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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潜蛟将行十三 。 ...

  •   他即是这般隐却身形,不晓得是遁了,还是掖了祥云。
      那青烟还在张着鸦面前三寸飘,清清冷冷的味状,瞧着伤心。

      他这头魂魄回归,思觉自己刚才说了蠢话,但已没有致歉的机会,心里跟着不好受。

      光开可煞阴怪,张着鸦一脚一脚退身,项边叠出一捋发带,青鸾色,两指宽,长得要命,绕发三匝还馀几十寸。起手去摸,发丝果然全部绾束在顶,还是浇湿的手感。

      简单打整,小鬼变得分外体面,身段清隽,弱不胜衣,微老一瞬敛容出神,这小子却不在意自己姿容,似想将东西扯下来,“这是什么时候变的?”

      微老收神,淡声道:“方才……”
      但不填后半句,不知一瞬能琢磨出什么。

      这巾帛经河水淘浚已久,是一身衣袍之外唯独跟随张着鸦的旧物,本该飘零。难得重归原主,理应怜惜,但现下“小鸦星君”看不懂它,谁知道这是曾经为仙时从哪里搜来的宝物?依依排回脑后。

      微老走近,面不带笑。估摸着,仙神自脱了凡胎,如不威光慑慑,便是清光烁烁,张着鸦头颅微微敬服下去,示礼一顿,削薄那点儿身量的参差。
      这一切不过心便行云流水做了,由他蓦地愣怔。

      微老,该为高上真仙,昔日多半是他上司。

      老儿不多管,在他腰位,一边捏了一枚闷声的响指,两声拉拖寒铁的巨响,震得剌人,张着鸦回头,瞧着洞窟腹处旋了片乌气,里头掺的七八条黑红电闪,只如地狱中封镇的诡憰妖鬼。

      看着很凶,竟是一道门。

      天地之大见怪毋怪,这地想必是通往冥界,微老没引路,手掌摊开:“来,东西给我罢。”
      张着鸦脑雾乱搅,差点儿将发带扯给他,微老按他手腕,笑起,道:“失礼,我自己来。”一片黑棋从张着鸦袖中滑出,微老以手心接,真如棋子落位。

      张着鸦一“咦”,想起这是哪儿来的,微觉毛起,“什么意思,一二关不都是虚境么?”

      微老起眼,撇扫间颇有清风绝意,其中更有非凡的神彩,“你的伤是真的,就该知道没有什么是幻境。”

      “那两位仙人也是真的?”
      “那个嘛……往事罢了,就当看了折子戏。”

      封都会门压了法术,妨碍小鬼们逃跑。张着鸦还在三关中时,身份不明,只得笔书方外无名氏,如今情势见清,阴阳生合此地,径入需报上名号,好比告会文书小吏,自此后,名字就归地界勒管了。

      他倒不拘在哪里,似乎是随口问:“能出来么?”

      微老将棋子投向黑云,“不成,随意进出多是阴差的特权。”

      阴差是生人办职,鬼差则采自天地二极,多奉天仙出鬼仙。张着鸦将要问“哪些”,会门开了,似裂开竖瞳,声响是木屐哒哒。

      一念翻回神识,他忙忙擒住微老手臂,害得老人家刹脚,拧眉道:“您曾看见一个人没有?”
      他忙不迭比划:“人高马大,衣裳清凉,是要替我过蛟的。”

      微老说:“没有。”牵他入门。

      来不及细想,就先信着,没见过才是好事,见过的都死了。张着鸦介进生地没有不审慎的道理,先缝自己的口,而后眼波囫囵荡了一圈,又乖觉垂下。

      封都,停过一回,大概情致便是,他昏在一朵花中,还是梦醉状态,便见小恩公。
      小恩公专守他,搓拍脸蛋就算唤醒,叽里咕噜嘱咐几句,譬如此是何地何故何人何去云云,没给消化机会,一掌将他推远,连花带鬼,正似棹舟离岸。野渡横至命定地方,甩腰就撇了他。
      张着鸦吃了几口水,便是人域眺渡河。

      对付待考小鬼,封都向来这般任性,连累小鸦眼花缭乱。唯一一点清明,没记错的话,恩公是叫……

      “未疑。”

      封都黑云扰扰,阴风飒飒,乃是孤烛难照的四极之地,妖魔鬼怪哪得随便露面机会,起眼只得一座荒城。
      来者侍候城外,角袍翻卷,于戚风寒月颓云惨雾中很是打眼,见影便揖了揖:“微老,小友。”

      未疑小官面孔清正,眼如点漆黑白分明。少年齿龄,亦是少年身形,材高四尺有半,乌帻皂袍制式紧凑,因而发人之长也揭人之短,他骨法疏朗,于正人君子不差毫厘,神气却失之恣意,如老僧入定。

      张着鸦先让开半步。

      他被这张脸害得不轻,一见便觉小腿肚犯抽,在微老后头抻望这段身仪,想起赝品都是什么歪瓜裂枣,是他眼拙。

      他学样还礼,心中却道怪事,未疑曾说微老为师,却没个亲昵称呼,难不成是以仙人规矩为尺量?

