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非良配 你欺负我, ...
-
雪化了,寒意未消,墨绿的叶上仍覆着雪白的冰霜。
杜怀月挽着妹妹的手,行至凤仪宫前止步,摘下妹妹的斗篷帽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兔毛,她眉心轻蹙,也是犯了难。
“可是做好打算了?”
杜玉岚点点头。
杜怀月轻叹道:“昨儿皇后娘娘还同我说,念及你们两个年纪还小,不用立马过门,先定下亲事,两年后再成亲也是不错,从这件事上足见宋家家世清明,人也温和体贴,你已经及笄了,也该论一门亲事,咱家是为商户,能在京城中找一家家世门第都不错的自然不易,眼下宋小公子心悦于你,又拿出了十足十的诚意,你当真不同意?”
杜玉岚垂下眼睫,仍是拒绝道:“阿姐,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考虑,可我对宋公子没有半点倾慕之情,我不愿意嫁给他。
杜怀月瞧着妹妹干净清秀的脸庞,千百句劝说便梗在嗓子里说不出了,诚然这门亲事看起来十全十美,可妹妹不喜欢,再好的家世又有什么用呢?缘分这事谁又能说得准呢?眼下妹妹情窦未开,若他们替她拿了主意,错过了命中注定之人,岂不是罪过?
这般想着,倒也感觉宽慰了半分,杜怀月便嘱咐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你们两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若结不了亲事,也别结了仇,宋小公子在屋里等着,你们把事说开了,别生了怨,日后接着当朋友。”
杜玉岚感念皇后娘娘的宽厚善良,道了声好。
宫女早已通报了,待杜充仪叮嘱完,便引着二人往宫里走,沿着翠色琉璃瓦的游廊行至偏殿门口,宫女撩起织锦布帘,道:“姑娘请进。”
杜怀月轻轻捏了下妹妹的手指。
这间偏殿没有妃嫔住,一直空置着,皇后娘娘素喜简洁亮堂,因而主殿留下的器具不多,放不下的多搁置在这,火炉早就生上了,暖意如春,杜玉岚轻声往里走,穿过繁复的桃心木雕花桌椅,两只矮脚花架,才见宋小公子的身影。
他的背影落在素纱鸣翠屏风上,有些落寞。
听到脚步声,他身形一动,转身回头,脸上闪过一丝羞恼和难堪,负手站起来,仍背对着她。
“我爹给我议过几门亲事,门第最差的也是侍郎家的女儿,性情温婉,才貌双全,我全都辞了,”他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瓦上残余几块积雪,他声音也染上一分冷,尾音有轻颤,“唯有你,我求我爹五天,他脾气不好要打我,我娘哭着劝我,可我始终没从,我绝食撕书,我拿功名和我的命抗争,我还求姑母出面说媒,他们才松了口,我知道你玩心大,还让你可以晚两年嫁进来,我做足了完全准备,没有人能阻拦半分,我万万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复。”
他转身,凝着她的眸子,那双清亮的眼睛,一如当初。
“我今日再问一遍,你的答复,还是不变?”
杜玉岚轻声道:“宋公子,感情这事只能两厢情愿,强求的不能长久。”
宋声感觉心口一阵酸涩,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他不甘心,自小所有的东西只有他挑拣的份,从未有他求不来的,如果有,那说明手段不够。
他缓步上前,声音冷涩,“且不说你我可是生死之交,竖井里你眼睛伤了,我们一晚上相依为命,跨年这几个月,我每回下帖子你都应了,每晚玩到宵禁,别的男人邀约,你都应吗?”
