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客书》嬴洲子

48、第四十八章

　　秋娘子痴恋四公子。

　　犹如铁杖打脊，打在七娘的脊背上。

　　七娘先前沉思不语，因有心事万重。

　　燕家的七娘子，她和三个妹妹不同，和两个姐姐更是不同。

　　当年家中遭难，七娘已记事。

　　追债的拿刀逼迫，亲朋邻里有心无力，燕家走投无路交不出钱财，歹人要把她和二娘三娘卖去勾栏，家里这三个小的，年纪尚幼模样齐整，牙婆看中了，要抱去…当瘦马……

　　若非秋娘子相救，燕家姐妹是死是活，尚未可知。

　　秋娘子神仙相貌，菩萨心肠，心思灵透，世间男女无人能出其右。

　　几年间，秋娘子不费一丝气力，赚得盆满钵满，轻轻松松便在余扬立足。

　　这些年，二娘三娘支撑门户，一为报答秋娘子的恩情，二为了不辜负秋娘子，三是为了得秋娘子的夸赞。

　　九娘十娘十一娘，最会讨秋娘子欢心。

　　在七娘眼里，秋娘子与家中姐妹，与她见过的女子全都不相同。

　　燕七娘从小以秋娘子为范本，悄悄学着秋娘子的言行……

　　今日之前，七娘不曾想过，这样一个女子也会为情所困，受情字所累！

　　纵然真相如此，东家又有何错？

　　分明是四公子不好，是皇都不好，是蜀地不好。

　　七娘突兀一问。

　　方乐吟心道：错尽归四公子，任姐姐即便有错，终究错处不大，至于旁的人，她不知七娘说的是谁……

　　七娘再开口，满是鄙夷，“皇都中人，竟也是非不分？”

　　方乐吟道：“他们哪家没有一些污遭事儿，偏盯着任姐姐不放。”

　　七娘另有一番道理，东家自有傲气，也绝非眼浅之人，四公子虽有几分姿色，纵他百般勾引，若无外因，东家大抵瞧不上四公子那般轻浮的。

　　束家三兄弟，一个假仁义，一个负心人，通判不成，四公子也不成，剩下的那一个，能是个正人君子？

　　定然也是个不成器的。

　　七娘咬着牙，“分明是束家家风不正！”

　　梁衙内一惊，七娘忽又再问。

　　“夫人，容我多嘴一问，东家从前的未婚夫，是个什么人？”

　　东家从前的未婚夫，现今的小叔子，对四公子与通判的兄弟，七娘不禁好奇。

　　原来是怪罪束进，方乐吟一声冷笑，束进虽受了害，却也并非清白无辜。

　　“我那个亲小叔，相貌平平，无才无德，与任姐姐…实在不堪匹配，从前也只胜在一个憨厚，若非两家长辈交好，又有指腹的婚约，他岂能攀得着任姐姐。”

　　束进，不过是看着憨厚，方乐吟从前不知，待她嫁进束家，方才看清……

　　方乐吟眼皮一跳，“我那个亲小叔，更不是个良配……幸而当年任姐姐没对他一心一意，束进可远远比不上大哥……”

　　方乐吟不说假话，深的话不可再多言……在束奉心里，大哥不是亲兄弟，终究隔了一房，小叔子再不济，也是亲生的手足兄弟。

　　七娘的声音渐渐冷冽，她道：“君子成人之美，前未婚夫肚量竟然这般小！莫说四公子蓄意勾引，引着东家犯错。我们东家本就生得貌美，他无貌无才无德，配不上东家，他既不自知，束家长辈难道也不知？”

　　“是啊，我们东家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美女焉能嫁丑男？”九娘话糙理不糙。

　　“这桩姻缘，皇城中，都说不匹配呢！”

　　方乐吟胸中一热，怎能只在心里恨。

　　随即又是冷哼一声，好在束奉不在，她才能和燕家娘子吐吐苦水。

　　“你们不知，那时任老爷去了，任姐姐一没兄弟，二没亲族，父亲一死，便没了依仗。公爹最要名声，为了自己个的名声，为了束家的名声，若不出这档子事，任姐姐与束进，定是要做一世夫妻的。”

　　“若是和我们东家有私的，并非姓束？”七娘苦笑着，“只怕…我们东家怕是得沉塘！”

　　方乐吟身子一顿，七娘这一问，她从未想过，忽而心头一紧，若真如此，公爹、官人、小叔，必然不会饶过任姐姐……

　　束夫人不说话。

　　任凝愁是必死无疑！

　　束家看着亮堂，实则一堆破事，一窝丑事。

　　束进，不是个好官人，束家门户其实不是个好去处。

　　幸而任姐姐移情别恋，用不着在束家一世受苦。

　　任姐姐离京半年后，束奉束进同日娶妻，方乐吟嫁了束奉，束进娶了洛沉鱼。

　　方乐吟本以为是一桩美事。

　　等进了束家，她才知小叔子的庶长子已近一岁。

　　而客居束家的表小姐洛沉鱼，早和束进有了苟且，过门不过六个月竟诞下足月的男婴……肚里的孩儿等不及，只能和方乐吟的婚事一同操办。

　　方乐吟不愿跟着一道丢人，一年闭门不出，喝了大半年避子汤药，只想把自己摘出去。

　　束进更是文不成，武不就，多年科举不中，求着长公主帮着谋得一官半职，没几日，嫌苦嫌累嫌官小，又说长公主对侄儿不尽心，再不去应卯。

　　束进每回捅了篓子，全靠兄长善后。

　　对房里的几个子女也未上心过，公婆只能亲自教养。

　　一有难处，便打骂买来的妾，妾室虽与丫头无异，哪有不当人一般打。

　　婆母弟媳不管，方乐吟为妾室鸣不平，公爹官人为了官声，才不许束进打骂妾室。

　　家丑不可外扬，束进干的龌龊不少，男人帮里，不觉有异，束奉虽知不好，却也道此平常，不足为奇，更不许方乐吟乱嚼舌根……

　　一回，束进吃了酒，竟记起任凝愁，满府满院大骂任凝愁□□，方乐吟气得晕厥，自家官人也看不下去，说死者为大，不痛不痒地申诉了束进几句……也就罢了。

　　方乐吟生下两个孩儿，原先以为束奉是个良配。

　　因着此事，方乐吟对束奉也寒了心。

　　洛沉鱼从前对方乐吟无不亲热，二人成了妯娌，她便立刻变了一副模样，束家的一针一线，没一样不争。

　　妯娌不是善茬，婆母也不是好相与的，成日惦记着方乐吟的嫁妆钱，要拿去补贴小叔子夫妻。

　　好在方乐吟的嫁妆钱全攥在手心。婆婆若逼迫，她亦不能回娘家哭诉官人最要脸面。

　　为着这两个孩子，她的委屈只能吞在肚里。

　　有时婆婆与弟媳压得紧了，她便去寻长公主，求长公主提她做主。

　　如今随夫外放，方乐吟倒能得了自在。

　　其中辛苦，不足与外人道也。

　　如今好了，往后在束家，有任姐姐，她也算是有了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