      既会了面,两差不急入城,未疑袖有一本黄皮梵册,开摊两折,又捏出一杆毛笔,自发挥洒了,呈交微老,示目离去。

      张着鸦并未偷窥,奈何微老有意疏漏,小鸦肚中墨水一两滴,仅听懂“殆在壬辰,统三百一十有三年。前上台僔德妙义星君华盖之属,从二品莲座,半神格,降待九品微鬼格。功过空佚待考,今录德数五……”
      泥金的寸楷篆字,列拓甚为美观,却将他吓得不轻。

      三百一十三年!什么意思么?他还以为自己是个新鲜鬼!

      微老合册,笑不露齿,步入城中。

      及进内,风息便大不相同。冥界虚陈十八重,实则是两两境对,总九层之数。一满银盆月上上坐,煞白煞白,只如纸糊的。

      首重顶底有千寻距离,怎叫这东西忝居尊位。两座悍腰高楼蔽月而去,纵横仿无际涯,木石梁柱也作钢筋铁骨,威风凛凛煞气毕露。
      自中轴线开眼,只见危楼戟起,竞相朝从,依然是两两互鉴,呈龙昂虎踞绵绵无尽之势,愈去,恢恢然而模棱不可分辨,寒意疏松,万里凄静,不胜堂皇。

      张着鸦不晓得何处去,右手边,凭空闪下来一队阴差,约莫十七八个,个个面色凄白,衣饰严肃,形似纸片,如鸿毛脚不沾地吹吹移移。呈托科文经纶、玉管斗笔、黝润条墨、朱赤宝印,等等云云,目不斜视地登了合阶。

      及到最后两位,两手空空,衣袖放荡,辨不出职历。已在台基之上,忽而,停住,脑壳动而身不动,黑黑眼珠儿缩成芝麻那么一点儿,这便算定睛了,笑逐颜开,脖颈弹簧似的颤将起来,飘飘来也!

      张着鸦只觉得腮颊腰臀俱是一紧,脚丫子撒开一半,微老一掌夯住他,小鸦赶紧闪到老人家身后。

      两位来使嘻嘻道:“微老,您回来了!”
      微老应:“是,一桩职任快要了结。”

      微老的本事,诸位岂有不知之理,出头去看这是什么模样的新小吏。
      他长衣缓带之后,张着鸦方匀整思绪,轻步而出。

      两君齐齐:“嘶!”

      恰逢张着鸦注目,本是浅笑面对,得知被打量,应势敛了下来,月魄双瞳形若冷玉,眼细而长飞梢入鬓,两颊不丰,悲喜间神色相殊,取百窍尽归于无定无应之异相,骨弱体清,仿佛不胜神重,因此时不动声色,恍有意态阑珊之感,分明一只书生鬼。

      它们侧身引道,心怜多问:“过三关了么?能否及得个拂灰阴官来做做?”
      微老示意不必,轻轻摇头。

      张着鸦一瞬眼神古怪,但看微老没有敌对意思,自己也不好避讳什么,颇有眼色先起了礼。

      天界地界规矩不一而足,天上居天神,地上住地祇,地下为冥界,得道者为鬼仙。天地神祇长生久视,心襟潇洒,仪则大多优雅万方。亡灵好敏隽,若是逮挟恶鬼,押解亡魂,忌讳规矩繁多,颏顿最妙。偷闲时辰,便做拱手礼。

      小鸦么,实打实一套长揖,看得两君一愣:“原来如此。”
      二位答礼,果是抱拳,丁点瞳仁在眼湖中窜了一圈,无痕间放成原态,是冰冷的纯白鬼瞳。

      张着鸦憧憧却了却身子。两君冷面,道:“兄台莫怕,你既是这个身份,我等不与你接触,是要归职了,才作这般白眼。”
      它们撇了脖颈,朝微老一礼,呼呼飘入楼座。

      张着鸦又没听懂:“什么意思?”
      微老微笑,“你的礼是和未疑学的,它见你,是见昔日半神,你却学错了。”
      张着鸦攒着眉头,“微老,我不是说作礼。”

      微老说:“我晓得,我也不仅仅说作礼。”

