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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了断 他摔碎了酒 ...

  •   渐斜的日光里,白惨惨的纸钱与枯叶,裹在蜡黄的光晕下乱飞。

      篱笆院外,那落拓的人影近了,寂寥的一条长影子,从腰间布兜里抓出一把纸钱,信手一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魂兮归来!东方不可㠯托些——”

      话落,破开怀中酒坛泥封,用手接了一抔,泼出一道洋洋洒洒的透明弧线,裹着淡淡的松针气息,凌乱洒落一地,滴滴洇散,反透出泥底的血气腥味,漫溢上来。

      他脚步未停,洒完这一抔酒,人也进了院里,远远盯住堂屋正中张挂的红绸与双喜字样,眼里透射出某种极古怪的妒怨之色,胡子拉碴的嘴角,微微一抽。

      “李师兄!”苗盈盈的身影从那交错的屋丛后奔出,看见他的刹那,眼已含了泪光。

      李千山却不看她,只盯着一旁亮着灯火的新房,朗声高喝:“霜儿,今日是你大喜,刀剑两宗争斗百年,终而归一,我为剑宗弟子,焉能不来道贺?”

      窗里明光拂动,没有人声回应,而他也就这么站着,独抱怀中江雪,静静凝望。

      堂屋后的围墙边,沈丹青探出一个头来,远远望见此景,又飞快缩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叶景澄显然不明状况,而那寨中的少年,却已缄默,转身回了灶屋。

      沈丹青满脸疑惑地看向陆回风,小声开口:“他该不会是来抢亲的吧?”

      “霜儿,”李千山再度喊话,声里透着空寂的萧索,“你与师弟新婚,我身无长物,唯此一坛江雪,乃是你我当年亲手所酿。今日带来,一祭师门罹难;二祭寨中亡魂;第三,祭你我昔年莫逆,而今却成陌路。浮云一别,流水十载,继绝存亡之诺,终成泡影,难道还不值得你我对饮一杯?”

      言罢,高高举起酒坛,仰面豪饮,过多的酒水浇过爬满胡渣的下颌,将那翻了毛边的领缘洇得透湿,放下手的一霎,早被风霜染浑的一双眼,也在瞬间老了十年。

      他终于吼出了声,绝望而凄凉:“霜儿!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风中黄叶凌乱,最后一张纸钱落地,正中圆孔,刚好框住了叶脉,索然的灰败气息穿透窗隙,撩起压在妆奁一角,浸透胭脂的红纸,瑟瑟飘飞。

      柳惊霜一身大红吉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端秀的眉眼,渐渐复了稚态,恍惚回到当年,灵淮山里,遍野的青葱,晨曦初生的日头下。

      “哎!”那个比她当时,还要矮上大半个头的男孩,高高跳起在山坡上,冲她挥手,“你就是柳惊霜?当今你们那宗弟子里,最能打的一个?”

      他昂首挺胸,拍了拍自己胸膛,又晃了晃手里的剑,圆溜溜的眼角故意眯了一点,带着几分挑衅,“我刚好也是,比一场如何?”

      日光灼眼,照彻熏风里交错流窜的刀光剑影,一幕幕白得绚丽,凌厉过人。

      “不打了不打了,哪有你这样的,好歹同门一场,下手那么狠——”男孩躲开她回环的刀意,迅速收了剑去,抱着脑袋,兔子一般跳进后方的灌木丛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冲她说道,“要不这样,你等我回去练练,就三天……不,三个月,还是这个地方,我们再比一次!”

      “可你还没告诉我,”女孩上前一步,眼中含着疑惑,“你叫什么名字?”

      “李千山,‘千山万壑’的‘千山’!”男孩骄傲说道,“师父给我取这名字,是望一山更比一山高!再过几年,等我俩都满了十岁,两宗比武场上,我一定赢得你心服口服!”

      瘦小的身影跑远,转眼几度春秋,山坡下的平地上,渐渐种起了凤仙花,与小小的乌桕树,草地上堆满的木头,围成篱笆院墙,仍是原先的地方,却从遍野青葱,更添了几分锦簇的春红。

      那是雪初化的时节,彼时的李千山,个头终于长到与她一般高,在那小院子里,一点点拨弄着新土,盖上泥封的酒坛,重重一声叹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刀宗传下的武学典籍,足足比我们那的厚一倍,就是顶破了天,我也不会是你对手。你说剑宗年年如此,输了又比,比了又输,谁能甘心呐?”

      “要不咱俩不比武了,去找宗庙吧!找到宗庙,我们再要见面,也就堂堂正正,不用对师父藏着掖着了。”

      “藏着掖着什么?我也可以不理你。”柳惊霜干脆利落回道,“反正你师傅说了,就算找到宗庙,当中之物也由剑宗独占。我刀阁既非本斗正宗,也不图这三瓜两枣,你们师徒两个,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吧。”

      “那不行,他也只是长老,说的不能全算。再说了,我还等着当上掌门,娶你做娘子呢!”

