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岁昭昭》归莫莫归

88、重见天日 好妹妹，告

　　万药斋乃京城第一斋，其中不光有天下各味药材，还有最好的郎中坐堂，据说宫里给皇上和娘娘们看病的太医不时也会亲临此地，为平民百姓医治。

　　杜琢在一处偏房等了良久，苦涩的药草香浸透他的衣衫，他推开门瞧了眼大堂，里面一位老郎中正在坐诊，旁边一青衫小童正按郎中说的写着方子，完了拿给掌柜的，掌柜提着黄铜小秤打开药斗，称取完边上的小童便拿纸包住，用绳子系紧。

　　周遭井然有序，却不知为何让他心神不安。

　　清早那小厮找来时，他方醒来，神清气爽，再听小厮道那能施针的郎中得了空闲，意欲问他病情，更是喜不自胜，走前先去主屋瞧了眼岚儿。这些日子她头疼得愈发严重，常在夜里痛得睡不着，又不愿让他们听到担忧，只能躲在被子里咬着帕子忍着，昨晚没听到声响，今早瞧着眉目舒展，想必是昨夜过得安稳。

　　他便宽心地带上杨叔，乘着马车跟那小厮去了万药斋。

　　估摸着一个时辰过去了，小厮像是消失了一般，杜琢万般不耐，从偏房走出，刚叫了掌柜的一声，那小厮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着迎上来。
　　“公子有何事吩咐？”

　　杜琢道：“我等了一个时辰，那郎中怎么还没到？”

　　小厮解释说：“您找的乃是宫中医术最精湛的，琐事缠身，哪能说来就来，您就在这安稳等着，有动静就告诉你。”

　　杜琢冷了脸色，瞧那掌柜手上正忙着，也顾不上贵公子的风范，径直走到柜台后，摁下他手中的黄铜小秤。
　　“掌柜的，你给我句准话，你说的那位宫里的太医，今儿何时能到？”

　　黄铜小托盘“锃”的一声撞在杆上，药草洒了一地，鹤发黑眉的掌柜眉头竖起，他认出杜家这位公子，知晓他家中变故，遂叹了口气，“公子，宫里来的信说那位太医近日刚得了闲，会抽时间过来，我知道你至亲受了伤你心里急，我也理解，可那位是宫里的人，能来咱这民间药斋都是仁心大发，咱哪敢要求人家？”

　　那小厮也在一旁附和，“杜公子，您看掌柜的都这样说了，您搁这宽心等着吧。”

　　杜琢闻言便束手站在窗边，两息后朝身后的人道：“杨叔，我在这等着，你骑马回去看一眼，不知为何，我这颗心跳得很快。”

　　杨叔道是，利落上马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杜琢竟遥遥看见杨叔骑马回来了，行得火急火燎，再一看身后还跟着一人，也是驾马而来，凝神一看，竟是顺哥儿。

　　他当即出了药斋迎上前去。
　　“杨叔，发生什么事了，回去瞧了吗？”

　　杨叔喘着粗气，仅是摇头算作回复，提了提缰绳引着马儿向一旁走两步，把位置让给顺哥儿。

　　杜琢便问顺哥儿，“你为何出来了？庄子里发生什么事了？”

　　顺哥儿道：“公子，庄子里没事，是锦绣阁去了几个歹人，和咱的伙计起了争执，闹起来了，母亲便差人去庄子里喊我帮忙，可恨那几个歹人溜得倒快，和我只打了个照面就溜得没影了，下回再叫我见着，定把他们提溜到衙门去。”

　　杨叔问：“铺子里损失大吗？”
　　“还好，只是扯坏了几匹缎子，两个伙计受了些伤，不过不重。”顺哥儿说完抹了把额上的汗，还是愤恨难平。

　　杨叔宽慰自己忠心耿耿的儿子，“还好没什么大亏损，咱是生意人，手上银两多，难保不招人眼红，这是让他们钻了个你不在的空子，日后定不敢再来了。”

　　杜琢听着爷俩互相安慰，心中的担忧分毫未减，反倒更盛几分，他两道俊眉蹙地很紧，映着阳光的棕色眸子里亦没有暖意，忽地问道：“顺哥儿，伙计什么时候去找的你？”

　　“估摸着在公子你们走后半个多时辰。”

　　“也就是说，铺子里出事的时候，我们刚到药斋，”他的目光一寸寸变冷，脑中不受控地闪过一个念头，“来找我的小厮，和那伙去锦绣阁闹的人，如果是一起动作的……”

　　他神色一滞，忙让杨叔下马在药斋等着，自个儿骑上那匹红棕色的高头骏马，对顺哥儿道：“快随我一同回庄子里看看。”

　　*

　　杜玉岚怔愣着看着眼前。

　　柔情如水的桃花眼中映着她的剪影，眉头轻轻拧着，像是在揣摩她的表情，浅绯色的薄唇离她的鼻间不过三寸，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面上。

　　陆祈安与她近乎肌肤相亲。

　　杜玉岚没有对这位上一世害她的未婚夫生出别的情绪，那些厌恶，猜忌，惊慌与躲避都被晚秋白晃晃的阳光遮住了，雾气已经散尽了，阳光是耀目的白，破旧断裂的窗被光泼洒进来，细小的尘埃在空中翩跹。

