冥眸光微敛，略一沉吟，方道：“或许是巧合，又或许这其中，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惜那几年间，山海派同样是三灾九难，无止无休，恩师同门，为之丧命无数。我亦受旁骛所绊，尽力支撑门派不倒，已是殚精竭力，即便有心相帮，也分身乏术。”
“真是太可惜了。”沈丹青怅然感慨，“如此说来，龙荒不复存在，那这位‘千山’少侠，如今……”
“当年龙荒弟子云游天下，闯下不少侠名，北宗还有一位姓柳的少侠，更是名声在外，不同凡响。可惜龙荒殒后，门人死伤无数，残余弟子散落各方，已无处可查。”
“倘若这两者真是同一人，那龙荒这场灭顶之灾，岂非也与北斗有关？”陆回风若有所思。
“若是这般，事情可不简单。虽说都已经年，可北斗引发之祸，直至今日仍有余波。”楚青冥说着这话，缓缓站起了身。沈、陆二人见了，也都跟着站了起来，继续听她说下去，“江湖之大，盛衰兴废常有，包括你们谢家，祖上也曾兴旺，然至如今，却也只剩了你一人。”
“你们也都见过戮天盟的手段。除去孤月山庄之事，这几年间，陆续销声匿迹的大小门派，已难胜数。尤其去年江南滁云观与清风谷两派灭门之祸，更是惨不忍闻。”
“你们二人，一个初出茅庐，一个更是暮史朝经，从未涉足这些刀光血影。须提防之事，实在不少，”楚青冥眸中隐忧重重，“若是可以，我倒是想让不染……”
“还是不必麻烦了。”陆回风神情复杂，“当年旧事，已牵连贵派长老下落不明，实在不便……”
他说着这话，不觉躬身，恭恭敬敬对她行了个礼，道：“楚掌门的心意，晚辈心领。我这一个月来逗留贵派，已是诸多叨扰，而今得了指点，又有了更进一步的线索。若再索求，未免贪得无厌。灵淮山之行，我一人足矣，望掌门成全。”
沈丹青听他说出“一人足矣”，眸光倏地黯了。
雪中腊梅开得正盛。沈丹青拜别楚青冥，怏怏不乐走出厅门，见陆回风走来，略一迟疑，方走上前道：“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那得看你想何时回坊州。”
沈丹青脸色顿沉，转身便走。
她心里窝着火，脚步越快，越不抬头看路，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应不染。
应不染怀抱一摞书卷，见状即刻躲闪，顺势一拢怀中之物，瞥见一旁满脸莫名其妙的陆回风，瞬时会意：“陆兄？沈姑娘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她怎么了？成日阴晴不定，一见我便躲。”陆回风只觉费解，深深蹙起了眉。
“多久的事了？”应不染颇感意外，转头望了眼她离去的方向，疑惑问道，“素日见她，似乎并无异样。”
“多久？”陆回风被他问懵，仔细回想一阵方迟疑道，“大概……就这一个月？”
应不染愈感讶异，沉吟片刻方道：“若是陆兄问过，她也不肯说的话。倒不如想想，在此之前你曾与她说过什么，或许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二人说话这会儿工夫，沈丹青已独自跑出老远。她逆着风雪，脸被密密麻麻的雪籽砸得生疼，耳朵冻得都快听不见声响。
萦绕心头多日的郁结，越发不可收拾，蛛网般漫散，将她包裹其中。沈丹青只觉得喘不过气，抬眸展望漫山风雪，天地几乎融为一体，广阔无边的白。
而她依旧是当年那个流落在雪地里，孤苦伶仃的孩童。茕茕无依，与影相吊。
沈丹青愈感窒息，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掌心扣来一只手，温暖而有力，一把将她拉了过去。
她一时错愕，看清眼前之人，不及开口，便听他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回坊州？”
陆回风眼底愁色与焦灼交织，说话的口吻，也全然抛却了素日习惯的倔劲，温柔得出乎意料。
“回去干嘛？”沈丹青用力挣脱，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嘟哝，“是沿街要饭，还是等着别人指指点点？”
“我答应过你。”陆回风周身风雪缭绕，几乎与他一身白衣融为一体，“帮你找到你娘的下落，送你回家团聚。”
