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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远山长 不出意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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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你个大头鬼!”沈丹青猛推他一把,当即指着他鼻子警告道,“这话以后别在外面乱说,不然被当流氓揍了,我可不管你。”
陆回风似懂非懂点头,还未回神,沈丹青已独自走远。
于是即刻跟上:“你跑什么?我还有话问你。那日便见你同万丘问过那字画,莫不是你早就看出此事有破绽?”
“我又不是神仙,就算画是假的,也不能立刻证明什么。”沈丹青懒懒答道,“只是陆探微之作,即便是临摹的赝品,价格也不菲。那万丘拿在手里,居然直接当被子盖,显然花出去的钱,根本就不是他的。”
“你果然对字画很是精通。所以……”陆回风眉头紧锁,神情越发凝重,“当初你分明可以直接画下我的模样交给刘易,却为何选择帮我隐瞒?”
沈丹青闻言,脚步一顿。
为何?当然是因为怕死了,装不知道,不就是想蒙混过关吗?
难道还是对他一见钟情,倾心相许吗?呸!
沈丹青想了一想,只觉若是直白说出,外面显得自己有些怂包,于是编了个理由:“那时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所以……哎呀,管他呢!”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又将话头岔走:“至少如今可以证明,我当初选的没错,要真帮了他们,那才是大祸临头……刚才说到哪了?”
“字画。”陆回风仍在沉思,听到问话,顺口答道。
“那些经商的阔佬,多为彰显财富或是附庸风雅,喜好收藏名家字画,越是珍稀,出价便越高。”
“那幅《斗鸭图》倒没什么,不过在他手里的那几幅真迹,追根溯源,应当多少能够问出些线索。陆探微的画,传世真迹不多,只顺藤摸瓜查下去就好。只不过……”
“你可是觉得,他还会对你我不利?”
“他只不过说得出袁先生的名字,是否真的熟悉或是知他下落,尚未可知。但只为这一点便去冒险,你觉得值得吗?”
沈丹青说着,不免犹疑:“这个万丘,对北斗相关之事如数家珍,又认得当初沧麓山里的那些埋伏……这个七星大典,不过就是借那所谓‘生死状’的名头。虚张声势,先把对宝物无觊觎之心,只是看热闹的无辜人等排除在外——难不成,他还想把那些觊觎宝物之人,一网打尽不成?”
陆回风闻言,神情隐隐多了几分凝重。
头顶天色依旧阴着,云霭低沉,风声萧索。连片的霜风翻山越岭,远渡一程程山水,吹去不知名的荒山野宅,一丝丝透着彻骨的凉意。
戮天盟地宫暗房,阴风阵阵,弥散开浓郁的血腥味。水痕晕倒在地面正中的浅坑旁,半身衣裳几乎都被长鞭抽得七零八落,已难蔽体,露出肌肤上长长短短的伤口。裂开的皮肉外翻卷起,分外狰狞。
一粉衫少女携着姐妹蹑手蹑脚走至暗房外,扒开门缝悄悄看了一眼,立刻被这狰狞的一幕吓得缩回脑袋。
“别看了,一会儿宗主看见我们在这儿,又得动手了。”一旁的蓝衣女子拽了她一把,道,“到时他真被宗主打死,岂不成了我们的罪过?”
粉衫少女一吐舌头,即刻跟着她走开,却耐不住疑惑,小声问道:“阿筠,你说为什么宗主从来都不让我们同他说话?难道和那些男人一样,往后也会被宗主给……”
“你别胡乱猜测。”蓝衣女摇摇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是咱们的事,都别多管。”
二人小声议论,脚步声消失在长路尽头。更漏点滴,滴答声随灯火明灭,遁入空寂。
躺在地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瞳底纵横的血丝交织出一幕幕混乱模糊的声画,是他无法抵御的咒骂,无法逃避的鞭笞之刑,随之流散的不仅有他的血,更有残存在这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里弥留的人性。
他以刀支地艰难起身,摇晃着站稳身子,又因踩到凹陷处,跌扑摔倒。牙齿磕伤了唇,啐出一口鲜血。暗房出口离他不过十步之遥,却似隔了天堑。
半壶更漏滴尽,他的手,才堪堪触及那扇石门边缘。汗水湿透衣衫,渗入周身伤口,有如蛆虫附满浑身肌肤,一寸寸啃噬,发出尖锐的刺痛。
水痕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推开的门,又是如何走出的地宫,只依稀记得走出荒宅的那刻,隐约听见了脚步声,而后走得远了,眼前忽地一片昏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置身于山中一户人家屋里。
他低头一看,却见自己周身已裹满了纱布,周遭空气里都被药物气息浸润。床边放着他的刀和一套叠好的干净衣裳,面料尽管粗糙,还打着补丁,但能看得出细密而平整的阵脚,确是用心缝补。
水痕蹙紧眉头,眸色凝重,却忽地听见屋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没钱……咱家是真的没钱了……”老妇人话音凄哀,充斥着恳求意味,“求求你别赌了,真的别再赌了……”
水痕无声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虚掩的门前,隔着门缝看见一中年男人死死掐着一白发老妇的脖颈,面目狰狞地管她要钱:
“到底给不给?不给老子掐死你!”
