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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怨结 恍若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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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打小闹,不碍事。”萧瀚云说着,便即挽了她的手,缓步走下大堂,就近挑了张空桌坐下。
一旁陆回风见了,眼中心事又添一重,却只能默默跟着,不多吭声,安安静静站在桌旁。
“你可记得,刚回庄里那会儿,我曾让你将过去在坊州的住址都写下来?”萧瀚云的视线始终都在沈丹青身上,“而后我遣了人去,给那新的租户一笔钱,找回了你埋在那棵梅树下的遗物,顺带也把文洲的尸骨迁回江南安葬。那个箱子里,有一卷旧画,就藏在轴心,有他给我的画像,还有一封未完的遗书。”
她说着递上一纸信笺,当中一行行工笔小楷,起落顿挫有力。沈丹青低头细看,心弦随之颤动,直至最后一字,终于红了眼眶,口中低声呢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爹爹他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萧瀚云执掌一方势力,身旁少年英杰,为博佳人芳心,穷一生所能者,多不胜数。而沈文洲一介书生,身无所长,既得不到她独一份的专情,又不足以在江湖中立足,最好的方式,便是远离这些纷争。
可就在他犹豫是否抽身而退时,从沈丹青的生辰八字,推断出这是自己的孩子。
他不敢赌那希望渺茫的未来,听了慕容白的挑唆,更加坚定要带她远离这些纷争。
岂知那厮另有私心,龌龊不堪,偷出沈丹青后,还将欲折回报信的沈文洲也囚禁在了当时新建的庄园。
沈文洲尽管文弱,却也生得一番傲骨,因不愿意再任由摆布,在慕容白的手中饱受折磨,直到沈丹青三岁那年,才侥幸脱身,设法寻得院外大阵的图纸,找到出路,护她逃出虎口。
只是他也因为那三年的折磨,落了一身伤病。父女二人命途多舛,才刚脱离慕容白的魔爪,便又在荒野失散。沈文洲苦苦找寻,直到她快六岁那年,方得团圆。
而此时的他,伤病已入骨髓,命不久矣。
他绝不可能再回江州,也绝不可能指望着在他死去后,那个接替上来的男人,能够全心全意护着他的女儿。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紧咬牙关,死守秘密,尽力保她一生不入江湖。
殊不知阴差阳错,陆回风的意外出现,终又将她拖入了那无穷无尽的恩怨纷争之中,而她也因此因祸得福,几番辗转回到江南,得以与萧瀚云相认。
而那在当年随着他一同消失,埋藏十八年的秘密,也终于在这一刻水落石出。
“文洲当年确有错判,但归根究底,原因都在于我。是我心思摇摆不定,令他以为,我对自己的孩子也会如此疏忽。”萧瀚云仍握着沈丹青的手,言语间慨叹不止,诸多遗憾难平,
“如今想来,文洲当年时常待我忽冷忽热,多半也是受了那慕容白的挑拨。只怕那厮这些年来不露形迹,根本就是在暗中留意着我。所以在你回来之后,一出山庄便被他盯上,一路跟踪,找上了凡儿,又再找到你。”
“所以这一切,他早有谋划,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次又一次找上我。”沈丹青心有余悸,深深吸了口气,道。
“我听从他手底下逃出去的人说,是你杀了他?”萧瀚云说着转向陆回风,眼中除了感激,仍有些其他复杂的神色交织着。
陆回风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站了起来,一时难免有些局促:“萧庄主,先前的事,我……”
“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萧瀚云道,“是你帮我找回玉儿,又为她做了这些。我虽为人母,却从未对此尽责,到底是我亏欠了她。只是,你如今所面临的祸事实在太大,若只是我,自可为当年亏欠做出弥补,但断断不能再让她卷入其中,否则,便是我肯赔上性命,也不能……”
“娘,你是不是想让我和您回去?”沈丹青站起身道。
萧瀚云神情凝住,回头朝她望来,目光所撞见的,却是沈丹青分外笃定的眼神。
“娘,我想亲眼看到真相。”
“玉儿?”