他踌躇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道：“抱歉，是我没想到你的处境，不该胡乱替你做决定。”
一片雪花飘落在他眉心，缓慢融化成水，贴着高挺的鼻梁滑落。雪白的天光点亮水滴，也映在他的眼里，歉疚之中，更多了几分坚定。
沈丹青抬眸望见这一抹光，蓦地一阵恍惚，全未察觉自己的眼眶已不知不觉泛了红。陆回风蓦地望见，神使鬼差伸了手，拇指指尖羽毛一般，轻轻落在她眼角，不着痕迹点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沈丹青倏然回神，下意识退开半步，察觉失态，立刻别开了脸，飞快调整思绪，像是想到何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画像递给了他。
“这是……”陆回风接过展开画像，只见纸张正中画着一个年轻俊朗的书生头像，眉眼轮廓与沈丹青隐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爹？怎么看起来年纪同你我差不多大？”
“我只是按照记忆里他的骨相，尽力往年轻的模样画了。”沈丹青道，“毕竟从前认得他的人，也只见过年轻时的他。”
陆回风若有所思，再度低头打量画像，只觉翰墨妙笔，神形兼备，精工描绘的墨痕，比起先前那些松烟绘画，显然细致许多，且清晰鲜活，仿佛画中之人，也有了魂魄。
他收起画像，不久回眸看向来处，满目莹白雪中，远方的议事厅只剩下拇指大的一点。
厅前雪雾，一如檀香喧腾的轻烟，萦绕不绝。
——
边塞风高，卷起飞沙走石。寸草不生的乱石径前，矗立一方石碑，刻着“无双”二字。
石碑右侧转角前，搭着一圈简陋的木篱笆。后方三两石屋错落，倚着苍山。院内十数少年男女，来回穿梭忙碌，偶尔闲叙几声，转眼没于风中。
一名腰佩长刀的黄衫女子，牵着一匹白马，缓步停在篱笆门外。
院内一着雪青衣衫的少女闻得动静，当即扭头，瞧见她，一时喜出望外，口中喊着“柳师姐”三字，快步迎上前来，拉开了篱笆门。
“师姐这次一走就是三个月，可有收获？”雪青衫少女帮着拴马，视线倏忽回转，越过黄衫女肩头，远望后方石径，一片空空荡荡，眼中喜色顷刻褪了，浮起一抹失望，“还是没能找到李师兄吗？”
“就算找到，提回来的也只是他的人头。”柳姓女子说着解下佩刀，走入院内，远远眺向小院尽处那间最为轩敞的木屋，眸光微沉，“盈盈。”
雪青衫少女闻言回头，望向那柳姓女子。
“阿义怎么样了？”
“他……”被唤盈盈的女子轻轻一摇头，“洛医师说，有些话，她得亲自与你交代。”言罢，略一迟疑，方转身走开。
柳姓女子也不再多问，径直走到方才所望的那间木屋门前，推开虚掩的门，立刻嗅到一阵腐臭的血腥气息。
屋角床榻，幔帐低垂，只露出一只枯瘦的手。窗前梳着堕马髻的素衫少女，正拿着匕首，在那只手腕一侧割开一道血口，挤出一滴滴粘稠的黑血，盛入一只碗中。
而那只五指虬结蜷缩，如同鸡爪一般的枯瘦的手臂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刀痕，多数都已结痂。
“每日放一次毒血，也不过苟延残喘，拖着这口气罢了。”素衫少女听见脚步，却未回头，只淡淡开口，“若需根治，除非找到解药。”
“身中索魂针者，当日便会毙命。日月鳞之毒，也不过七八日上下，便会发作。”柳姓女子眸光逐渐暗淡，“为何阿义中毒，却生生拖了十三载？”
“两种毒物，分开都会致命，合在一起，反倒彼此制约，相互克化，却又不能完全消融。”素衫少女放下盛满黑血的小碗，起身转向她道，“日月鳞之毒，虽不常见，但我手中残方，已有眉目，兴许还能解开。真正麻烦的，反倒是那索魂针。”
她说着这些话，语调渐渐变得沉缓：“若能寻得当年那位神医下落，兴许便有法子了。”
“难为你这几年，一直跟着我们这群丧家之人漂泊辗转。”柳姓女子沉声说着，黯然叹息一声，“既然寻他拜师，是你毕生夙愿，那我能不能再请你……”
“柳姐姐救过我性命，深恩厚义，自当报答。”
素衫少女唇角一弯，露出平和的笑，“凡我苏蘅所能，定当竭力相报，必不辜负。”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解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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