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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潜蛟将行十一 ...

  •   张着鸦蓦地僵住,后背悄悄发了寒。

      其音戚戚峭峭,几多杜鹃啼血之忿。其声宛宛峨峨,几稍寒蜩唳死之悲。听罢,道是幽也不幽,明也不明。

      张着鸦听着,却更怪,一股无从循迹的惊畏蹿到脊梢,让他回首的动作都带着迟疑。

      衣青衣,发白发,果真是童颜鹤骨不现老。身五尺有余,笑抿三分即定,目放七寸即停。是在看他,像。不是在看他,也像。

      张着鸦是被谁收到河岸上的,还保持着跪地瞻仰的动作,也忘了自己当下多么狼狈,难显恭敬,疑疑地,“微……老?”

      来主有着和眺渡河别无二致的冰阴气质,好在姿仪磊落。张着鸦一动,老人家的眼珠终于也一动,寻得猎物般步步游近,俯身,伸手,“是想起来啦?还是认出来啦?”

      这一位,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对于一时半会儿摸不清的角色,张着鸦有点怕,怕死。交手都犹豫,何况答话,慎之又慎:“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想起来是曾记得,认出来是有人曾说过。”老人家将他抬手扫了一圈,身移眼不移,笑而复问,“你是哪一个?”

      这句话还蛮细致蛮坦诚的,张着鸦心下松懈,坦言:“认出来的。”但转念更是豁然一骇,“不对,微老,您认识我?”

      微老道只笑不答,张着鸦眼珠滴溜一转,反应过来,“您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微老道径然哈哈大笑,捋过颔下雪须,“你啊……”
      他朝虚空中挥弹两下手指,眺渡河寂如死水,峭壁上那两口源源不断的穴湍与之同止,不复聒噪。

      这一叹似曾相识,这窟窿更是见之难忘。
      张着鸦那是稀里糊涂,又疑又急,在两头来回瞧,竟见微老指尖飞出两片白烟,好像是仙家东西,倏忽搭住了穴洞,遥遥滚来两条雾阶。

      那阶并行于世,斜举几乎上天,似桥似瀑,不晃不摇,和一概河梁相较,又别有清净形容。一端开得参差不齐,阶阶好比山石相累,轮廓自由,为云步踏跺。一端伸得规规矩矩,阶阶拟似竹简叠展,宽窄拘束,为垂带踏跺。

      微老采右手边走,正是垂带踏跺。其实张着鸦下意识奔着云步踏跺去了,但他很有眼色,打算紧跟着前辈,诺诺地:“这是,去哪儿?”

      “带你回冥界。”

      张着鸦轻轻“啊”了一声,眼神虚滞,不知何处可放:“还能回?”
      他不是……失败了么?

      微老道双手负后,很合时宜地幻化出一身从容,阴寒渐收,只说:“失败了也不会立刻魂飞魄散,何处来,何处归。”

      张着鸦心下生出一抹惆怅。

      摒去身质不谈,微老的种种言说,确实如那位引路小恩公所言,慈惠、温柔,宛以清风相赠。
      但这“归”,恐怕,也不过是个托词。

      既不过格,做了孤魂野鬼,冥司列列规矩之下,封都难有他长久落身之处。于微老,一桩差事告罄,重回地界合情合理。于张着鸦,却是早晚要走,不好多期待什么。

      他默而无言,一瘸一拐跟在后头。

      这倏忽的寂灭,叫一股味道突兀起来。
      张着鸦面色不妙,耸着鼻尖去嗅,意料之内没寻得出处,不免左右顾望,然这一看才是真的不了得。

      身后,衣衫掠过的云阶渐渐散了,行至天阶半途,竟然没有退路可言,半截薄雾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河渊,看得他莫名慌躁不止,胸中郁闷,小腿更是直颤。
      赶紧往上退,雾气紧跟着消到鞋尖,张着鸦多眺下一眼,立发头昏脑胀,只好喊道:“微老!微老!”

      实在难受得紧,张着鸦蹲坐在悬阶边,抵挡不知何时出现的血腻味道,身后有点动静,肯定是他叫的人来了,可惜无力回头解释,张着鸦只是埋在臂弯,气声道:“这个腥味儿,我闻到很多次,每次都不舒服,敢问,是不是有什么和鬼相冲的东西?”