沈丹青微微颔首,平静与她相视:“我长在市井,从小便习惯察言观色,趋利避害。不该惹的麻烦,不该闯的祸,总是能躲则躲。”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躲不过慕容白。”
萧瀚云静静直视她,目光越发凝重。
“我不会怨您,也不会抱怨这些事为何都会发生在我身上。”沈丹青说着摇头,目光不自觉看向一旁的陆回风,“只是对我而言,带我走出困局的是他,如今对我最重要的人也是他,我不想只在局外,只等着天降神迹解决所有问题,更不想因为我不在他身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更坏的局面出现,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着深深吸了口气,不经意想起慕容白那本手记上模棱两可的内容,心下踌躇一番,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眼中愧色越发藏不住:“或许我如今的本事,还不足以面对这些麻烦,可若就因为这样而置身事外,我一定会后悔的。”
萧瀚云张了张口,终而只是叹了口气,摇头转过了身。
陆回风见此情形,眼中疚意大盛,本想说些什么,却见沈丹青瞪了过来,一时话都咽了回去,想了一想,方转向萧瀚云,拱手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萧庄主,上回不告而别,本从权宜,却是处置不当,对您有所冒犯,实在对不住。”
萧瀚云仍旧背对二人,眉头蹙得更紧。
“我能做到之事,实在有限。但不论如何,遇上任何危险,都一定会以琅琅为先,绝不让她受半点伤害。即便真的撞上难以扭转的局面,我也定会……”
萧瀚云忽然伸手,分明制止了他的话,片刻沉默,适才转身,重新看了看二人,摇头长叹一声,这才开口:“也罢。”
“前事莫论,一切恩仇纠葛,过去便不再提了。”她说着摇头,语调虽无波澜,眼底却已露了疲惫,“既然我说什么也无用,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萧庄主明示。”
“不论你对我,对当年旧事,是否还有怨言,都不可转嫁于她。你们都还年轻,往后相处未必没有摩擦。若是来日起了争执,你将对我之恨宣泄在她身上,令她受了委屈。哪怕要我负了云书的托付,负了当年承诺,也绝不会放过你。”
“娘?”沈丹青听到这话,不觉一愣。
陆回风却松了口气,摇摇头道:“您多虑了。”
母女二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朝他转来。
“上回离开,留下那箱金银,便已经是我的答案。”陆回风直视萧瀚云疑惑的目光,神情分外认真,“受人恩惠,不论多少,都不可视之为理所应当。您为一时承诺,既护过我爹娘,也护过我,若我只因那些小人离间暗害之举,便记恨于您,又如何配得上琅琅对待我的情义?”
他说着郑重一拱手,深深行了个礼,目光诚恳而笃定,一字一句说道:“还请萧庄主放心,我待琅儿之心,可鉴日月,绝无丝毫杂念或是旁的图谋。若今日离去,令她受到半点伤害,愿受一切责罚,哪怕粉身碎骨。”
沈丹青闻言怔住,一时只想抢上前去捂住他嘴。面前的萧瀚云却似松了口气,缓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门外碧空,云如水雾流散,唯余一方朗日,照着万里晴空。
萧瀚云此行给送来的行李当中,除去先前途中,那两兄弟给她临时置备的那些,又添了许多她用得上的物事,一件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衫底下,还压着当初被她弃置家中的笔剑画本。
沈丹青翻找出来,小心翼翼捧起,有一瞬间,只觉如同隔世。身旁陆回风瞧见,片刻疑惑之后,也立刻明白过来这前后因果。
她正恍惚着,忽听得门外传来马嘶,旋即跨出门去,只见灼宁牵着一匹黑鬃大马,停在客栈门前。
“乌骊?”她大步上前,摸了摸那马儿的鬃毛,马儿也十分亲热的歪过头,朝她身上蹭。
“听凡儿说,他这一路教你骑马,飞刀,你都熟练得很快。”萧瀚云的话音从身后传来,一旁随行众人与陆回风,也都跟着走了出来。
“乌骊性情温顺,对你又已亲近,有它跟着,你们在外行事也方便许多。”萧瀚云说着这话,轻轻摸了摸沈丹青的头。
沈丹青忽觉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父亲陪伴在她身边的日子。一时之间,连日所受的委屈、愤懑,种种不平心绪,一时起伏,情不自禁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母亲。
此间母女团圆,喜乐融融,暖风携着碎语,飘转入巷。
长巷深处,一道清瘦的身影,扶着石墙的那只手终而不支,颓然松落,人也跟着跌跪在地,满背伤痕支离,汩汩渗出的血水,几乎染遍全身。
偌大城中,也唯有这一角,没有一丝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