水痕拉开了房门。吱呀声响惊动了中年男人,几乎下意识地把那老妇推了出去。老妇背后撞上矮墙,斜斜瘫坐在地,已然哭成个泪人。
“是你救的我?”他看向老妇,眸光静如止水。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挽起袖子抢了上来:“老不死的!有钱收留男人,没钱给老子……”
水痕一言不发,淡定挽刀,任那中年男人一整个身子撞了上来。雪亮长刃“刺啦”一声,顷刻没入男人小腹,没有半分迟滞。
他清楚地看到中年男人不可置信的眼神,毫不犹豫握紧刀柄一旋,反手痛快拔出。
中年男子的尸首闷声砸在地上,两眼圆瞪,甚至来不及呼喊,便已没了声息。
“忠儿!我的忠儿——”老妇哭得昏天黑地扑了上去,抱着中年人的尸首泣不成声,抬眸望向水痕,眼底充满恨意,“老身好心救你,你却杀我忠儿……你……你一定会遭报应……”
说完,她浑浊的眼里忽然亮起了光,一头撞了过来。
水痕手里的刀,还未来得及收回,只眨眼功夫,那老妇的半边脖子,便被利刃削断,呼啦一声喷溅出血水。
少年始终淡漠的眼里,倏忽浮起疑惑。良久,他还刀入鞘,俯身收捡两具尸体,于院中挖了个坑,葬下老妇,正待盖上土,又看了一眼那个死不瞑目的中年男人,略一踟蹰,随手抓过他小腿,一起扔进洞里掩埋。
他看不懂这母子二人的纠葛,只知这老妇宁可被儿子杀死,也不肯让人帮她解决这么大个累赘,想必地下相会,也是她的心愿。
等到给那坑洞掩上黄土,水痕蓦地察觉,右臂漫开一阵刺痛,低头一瞥被血染透的纱布,神色却无动容,回屋取了衣裳,套上便走。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而沈丹青这头,却全然不知自己已惹上了这个大麻烦。她与陆回风早已离开洛阳,在百里外的栾川县落脚。
此间不似一品居凶险,沈丹青与陆回风自不必再住同一屋。两间客房,二人舟车劳顿,少不得要店家烧水沐浴,吃住以及柴火,翻倍的开销,自然全归某人买单。
陆回风为静心调养,特地挑了回廊尽头的客房住下。
是日,窗外风轻云淡,天气正好。浴桶内的水逐渐转凉,他却仍盘膝坐在其中。
他少时所学武艺,大多都是他母亲当年亲口传授,所以那时年幼,无法完全习得,却也被母亲要求,逐字背下,往后慢慢修炼。
谁知其中那套心法,却是怎么也学不好。亦或是说,练此过程本一切顺利,却在完全学会之后,闭穴化气。每欲使出,都受自身经脉拦阻,始终不得法门。
他不解缘由,只得尝试强行突破,谁知从那以后,就患上了这经脉灼伤的怪症,一旦过度运气,便如遭火焚,痛不欲生。
陆回风想不明白当中缘由,只隐约猜想,或许是因为缺乏长辈指点的缘故,可母亲却偏偏交代过,习武炼气,全凭自身领悟,各派一家一学,互不相通,若去请教旁人,乱行炁法,必将毁于一旦。
如此言之,可不就是叫他全靠自己琢磨么?
陆回风想到此处,定了定神,抛开纷乱杂绪,缓缓阖目入定。
丹田气息流转,周遭一片静谧,连风也仿佛在他全身心倾注于调息后歇了声,气息流转数轮后,已近尾声,行至最后一周天时,不出意外,又是功亏一篑。
他咳嗽着从中抽离,却忽地听见“砰”的一声,旋即风声灌入,呼呼作响。
陆回风瞬间僵住,抬头望去,竟见房门大开。
屋外一脸慌张的沈丹青,连路也不看,闷头径直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