      世无先天鬼。阴司居有正位的功曹都是一体双相,一者切近从前样貌,示为功德相,因为无功无能不可为吏。一者接洽阴间规矩,显貌为“怒、憎、慑、蛮、忌”,以示恫吓意,威震八方,唤作直相。
      以功德相面见至纯至善之鬼、上主、同班、下辈、少过之鬼。以直相面见恶鬼、功不抵过鬼、易象掩形之假冒鬼。不分你是谁家谁人,冷眼断善恶,心精为尺量,凌空便可知骨重几多。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近乎此理。

      两位办职已久,怎看不出小鸦乃是一个破子灵缺,此一遭不是简单恩怨就可办到,它不定前世有大恶大债,得此报应。
      然,它气质冷静,身骨却偎有暖意,这是至纯至善之人过了身才会有的体躯,两者悖逆,岂非吊诡?

      再见微老态度,小鸦礼则,很容易猜出它是谁了。

      张着鸦犹记得两差最后眼神的异样,心下明白些许,念及前身,却也怪不得谁,眼中不掺爱恨:“微老……”
      他唤,微老道便回首,只露出半张面孔,笑得浅隐,“怎么?”
      张着鸦声音极轻,“我已经没有从前的身份,即便从前……也不在正神之列……封都待我如鬼,您之前,又为何要叫我着鸦星君?”

      微老道回身背对,便完全不知他态度如何,似刻意叫人无法捉摸,“试探。”
      三关已过何谓试探?
      张着鸦道:“谁?我?”
      微老摸了摸胡须,眼底有深意。

      “众位神鬼看你,虽有苦果在前,不可美言,但,毕竟是殉主而死,反而在功德簿上添过一笔,抵消了两分恶应。你又不记前尘,若非我告诉,你也想不起什么,因而,那两位奉文阴官虽晓得你造的孽,却在册文上不得见,只以规矩来办,其中脸色必不会有什么,若要说旁人,却未必是一般看法。”

      这不是张着鸦能插手,微老有自己的见解,恐怕也不想他追究,小鸦是会随机应变的鬼,温顺回“好”,看他行进颇有分寸,是引路之意,从前之后种种,不过是为一件事,他道:“所以现在问清了?又要我做什么?”
      “是,需要你带着合虚册去见个东西。”

      “什么是合虚册?”
      微老扬了扬掌中物。
      “好比人域造录的编户户籍。”

      若是旁的小鬼,正该将此递交给奉文阴官,秤清善恶,划定去向。
      人死为鬼,造入各地城隍鬼门关,过幽幽惶惶一段黄泉路,踏进封都,乌台正是阴司赏善惩恶的去处,昔日微老道了断差事,也多往那边走,如是小鸦入秤,便使不得了。

      那双绿瞳划过一条冷光,艳到极致,反有几分怪诞。

      “来了。”

      唰唰……唰唰……

      四周八荒寂寂一空,仿佛归去混沌太初,无风,无人,依稀寻来的,只荡荡的卷扫落叶声。

      那股无处可依的悲意慢慢淹起,张着鸦一句话都说不出,手脚无法动弹。
      载列鬼魂的楼座无声息淡了,像是干了水墨的轴画,可周遭还是黑漆漆,仿佛不是他远了封都,而是封都远了他,天地扣合,疏疏泛凉。

      两只薄绿的荧火,轻不自出,朦胧地停在前头,一跳,摇树的响儿就近一寸,再跳,再近。

      唰唰……唰唰……

      瞩视来客的,原是微老的眼睛……

      眸光滃滃,过约莫十息,一个物件撞进。

      微老放眼愈轻,怕惊扰了它。那枚小片儿在额前位置,需得人觑,边闪边抖,一抖一响,摇叶声,抑或是甩币声。忽而拗过脸孔,对着呆若木鸡的张着鸦,似有灵性,数着数忽闪了九下。
      第十下,愣住了。

      它呼啦幻近,似有人言,奈何无口吐露不得,振身瑟瑟。

      张着鸦眼睁睁看着这东西从一枚黑棋,振成一吊十枚的买路钱,通体蕴黑,比云子锋厉,较铜钱清透,疏疏罗排,兄姊侵吞,最后只剩一枚。

      叮铃……
      如琉璃宝扇点坠的玉铛扑了扑,乌币鸣声清越,竟于豁然间,荡开一条抵乎天际的白雪归途。

      微老回首,瞳眸泛开潮波,似地龙翻身惊动的绿水。

      “最后一件事。”
      微老的音气,在人间尚显凄楚,归落幽冥,则更加哀不胜收。
      “小鸦,去见一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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