      他说着,又想吐,滚成单膝跪地的姿势,心道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在这些厉害仙鬼面前,自己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请求:“有办法瞬移到冥界吗?我不行了……”

      来人道:“不行喔……”

      张着鸦僵住,慢慢仰头。

      假……恩……公……

      他一个激灵闪到一边,糟糕,云阶没有栏杆可靠,只得蹲跪着绷紧身子,“怎么又是你?”
      不对,扰他心智之鬼,无一不是化成熟悉面貌,这未必是同一只死敌,但三关已结,谁也不晓得这家伙跑出来是要作什么?应该说:“怎么又是这张脸!”

      那少年面上竟然还残有几分老人家的慈蔼,细看更是诡异之至,食指压住唇瓣:“嘘!”

      张着鸦被他嘘得心里发毛,剔剔不语。

      并非他不想跑,但强撑着直身站定,方见云阶模样大变,上下都断了尽头,只余搓衣板那般寸长,两只鬼各距一端,云外是高天如崖。
      他又入了虚境,或是,又被丢下了。

      判词已出,张着鸦不晓得再折腾会不会有一线转机,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快死了,和他想死,有着天壤之别。现下,他是前者,不打算沾后者,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毁在这个地方。
      他直言:“你要怎么?”

      少年面容冷静,“我下去,你会有路,你下去,会如何?”
      它的话,相比商对,更像威胁,唇动而声不出,虽不知为何,却无言间加深了那股既见彼身的困惑。
      二选一,又是试探,又是抉择。

      眺渡河,张着鸦跳过好几次了,心中知分寸。只要不造杀孽,一二狠心也不是端不出来,他眼睫颤动,一脚踹下。

      呼————

      小鬼散成一团水汽,湮灭在天地间。

      这缥缈一景,真是打了张着鸦一个措手不及,他本就是强撑,陡然脱力难免失察,昏昏然跌落足下团云。
      错愕未消的那个瞬间,他脑中什么疑问呼之欲出,却被一片极其鲜冽的颜色抢走了思绪。

      不过是眨眼功夫,他被丢在云外尽头,正是右方穴洞,眼前一道凝孑的身形。

      “大人!”

      短暂辞别的司判重归身边,还再施援手,张着鸦感动到无以复加,只是司判大人不能理会他的慨然欲泪,背身朝着乌漆漆的壁道。

      张着鸦忽而想起方才的怪异,收了收肩头,外挪几寸,谋划着一不对劲就跳。

      穴洞里,寂无人声,偌大而旷绝,阴涩泛冷。

      一路而来,场景反复,张着鸦把不准这是不是故人,甚至,不敢论定,他最初见到的,是否是要找的真主。

      此刻疑惑抬眸,细细观察一圈,穴洞由外及里渐次收窄,腹深十步,接引一人高的喉道。再往后仅仅一步,便是束而复开,难以目测的蜿蜒丘隧。跌宕相参,宛如平搁的高足杯。
      洞腔内外分隔,张着鸦面朝眺渡河,正是外段,两脚吊出洞壁,若忽略其上杂七杂八的伤口,俨然是惬意休憩之态。

      而司判却停在孔喉处,不知去向是进是退,是虚是实,轻声,“微老……”

      张着鸦毛骨悚然。

      什么东西?这个洞才是微老道?

      司判大人似乎有话想说,但不晓得是字句不合宜,还是谁的出现不合宜,最终咽下,只言简意赅道,“天衡司和象机司,同时出了判定。”

      微老道隐在重重虚影之后,恍若虚幻,只有声调清晰,“所以……”

      司判移过眼神,终于能落迹最外,声音更轻, “……是他。”

      可能是他顿了一下,张着鸦匆匆过耳,也觉得这两字认定的其中意味,远不止自己听见的这么浅淡。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收缚双臂等解释,眼睫闪得愈发厉害,司判的眼神却往外歪了几寸,在和张着鸦对视之前迅速收回眸光。
      片刻后,司判大人的手指微动,依然是用的神通,从何处揪来一只灯盏。

