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清醒梦 往后再多难 ...
-
叶景澄闻言伫步。苗盈盈的目光，也朝她看了过来。
“我不是我娘的说客，也从未想过要劝您回心转意。且岳叔待我，从无差错，我没有理由拆散他与娘亲。”她说着走近，单薄的裙裾贴着脚踝，被风拉扯得沙沙作响，“只是往昔遗憾，实在太多，的确不知该从何说起。”
叶景澄终于回过了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流露不忍。陆回风自也心疼，然上前搀扶，却被她按住了手，轻轻推开。
“我从小遭人算计，流落在外，直到五六岁上，才回到父亲身边。”她眼中还带着一夜未休息好的惫态，话里话外，都透着憔悴，“他身子不好，陪伴我的时间不长。短短七载，数度迁徙，除去路上奔波，大多能记住的，都是他缠绵病榻的模样。若非遇见陆郎，我甚至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更遑论找到娘亲，如您说过的‘团圆’。”
她又走了一步，脚步略有些不稳当，却还是站住了：“但也的确因此，我习惯了靠自己，于父母亲缘，也无太多奢望。直到亲手画出那张影身图，才明白这不过是我以为的而已。”
“人幼年不可得之事，往后再多弥补，非前人前物，俱不可比。”她唇角动了动，笑中透着失色的黯然，像是安慰自己，“您太像他了，又或说是他太像您，以致亲眼所见，数度恍惚，总误以为旧人复返。或许正是因此，我才迫切渴求所有前因后果，哪怕不是他的遗憾，也想寻根究底，解开可能的误会。”
她憾然阖目，微微躬身以礼，神情越发恳切：“既是我的搅扰，今日该告辞的，也应当是我。月前汝州陷落，阿蘅为能求得您的去向，甘舍性命不顾，师徒之缘难得，请您千万莫要因为我的唐突，让她一生所求落空，不然，便是我的过错了。”
说完这话，她的脚步微微一晃。陆回风自已抢上，稳稳扶住她双肩。眼前之人亦有动容，岁月风蚀过的眼眸里，渐渐透出释怀的欣慰：
“好孩子，”叶景澄扶起了她，“往事虽不可追，但有你这番话，再不坦诚相告，叫人如何忍心？不妨如此，你且……”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闻寨前篱笆门外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四人齐齐回头，只瞧见一少年弟子高举双手，飞奔而回，远远喊出苗盈盈的名字。
“阿元！”苗盈盈眼前一亮，即刻迎了上去，“你们找到师姐了？”
“还没有呢，映棠她们都还在外面。”那个名叫吴正元的少年人说着，一溜烟蹿入小院，眼中神色，竟还带了几分欢喜，“我们几个找去前边镇上，意外打听到个消息，想着大快人心，便先回来报喜。”
说着眉梢一扬，咧开了嘴：“山海派的楚掌门，已亲自下山，据说，是要亲手收拾魔教那帮妖人，凡所到之处，只要听见‘戮天盟’三字，必亲手诛杀，一个活口也没留。”
“当真？”苗盈盈眼中亦露喜色，“当今第一大派掌门，竟肯亲自出手？如此说来，总算有人能与他们宗主抗衡了？”
“那是自然，”吴正元道，“楚掌门何等修为！且如今那些追魂使一个个下落不明，想必早就死得差不多，就剩一个连碧心，想必对她而言也不费什么工夫……对了，我还听说，那连碧心虽反了天火神教，却把归海龙诚的儿子养在身边，如今早已成人，此番若能一起给收拾了，也算除一大害！”
“你说谁？”沈丹青脸色惊变，“莫非他已经……”
“已经什么？”吴正元愣道，“楚掌门下山还没几天，只收拾了些小角色，还没轮到他俩呢。不过，姑娘你怎么像是……”
“阿元。”苗盈盈及时唤住了他，“岑师姐守了半宿灵柩，也该换我们了。不要多管闲事，去吧。”言罢直接走开，那吴正元听了，也抬腿跟上，半途颇为疑惑地转过头，又多看了一眼，却被上前一步的陆回风挡住了视线。
他拦在沈丹青跟前，直到那两人进了堂屋，适才松了口气。
叶景澄的话音，也响了起来：“既是这般，那我便在这等你们回来。”
沈丹青诧异抬眼，所望见的，依旧是那副慈蔼的模样：“姑娘尽可放心。老夫既已答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即便还有意外，再离山寨，也定会提前告知，留下去向。你想知道的一切，老夫也定事无巨细，全数告知，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少女眼色流露出分明的震撼，待得回神，却见他已拱手道别，转身退回客房。庭前萧索风里，只剩她与陆回风二人，相对无言。
