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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焚心 是他,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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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回风早厌极了此人,自是不会相让,一记撩斩相接,刀剑交击,顷刻炸响嗡鸣,震彻霄宇。
二人积怨已久,如今都起了战意,招招式式,尽指要害,仿佛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沈丹青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插不上手,一时情急,只得大声喊道:“都给我住手!不许再打了!”
可即便她已扯着嗓子嘶喊,声音还是很快被风声淹没,根本传不到二人耳中。
二人初次交手,是在洛阳,那时的陆回风初出茅庐,剑法无人教导,学得稀疏糊涂,加之内力不足,是以吃尽了亏。
可如今一年过去,他先后得人指点,又阴差阳错,因着李千山不知缘何的算计,下至北斗宗庙,亲眼看过那由二十八宿铜佣,所演练出的剑法。虽不说如神助,但比起当初,精进已堪非常。
且今他循得自身长处,一干身法,尽取轻灵之道,点刺斩削,无一不将灵巧之劲发挥到了极致。
水痕内力虽纯厚得多,然只凭所学那些稳准之技,面对这番疾风骤雨般的攻势,显非一时可胜,且越是长久的拉锯,对他而言,也更为不利。
而在一旁的沈丹青,自也不愿看着他们二人之中,任何一个受伤,偏生喊也不应,叫也不闻,嗓子都快喊冒了烟,急得直跺脚。
倏尔剑光疾至,水痕一记旋身,背刀格开,却忽然听到一丝极细微的撕裂声,背后顿起痛感。
沈丹青分明望见,那层单薄的浅灰衣料正中,漫开一片血红。
水痕身形微滞,眼前冷光,却已直刺而来,一个躲闪不及,左肩被那剑尖刺中,一记撩势挑破衣衫,留下一道划痕,足下错步后退,仍旧一个趔趄,所幸及时挽了刀,倒扎入地,足下就着退势,贴地退开。
“水痕!”
沈丹青一声惊呼,当即奔了上去。
陆回风显然也听见了动静,当即朝她望来,眼中期待,在看见她跑向另一侧的刹那,黯然失色。
他险些握不住剑,脚下紧跟着便是一个趔趄,眼底刹那被恨填满,挺剑便刺,直逼水痕眉心。
“哎!”沈丹青瞳孔急遽一缩,当即抢上身去,直欲挡在二人中间。
不想风中一声唳啸传来,林鸟随之惊飞,一道鬼魅似的身影从天而降,屈指做爪,直取陆回风咽喉咙指上那极宽的翠玉扳指,异常刺眼。
竟是白鸿野!
沈丹青本都快到了水痕跟前,见此情形,原地转了半圈,又朝着对面那头跑了过去。
水痕飞快起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你别拦我!”沈丹青满目焦灼,连着几下都没挣脱,又飞快转向彼端缠斗的方向,远远冲那白鸿野大喊,“不许动他!”
而陆回风这一头,耳边却已被呼啸的风声包围,根本听不见她呼喊,只是凭着本能,挽剑相格。
千钧一发之际,一线银芒飞梭而至,却非冲他而来,而是刺向白鸿野的掌心。
跟前那如恶鬼一般的男人,即刻退步跃走。陆回风也得以闪身,错步退开站定,人定睛一看,却蓦地发现,那挡在他面前,直面白鸿野的人影,一袭黑色斗篷迎风飘曳,竟是那般熟悉。
怎么会是她?
“有意思,”白鸿野看见红螺,一时嗤笑出声,“你舍不得他死?”
“留着,自有用处。”红螺的话音,远比她的年纪娇俏,藏在风帽底下的双眼直盯住白鸿野,轻笑说道,“怎的,白尊使对那些东西,好像不感兴趣啊。”
“不是不感兴趣,而是那件东西——”白鸿野有意拖长了尾音,直视陆回风道,“就算得了也无用。”
“砰!”