      张着鸦刚想说这风灯好眼熟,极远极远处发了声响,黑暗中一对绿眸忽而亮起,缓缓逼来。
      老儿和眺渡河上所见简直毫无差别,一时,张着鸦竟分不清他是冷眼旁观了全局,还是真的下了界。而那只小鬼,是真的虚境捣乱,还是这位老人家的易容手笔,忍不住瑟缩。

      微老便不再移近,简单提点:“低头看看。”

      张着鸦听话垂颈。

      薄薄澄色映照之下,被河中小鬼扎伤的左腿有了痒意,皮肤合拢如同蜡油化凝,瞬息消弭了伤口。
      他虽不至于聪明绝顶,但还算机灵,抚上脖颈,果真也完好如初。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麻溜拱手道:“多谢两位……大人!”

      三者没有并行,位点错落,呈对峙的三角。

      漫无边际的漆黑,更衬得这个微老道的双眸明如镜鉴,幽绿灵魅,恍有洞世之功,连带着词句,也棱棱起回音:“你叫我们什么?”

      张着鸦略了一略。

      稍作比较,两鬼同时降临恫吓的概率并不大,这两位行迹虽捉摸不定,一概气质却于他所见的小鬼不等同,是真的,应该也是他要找的。
      他不着痕迹地想通这一盘,扬起笑容:“多谢大人!多谢微老!”

      微老笑容可掬,眉眼弯弯,只不过好像太开心,以至于不晓得是冲着谁。
      张着鸦的双唇跟着抿。

      一路跌了太多跟头,他不得不抱有一丝敬而远之的冷静,或恭谨,或畏惧。因为小鬼他能对付,面对不知因缘不知来由的两位,他不占上算,未敢以真心奉送。

      一旁司判的眼神从何处接过,忽然撇头,冷冷地:“梅不见。”

      张着鸦:“啊?”
      微老就,“嗯。”

      张着鸦灵光一现,真的开心起来:“多谢微老,多谢梅……大人!”

      大人微微颔首又懒得说了,倒是微老很轻地扫过所谓“梅不见”的面色,扫过他喜怒,但并不多言如此反应如何,轻提笑意:“不谢。我们等了你很久,着鸦……”

      张着鸦轻轻接话:“星君?”

      三关收结时,匆匆一唤。

      他满面热切,“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魂魄比一般的鬼要少一整道,相比魂魄断胳膊少腿儿的可怜鬼,是更罕见,极罕见,罕见到惨绝人寰的一只灵缺。
      这一句,于他而言是大大的好事。因为有人认得他,也即有人替他记得前世,更即,若是能剥茧找回什么朋友亲眷,收得供奉,也许能在冥界多赖两天,保不齐找到地魂,轮回去也!

      微老一身青袍如攒碧水,临到风灯附近与梅不见并身,泠光淙淙流泻,亦然是仙人之姿。
      “意思是,我们在等你,准确来说,等好几位仙人,重回天界会虚元钧玉神台——虚元神宫。”

      张着鸦的思绪跟着他的话颠来转去,被绕得晕乎乎,消化片刻,捏住了机要:“等一下!这个名号是……仙人?”他指向自己,“……我?”

      末字顿重,显然不多信。

      微老道更觉他反应有趣,但梅不见大人与之相反,姿容越正,语气越冷:“你觉得怎么?”

      张着鸦满面错愕,一脑袋的乱七八糟,“这……”

      六道修行,得道为仙,仙资卓绝,擢位成神。仙人是自己修得,神却需封定,在九天帝廷之上,玉宇琉璃殿中。
      这种办法不分族类,三界不异,即便天界地界各掌各的神鬼格,列对的职位也是驳杂有它,挑擢的本质却是生生延系,换汤不换药——参效杂七杂八的仪轨,录算功德、善缘,借以,或贬或升。

      张着鸦不笨,想得通这一点,否则,也无谓来路这“三关能过易格成吏”之说。
      但他理不清其中关节,懵懵懂懂:“你们是仙,我也是?”

      我也是?!
      好厉害哇小鸦!

      但他转念一想,那已然是上辈子的事情,更加不解:“那我死什么?”
      是当神仙不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潜蛟将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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