      “想什么呢?”柳惊霜噗嗤一笑,“你做剑宗掌门,我自要管刀宗,谁要给你做娘子?”

      “那就你做掌门,”李千山嬉皮笑脸,“我给你做相公!等到你我成亲之日,就把这些好酒都拿出来,同师兄弟姐妹们一块喝——”

      ……

      前尘旧事倥偬,跃入浮光,一水的凌乱,散在窗槅前破碎的斜晖里。

      柳惊霜站起了身,仍是那一袭红裳,裙摆长过鞋面,幔垂曳地,在她身后逶迤拖开灰痕,一步一步,盖住所有脚印。

      身后的薛映棠阖目,黯然留在了屋内。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千山眸子,被那满目红装灼得发酸,隐隐泛了莹光。

      她却平静如常:“闹够了?”

      “你真要嫁他?”李千山哑了声,明明是竭力的质问,话音出口,却轻如尘埃。

      “你说呢?”

      她虽换了吉福,一头长发却披散着,乌墨般的青丝垂肩,极致的黑与红,眼里的黑白,也同样分明,没有喜悦,也没有哀伤或苦痛,仿佛抽离了整个的魂魄,只剩这躯壳,支离地面对着他。

      天光将殁,从前比她矮了快一个头的男孩,如今已高得多了,须得抬起脸来,才能看清他的眼。

      “别骗我好不好?”他近乎哀恳,伏低的姿态使他肩背都弯成了弓,“你想知道真相我都告诉你,当年白鸿野假托北斗传承,接近我师父,说是只要他能在比武当日,把人都放进去,便可助剑宗胜过刀宗,以正声名。所以那日我不在场,是知他中了贼人奸计,赶去相救,谁知还是晚了一步,亲眼看着他,饮剑自刎谢罪。”

      “他为北斗长老,一生最重清誉,到此关头,如何能再折了身后之名?我得他传道授业,多年养育之恩,再不揽下此罪,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为此一时糊涂,遭万世骂名?”

      “那你既然已经做了抉择,何故还要说出口?”柳惊霜依旧平静,“所有人都能猜出的真相,你既要瞒,就该让它烂在肚里。如今却又出尔反尔,岂非可笑?”

      她继续说着,脸色越来越冷:“于师门,你不忠;于旧友,你不义。如今更为儿女情长,陷同门于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却以深情自诩,你自己不觉得丢人么?”

      李千山瞳孔剧烈一颤,话音失了掌控,陡然走高,指着堂屋大门怒吼:“他都成了废人,如何陪你一生?早知他有此心,当初我就不该引见,让他对你……”

      “够了!”柳惊霜当场震怒,爆喝出声,“我最后说一次,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你这叛师背祖,戕害同门的败类,这里没有你的席位,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

      言罢拂手一推,坛中江雪残酒,随之溅了满袖。李千山眼底久未平息的波澜,一时掀起滔天巨浪,当即高举酒坛,愤而摔下。

      只听“砰”的一声,酒坛骤然落地,炸开一地碎片,支离飞溅的水渍,倒影斑驳了天光,是越发惨淡委顿的余霞,渐渐瑟缩入云底,酒水污了吉服裙摆,精工绣制的花纹,也被划得斑驳不堪。

      旁观已久的苗盈盈,终于忍不住捂着嘴,跪地痛哭出声。

      那一地的碎片残景,倒映入柳惊霜的眼里,终于在这一刻流露出一抹凄哀,却是唤不回的曾经。

      “你走吧。”她渐渐乏力,全未察觉堂后席间的人,都已陆续来到了前院,就连刻意留在屋中回避的薛映棠也走了出来,看着此景,静静不发一声。

      李千山唇角微微抽搐,启唇再想唤她名字,声却喑哑。柳惊霜只如未见,决然回转了身,回屋摔上房门。

      洛苏蘅扶起了苗盈盈,温声宽慰着往后院而去。薛映棠显也不大自在,只使了个眼色,与两个同门一道去了后厨帮忙。

      而对一切浑然不知情的叶景澄,自也不好插手,只叹了口气,转身又走开了。

      寨中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了李千山与陆回风、沈丹青三人。周遭空气中,仍旧弥漫着江雪的余香,与一股不可名状的陈腐腥味。

      沈丹青颇觉得尴尬,轻轻拽了一下陆回风的衣袖,便待拉他离开,然才刚一转身,又听见李千山的声音,却是恢复了以往那对何事都不以为然的匪气,漫不经心道:“哎,你走什么?”

      “宗庙里那剑法你都还没学全,我来教你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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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25的更新推迟到6.26早9点。 (存稿已空,尽量保持隔日更,如果赶不上会第二天补,没有坑文习惯,也不会砍纲,保证正常结局收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