就在白鸿野发话的这一瞬间,在他右腕袖口,轰然炸响一团白雾。
霎时烟尘四散,水痕弹指动作一收,即刻携着沈丹青,飞纵入林,没有半步迟滞,一路疾行而去,翻飞越过高树,直至一方山岩旁站定。
前方空渺无边,上有层云,下有野树,一眼望去,一览无余,乃是一处悬崖。
“刚才怎么回事?”沈丹青踉踉跄跄站住,脚步未稳便已开口问道,“刚才那阵烟……”
“你可还记得,上回玉玑山中,他用来脱身的烟囊?”水痕扶稳了她,温声说道,“他常年带着,都藏在袖里。我刚扔出的石子,就是为了打破烟囊,好令你我脱身。”
“可我们是逃了,陆回风他……”
“那烟尘既能掩护得了你我,他自然也逃得了。”水痕见她又要回头,当即伸手一把将她捞了回来,略微低眸,窥见她眼中惶恐,沉吟良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方才那般决绝,我本还以为,你已放下了。”
“我只不过是……”沈丹青说着,不觉迟疑,当即避开他的注视,却忽然察觉,面前人的身影猛地一跌,赶忙伸手扶住,回转目光,刚好瞥见他肩头一片漫开的血迹,“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老毛病了,”水痕说着背过了身,“先离开这再说。”
言罢回握住她的手,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头顶炸响一声轰雷。
周遭天色愈暗。沈丹青下意识仰头,望向天际,只见黑云滚滚,几乎都快压到头顶。
“风这么大,那烟尘肯定很快就散了。他那么迟钝,能反应过来吗?”沈丹青说着转身,只待回头看个究竟,却见前方林叶,晃动得异常厉害,定睛一看,却忽地瞥见,一道白影拨开繁茂的叶,踏着沉而缓的步子,出现在二人眼前。
白衣、白裳,头顶如雪一般,不染尘暇的浩然巾。
还有一张不算出众,却极为年轻的脸孔——与其说是年轻,倒不如说保养得极好,皮肤嫩滑细腻,找不出半点瑕疵。唯有那双少年人绝不会有的眼睛,才暴露出他真实的年纪,少说也有四十上下。
“玉儿,”来人定定注视着沈丹青,眼里瞬时呈现出近乎疯魔的狂喜之色,声也跟着颤抖,“你可还记得我?”
——
鄂州城外,汉水滔滔。
荒无一人的河岸旁,萧元初浑身湿透,一手使劲拉过兄长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头,艰难爬上水岸,在越发急骤的风中勉力挪了几步,终而不支,与他双双跌倒。
他身旁的萧不凡双目紧闭,筋骨瘫软倒在地上,染尽鲜血的右臂,已被水洇透。脸色更是一片惨白,几乎已感受不到呼出的气息。
萧元初仓促爬起,一脸慌乱喊着“哥”,见他这般情状,当即在他身旁跪倒,使劲按压他胸口,接连十几下,才见他吐出一口浑浊的河水,听见零星的咳嗽声,又忙在身上翻找起了伤药,可掏出的一大堆瓶瓶罐罐,打开塞子一倒,流出的全都是浑浊的液体,显然都被河水泡透了。
“哥,哥你醒醒!”眼见萧不凡刚有转醒的征兆,又昏迷过去,男孩喊他的声音,都跟着震颤,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把人扶了起来,却觉胸口一梗,剧烈咳嗽出声,当即便尝出了几许铁锈腥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咯出的河水里,竟隐隐藏着血丝。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萧元初艰难爬起,踉跄着站稳,放声高呼,却在一声声咳嗽中,逐渐喑哑。满带潮气的河风袭来,吹过岸边垂柳梢头,夹带雪籽般的落絮,纷纷扬扬,往林深处去。
密绿浓荫里,几道身影急急穿行。
“一定是那边了。”灼宁带着一行随侍,手边都牵着马,领头的黑鬃大马,正是先前随三姐弟出门的乌骊。
她说着这话,飞快跟上萧瀚云的脚步:“老马识途认主,他们往这方向,准不会错!”
话音刚落,几人便即听得林外水畔,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夹着一丝绝望的哭腔。
“是小公子?!”灼宁大惊。
走在前边的萧瀚云,也立时沉了眉,当下不管不顾,提气纵步,直奔喊声来处,远远望见两人身影,脸色骤然一变,飞身抢上。男孩神魂初定,看见母亲的一刻,先是怔住,继而放声大哭,一头扑进她怀里,一旁灼宁等人,也忙帮着给萧不凡挤压胸口,一通忙乱之下,终于令他把呛进胸口的水,都给吐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阿初?”萧瀚云摸摸萧元初的脸,柔声问道,“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你姐姐呢?”
“姐姐……姐姐她……”萧元初到底还是个孩子,接连受挫至此,已然吓得不轻,一时抽噎,半晌说不全整话。
却在这时,仍在咳着河水,连眼都来不及睁开的萧不凡,满带鲜血的臂膀,已异常艰难地伸了过来,紧紧攥住母亲的手。
众人分明看见他启唇,却听不清声音,直到灼宁等人,七手八脚扶着他坐起,才瞧见他撑着全力,勉强睁开一半的眼。
“是他……娘……”萧不凡握住萧瀚云的手,越发颤抖得厉害,“那唱词……分明是姬妾移情,遭夫责打,命丧黄泉……还有那白发……”
“是他,一定是他——”
萧瀚云闻言,瞳孔骤然紧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