杜玉岚从未见宋声这般模样,褪去少年的坦荡明亮,面目阴沉得让人心颤,她不怕他,回道:“吴中矿场里你我是同僚,又是同窗,自然要互帮互助,这些日子我把你看成好友才和你一同出去,且又不是单独外出,我并不认为哪里出格了,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仍是有理有据,平静敞亮的模样,清瘦的脊背直挺挺的,像一株白杨树,这身姿令他心悸,也让他心寒,她当真是半分念头都没动,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宋声面上阴郁散了些,蹙着眉,“你做的出格事还少吗?怎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你不接受我,哪个男人能忍受你女扮男装出入书院,投身官场,这些事一传出,你连命都没有。”
杜玉岚杏眼圆睁,“你威胁我?!”
“我没有,我怎么会……”宋声面上闪过一分焦躁,被心上人盯着质问,他早就慌了神,“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种不择手段的人吗?!”
杜玉岚垂了垂眼,“是我言重了,给宋公子赔不是。”
宋声却早已听不得她的道歉了,他的自尊,他初露的心意都被这个丫头踩在脚下,他视他如无物!
小公子甩甩袖子,喊道:“你欺负我,你就欺负我吧!”
他拂袖就要往外走,可心痛的实在厉害,不想颜面尽失,遂止步紧盯着她怒道:“杜玉岚,我就跟你耗着,我看你能瞧得上哪一号人物,我看哪个男子能娶了你!”
他拥门而去,面上愁云笼罩,唬得在门外候着的丫鬟都不敢出声,忙去禀报皇后娘娘和充仪娘娘,可方才两人争执声响太大,两位娘娘早听着动静过来查看,远远地便瞧见宋声负气离开的背影,青年初长成的身形行于雪迹斑驳的青石板路上,说不出的落寞。
杜怀月叹道:“岚儿这性子真要改改了,我嘱咐过不要和小公子生怨,我这就去说她!”
宋昭拉住她的袖子,宽慰道:“也不全是岚儿的不是,宋声打小也是娇养大的,由不得别人忤逆他一句,”她一顿,后知后觉道:“这两个孩子性子相似,针尖对麦芒的,不能算良配了。”
杜怀月感激皇后宽和明理,又感恩一番。
又推脱了一桩亲事,杜长明发了好几日的火,罚了杜玉岚紧闭,又想着杜琢这个做哥哥的更是顽皮惫懒,院试上榜后功课也不用功,惹他烦心,遂把二人一道关在院里静心养性。
杜琢用完早膳后便在屋里临帖,练完字还要背书作文,没有一丝玩乐的工夫,正恼着,便听妹妹唤他。
“哥哥。”
杜玉岚从门外探出脑袋,听杜琢让她进屋才凑上前,见他头发束起,屏息凝神题字的模样便忍不住笑,“还要写多少?”
杜琢头也不抬,“你晚两个时辰过来,我能写完十之三四。”
杜玉岚撑在案上,压低声音道:“你教我几招功夫,完了我陪你一块写。”
杜琢停笔,挑起眉看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不成,你的眼睛刚好,万一磕碰了再伤到怎么办?”
杜玉岚满不在乎,“哪有那么容易伤到,再说我们就比划两下,疏筋活骨,对身体也好,而且,”她脸上闪过一丝坏笑,“爹布置了这么多,等你写完天都黑透了,一天这么过去了多无聊,我帮你写过那么多了,他看不出来。”
杜琢低下头接着写,不为所动。
杜玉岚蹙起两弯秀眉,轻轻扯他的袖子,可怜兮兮的样子,“哥哥,你就陪我比划半个时辰,我拘在院里这么多天了,无聊得很。”
这是她的杀手锏,每每她娇着声音装可怜,杜琢总会应下,可今儿他竟一反常态,不为所动继续抄书,像是没听见一样。
“无聊去书架上看看,我从书摊上买了话本,再无聊去给我绣帕子,丫鬟绣的怪无趣的,还是你绣的鸟雀有意思。”
杜玉岚愤愤走到一旁的方桌旁,上头还放着针线,她坐下,书页翻的哗哗响,杜琢笔都不停,再捏起银针绣帕子,戳了两下上头绣的鹦鹉泄愤,见人还不理她,蹭地起身往外走。
“我讨厌你!”