“你……没有话想告诉我吗？”陆回风平静望来，点漆般的眸子深处，藏着淡淡隐忧，“他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打算瞒你，只是……”沈丹青话到一半，自觉理亏，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
他却沉默，并非失望，眼里更多的反是思索，兀自斟酌许久，适才上前拉起她的手，温言说道：“我知道我一直以来，行事都太冲动，所言只顾宣泄，很少顾及你的感受，可是这一回……我只怕我一旦开了口，便……”
“不是这样，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心头一颤，反握紧了他的手，极力摇头道，“我是亏欠了他，我是想弥补，可那和我对你的感情不一样！”
她过分害怕，以致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噙了泪光的眼直视着他，只字不敢间断：
“我甚至恨过你，恨你让我从一个寻常百姓，变得颠沛流离。可你知不知道，就算没有找回我娘，就算你给不了我任何安稳我都会选择你。因为是你，所以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在你身边。可若换成他，哪怕表明心迹的话，都说在你之前，我还是不敢。”
她心下阵痛，话到一半，便不自觉佝偻了肩，鼻息抽了一抽，咽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我会怕他影响我的安全，甚至连他这个人我都觉得危险，但你不会，只有你不会……我愿意和你经历任何事，哪怕是死，我也……”
微风颤颤，少年温暖的手，轻轻捧起她脸颊，低头吻来，蜻蜓点水的一啄，眼中柔情未减，反倒添了几分心疼。
她再也控制不住害怕，一头扎入他怀里。两肩止不住地抽动，他也拥得她更紧，低头在她耳边一吻，柔声说道：“我不用你为我死，也会为你好好活着。往后再多难关，凡你所需，我都会陪你。”
“琅儿，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听到这话，眼睫细微地一颤，再抬起头来，却是极绚烂的阳光，灼了一瞬的视野，移开了去，只见他明朗的笑颜。
“人命关天，”他破天荒的没有吃醋，仍搂着她的肩，“如果你要救他，我可以……”
“山海派掌门出手，你我即便去了也是徒劳。”她摇了摇头，片刻迟疑方道，“如今唯一可能在她面前说上话的，恐怕……就只有我娘了。”
——
边陲的风声寂寥，飒飒卷起飞沙，一圈圈搅上了天。
鸟兽绝迹的山谷里，遍地残垣断瓦，四面高崖环绕，饱经风蚀，露出灰褐色的岩脉。少年披头散发而来，惶然跌跄一路，终于在那长满青苔的斑驳里，寻得半截地道入口，静静盯了半晌，一步一停地走了下去。
台阶虽为石砌，两侧壁垒，却都浇筑了一层厚铜，经年斑驳，早已布满绿锈，连带散落的白骨，也被铜渍浸透，染成暗绿的锈色，陷入龟裂的泥里，稍有触碰，即刻碎为齑粉，转瞬飘散风里。
他脚步极缓，乱发遮蔽的眼里没有半点光泽，默然停在半道，远远觑见长道深处晃动的昏光，霎时像明白了什么，继续迈开脚步，朝着更深处的石阶，一级一级走了下去，足间刚踏上平地，便觉膝后一痛，蓦然跌扑跪地。
紧随“铿”的出鞘声响，熟悉的百辟刀锋，已架上他脖颈。
“还敢骗我？”连碧心的低吼，嘶声如蛇吐信，“先是白鸿野，又是秋筠，下一个是谁？你同那老不死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句，近乎狂吼出声，直震荡的少年眼底，那残存的一丝心气重新聚拢，怔怔抬眸盯住了她，倏尔流散，化作自嘲的嗤笑。
“你哑巴了？！”连碧心大呼出声。癫狂的影子被那搁放在角落里灯笼映上前方歪斜的石门，狰狞如鬼魅。
“你既早已认定我和那人一般，何需多费唇舌？”少年面无表情，一手扶着绿迹斑斑的铜墙，艰难站起，“还是因为受了托付，分明厌恶，却不能杀之后快，只能效仿前人手段，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却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心，也被这一击，碾得更为支离。
水痕脚步未动，稳稳站住，重新看向了她，了无生意的眸子落在刀锋流利的雀纹刻花，倏尔一动：“‘百炼利器，辟不祥’，了我这条贱命，岂不正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