　　陆祈安并未起身，他仍侧身躺在她的身前，他端详着她的神情，那双眸子好似带着孩童的无辜迷茫，又流露出悲戚与欢喜，清澈又脆弱，如此轻易地攫住他的心神。

　　他本已情动，见她用这种眼神凝着自己，更是情难自禁，嘴唇便沿着她的鼻梁向下。

　　然，一滴泪先追上了他。

　　陆祈安鼻间碰到一抹湿热，一怔，停下看她。

　　他这才注意到他青梅的眸中，那满腔的感情并非为他而生，乌黑明亮的瞳仁，看向的是投入屋内的一牖天光。

　　寡淡的光亮，乏善可陈的屋子，哪一样能承受得起这样的目光？

　　陆祈安神色稍霁，却在一息间展露笑颜，拿帕子擦那流不尽的泪珠，温声道：“发生什么事了，哭得这样伤心？”

　　杜玉岚回神，方察觉自己早已满面泪光，顾不及伤感，忙扯过帕子擦脸，挡住他探察的目光，待拿开帕子，只见她面颊嫣红，眼尾仍沾着泪光，可抬眸时那一闪而过的机警，让陆祈安的心沉了沉。

　　方才让他的心软成一片的姑娘消失了。

　　杜玉岚柔柔笑问：“陆哥哥怎么过来了？”

　　陆祈安不动声色地坐回榻旁的矮凳上，神色温和，“这事说来也巧，本来听杜员外讲，杜琢兄要陪你回皖南老宅，呆到年根回来，可昨儿我小厮道见到了杜琢兄，我本是不信，道他看走了眼，谁料这厮言之凿凿道瞧见了他的去处，硬要我过来亲眼见证，”他说到这轻笑一声，“结果今儿一来便见妹妹在这歇着，倒教我大吃一惊，妹妹为何不回府上，而在这破旧的农家小院里住下了？可是又和杜琢哥闯了祸不敢回家见员外和夫人？”

　　陆祈安还是这副模样，清俊的面皮上一双桃花眼凝着你，柔声问着，安抚着，只消望着那漆黑的瞳仁中自己那小小的剪影，千番心事万般委屈便忍不住对这人诉说。

　　上一世便是这样，她无数次依偎在这人怀中，由他哄着，把一颗真心送了出去，然后疼得肝肠寸断。

　　杜玉岚笑了，眉眼弯弯，明媚粲然，让陆祈安心神一晃。

　　“我这一个月也是颇有奇遇，陆哥哥我讲给你听，”她仍像儿时给他讲话本故事那样兴致冲冲，“起先一路上相安无事，走到吴中时，听说那里的矿场生了事端，一番打探，百姓道矿坑里埋了人，官府也见死不救，我们歇的客栈靠着山林，晚上的风声像极了人的哭声，我害怕，央着哥哥快走，他道天明就走。”

　　陆祈安点点头，温声问道：“然后呢？”

　　“后来我好不容易歇下了，迷迷糊糊睡了不长时间，却听外面乱嚷嚷的，起来一看，就见许多百姓举着火把往山上走，不久就见山头起了火，传来打斗声，混乱至极，我们本想先行一步躲避，结果那掌柜的突然凶神恶煞地拦着不让我们离开，”说到这她一把抓住陆祈安的手腕，小脸惨白，“哥哥和他起了冲突，紧接着门从外面打开了，宋声公子来查案，道这掌柜的也包藏祸心，坑骗别处来住宿的人，朝廷把这帮人肃清了，我们才得以脱身，回来路上宋声让我们莫要声张，惹人注意，先找个地方安置了，再等他的消息。”

　　陆祈安垂眸看着紧抓着自己腕子的两只手，抬手轻抚她脑后，理顺她乱糟糟的头发，安抚道：“从那般混乱的境况下安全逃脱回来，妹妹是得菩萨保佑之人，万事皆能逢凶化吉，莫要后怕了。”

　　杜玉岚连连点头，擦了擦眼角尚未干涸的泪。

　　陆祈安道：“仅宋声同你们一道吗？”

　　杜玉岚看了他一眼，自然接过了话，“还有我的表兄杜善风，哥哥说他伤到了，家里人把他接回皖南疗伤了。”

　　陆祈安眼神暗了暗，叹了口气，声音轻柔，“他也是时运不济，错过了科考，又遇上这样的祸端，只能盼他早日康复，莫要再误了前程。”

　　杜玉岚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郁色。

　　她正松了口气，只以为编排的这些好不容易把陆祈安糊弄过去时，一只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眼前，把她沾在额上的发丝拂到耳后，杜玉岚只觉得一抹冰凉掠过脸畔，激得她颤了一下。

　　抬眼，见陆祈安凝着她。

　　“妹妹莫不是忘了几个伙计？听说前些日子杜家的伙计在商路上失踪了，现在找到了吗？”

　　杜玉岚悚然一惊。
　　是了，这才是陆祈安，心细如麻，温和地诱着人说话，再从中抽丝剥茧，梳理出事情始末。

　　她极尽夸张地想要掩盖的一切，在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中，无处可藏。

　　陆祈安看着她那双滴溜圆的眼睛睇着自己，又恼又慌的模样，格外可人，不禁又抬手理了理她早已顺直的长发。

　　“这么长时间了，妹妹头一回和我说这么多话，哥哥心里高兴，故事讲得很好，只是哥哥眼下还有事要办，好妹妹，告诉哥哥吧，那几个伙计现在在哪？”

　　杜玉岚指甲掐入掌心。

　　她想护着他们的，躲过阴险的陆祈安和疯狂的荣王，躲过这遭，就能安稳度过余生。

　　她直直地看着陆祈安的眼睛，眸子冷而亮。

　　陆祈安轻抚她的发顶，笑意温和。

　　两人都没听到柴门推动的声音。

　　杜琢站在屋外，看着榻上的光景，惊得头皮发麻，他平复几息，压低声音道：

　　“祈安，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