“你抄得腕子疼我也不帮你!”
杜琢看着妹妹离开,发簪上镶金琉璃蝴蝶在鬓间跳动,鲜活生动,他叹了口气。
他太惯着岚儿了,惯得天不怕地不怕,坦荡明亮,不知灼了多少人的眼,何人何处能容得下他明媚的妹妹?
安季越走进刺史府的大门,久久候在院里的小厮忙给老爷夫人报信,宋夫人迎了上来,方开口,眼眶便红了,“安小将军来了,我儿这两天浑浑噩噩,足不出户,书院不去了,学问不做了,老爷气得要断绝关系,把他赶出去自生自灭,我整日愁的茶饭不思,烦请安小将军劝解开导他两句。”
安季越宽慰宋夫人几句,来到宋声的房门前,站在门外的丫鬟小厮都是一脸惧色,显然被屋里的小公子折腾怕了。
安季越不惯着宋声,一脚踹开门进去。
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巨响,安季越方踏入屋中,一只茶盏便兜头掷来,他侧身躲开,“哗啦”一声在他身后裂成碎片。
宋声站在屋里睨着他,俊秀的眉眼凝着寒霜。
“出去。”
安季越把门甩上,“呵,脾气不小啊,宋大公子。”
宋声知道他在讽他,眸色更黯,“我不想和你吵,出去。”
安季越斜倚门上,颇为闲散道:“前几日成王府去了只戏班子,热热闹闹地唱了三日,你没去,春猎我们去北恩山下打了野兔麋鹿,你也不见踪影,我以为你寻到什么乐子了,一瞧竟在这为情所伤,以泪洗面呢,宋声啊宋声,你可千万别和人家说咱俩交情好,小爷我丢不起这个脸。”
宋声被他气得面色发白,捡起一只茶盏就要扔他,随即想到他身手敏捷,扔不到又要被嘲笑,咬牙往地上一掷。
安季越看到地上又裂了一盏,“啧”了一声,“又一个,好好的盏让你当摔炮扔,我还心疼呢,宋声,你可是个男人,你若心狠点只管把人掳过来成事,那丫头有多少能耐和你抗衡,你若心善就徐徐谋之,威逼利诱,她小门小户能撑到几何?你在这气得摔盏,那丫头在家接着快活,窝囊气都让你受了,你就是气死她也不在乎——”
他话未完,衣襟已被宋声一把扯住,小公子眼眶通红,显然气恼了,“你别激我,我可不用那些龌龊手段。”
安季越盯着他,“那就接着把她约出来玩,小爷我给你把旁人都支走。”
“可她不要我,”宋声眸子湿润了,沉寂多日的情感再度被唤醒,心碎的滋味让他心头绞痛,俊秀的脸皱成一团,“她对我一点感情都没动,半分心思都没有,她决绝地拒绝了我,任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浑身卸了力一般,又瘫回贵妃榻上,以手掩面,几息后,安季越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
风头无两的小公子,竟然为情落泪。
安季越慨然叹息,坐到一旁的桌上。
“我要喝酒。”
几息后,小公子喃喃低语道。
安季越挑了挑眉,“行,喝酒可以,像个男人一样不醉不休。”
他唤外头候着的人开酒窖,拿来两坛酒,给宋声斟满,举杯道:“小爷陪你。”
几盏酒下肚,日头已经高挑于房檐之上,温煦的光落进窗户,翻动满屋酒香,桌上酒樽倾倒,安季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执盏,目色迷离,显然醉了,宋声趴在桌上,一手哆嗦着去拿盏。
“别喝了,再喝就要呕了。”安季越劝他。
“我要喝,我把这颗心呕出来,就能把她忘了。”宋声仰着头灌,手臂虚浮,酒水尽数流进衣领里,狼狈又颓废,终是撑不住了,“咚”的一声倒在桌上,彻底醉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