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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糖块 这是一种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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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姚韬曾官至尚书令,掌工部,任职期间京中各方庙宇楼阁都出自他手,最引人称赞的,是他奉成帝的命令,主持修建了富丽堂皇的祈元宫。
十年前他致仕归隐,四处游历,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宋声本以为第二名江舟的文章能得吴姚韬指点,进而扳倒李家是巧合,如今想来却心有狐疑。
他敛声静候这位待他极好的老者给出一个答复。
吴姚韬挑起花白的长眉打量着他,见宋声冷了脸色,不禁叹道:“宋声啊,你当真是机敏,诚然,翠微山上的一步步皆是我的谋划。”
宋声心中一惊,张奉则对他道吴中有他们的眼线,搜揽不少信息,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把此事说出去。
而如今看来,竟是截然相反。
吴姚韬抿了一口茶叶,道:“南云山矿坑所剩无几不是个秘密,所以另寻矿山是板上钉钉的事,每一任巡抚到此只负责督促开采,无人在意矿坑竖井的开凿和搭建,那齐润然等人又是中饱私囊之徒,定会偷工减料,而这一处入秋多雨,土块松动,塌陷也是可以预料的。”
宋声问出了他心头最大的疑问,“我们走的那条路,距离塌陷的竖井并不远,为何齐润然等人不派人去救,当真是怕半路出事吗?”
吴姚韬笑着摇头道:“我给他们的施工图纸上,抹去了好几条彼此贯通的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条路存在。”
宋声悚然一惊,道:“然后你就把图纸送到了我的客栈,让我去找人?这样便会抓住齐润然赵九思等人戕害人命的证据?可是吴老先生,我们去的太晚了,底下的人已经奄奄一息,而我们也被齐润然等人埋伏,身处险境!”
吴姚韬侧目,说道:“你们下去不久,黄经远便会带人过去,老夫赌了一把,赌你们能把人带出来,黄经远当场把人拿下,幸好,老夫赌对了。”
宋声打了个寒战。
“不过,”吴姚韬话锋一转,“把图纸给你们并非老夫做的,让你深陷险境绝非老夫所愿。”
宋声忙追问道:“那是谁给我们的?”
吴姚韬慢慢靠后倚在雕花椅背上,眼中流露出深意,“你不知这个?”
宋声脑子转了几转,还是摇头。
吴姚韬稍一思衬,还是道:“罢了,这些你还是不要知道了,”他又看向黄经远,“你也不要在这耽搁了,既然齐润然带着证据进京了,你也快一些,把人带到宋国公和张翰林眼前,由他们视情况而办。”
黄经远正色道是。
“吴老,我们找到那些矿工时,已经有一人丧命了,”宋声仍端坐在扶手椅上,目光低垂着,声音很轻,“死的人是弟弟,哥哥眼睁睁地看着人死的,他和弟弟的尸首共度了多日,人也近乎癫狂,矿工说,弟弟是非常仁善勤恳的汉子,家里还有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宋声,若赵九思齐润然不除,若让荣王得势,以后这样可怜的人会更多,”吴姚韬目光也染上深沉,只是瞧着宋声仍恍惚着,又缓了口吻,“你尚年幼就遇上这么大的事,心绪沉浮也是正常,归京途中多缓缓,这里发生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他说罢,拿起桌上的画笥递给他,“记得把这个送到你姑母手中,切记要你亲手送到。”
宋声心中有事,顺手打开了画笥,抽出淡黄色长卷时方回神,忙向吴姚韬道了声冒犯,索性老者并未放在心上,他便展臂把画卷收回,却见这是祈元宫的图纸。
“吴老,祈元宫半年前走水,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宋声神色戚戚,他知道老人为了这座宫殿费了多少心力,心有不忍,“您把这图纸给皇后娘娘做何?”
吴姚韬神色淡然,只道:“我知道,你把它送到皇后娘娘手上,她便知道缘由了。”
宋声回到客栈时,便见两辆马车停在门口,杨叔、常青和阿莲这几个他方结识的人正把几口箱子放进马车。
正瞧着,便见杜琢横抱着人出来,宋声忙迎上前放下马镫,撩起车帘,生怕人走得不稳妥再磕碰着。
杜琢见他只是一惊,随即道了谢。
宋声矮身钻进车厢。
车厢内显然是拾掇过的,专门定的半人宽座上铺着厚垫子,几只蓄着新棉的靠枕摞起,昏睡着的人儿便靠在上面,她中衣外穿了件紫灰色外袍,头发松垮地编了只辫子垂在身前,身子单薄瘦弱,素白的小脸瞧着有些女相。
杜琢压了压靠枕,让人枕得更舒坦,然后围上了一床薄被。
宋声坐在一侧看着,低头试了试软垫,颇为满意。
“杜琢兄,你们这是要回家?”
“对,回家,”杜琢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回皖南祖宅。”
宋声诧异道:“为何不回京?回京我便找太医院的人来瞧他的伤,定能治愈。”
杜琢轻声道:“他方才醒来一会儿,喝了几口汤便又睡下了,在这个当儿,我问她要去哪,她说她想祖父祖母了,还是按照先前定的,年前先回去瞧瞧老人,且我们那也有赤脚医生,名望不小,找他们看看,也许会有转机。”
杜琢似想到什么,接着道:“方才黄知事的手下来说,回京途中也要格外小心,我们不能再出岔子了,而报告朝廷这事,若少了我……嗯表弟,只能由你一人去面对了。”
宋声忙摆手道:“不必在意这些小事,”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眼,小声问道:“他的眼……”
杜琢摇了摇头。
宋声眼睫也垂下了,手慢慢放回膝上。
“我们这一分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宋声微微歪着头,用目光描摹着靠枕上的秀气的眉眼,“杜琢兄,若他能在皖南痊愈,你们一定要来京城找我,若痊愈不了,来年开春你写封信给我,我去皖南看望你们。”
杜琢瞧着小公子脸上从未有过的柔和,心里微动,点头答应。
*
按吴姚韬的指点,宋声和黄经远也即日返回,他们身骑快马赶在前头,马车带着两个恢复得差不多的矿工跟在后面,几个侍卫也护在马车旁。
两人途径驿站时,只进去喝了碗茶,便疾驰而去。
杜琢在二楼瞧着人走后方现身,他看天色正早,便下楼问掌柜的要了两张饼,一包酱菜,方要走,又转身回去要了包糖块,马儿正在驿站后悠哉地撂着蹄子,显然歇了好一会儿。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并非皖南。
岚儿确实醒了一小会儿,但她说,无论去哪都会让人担心,所以她哪都不去,杜琢无法,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让杨叔骑快马赶在他们前头,去京外安静处买一处小院,简单拾掇一番,他们后脚就搬进去住下。
然后让常青回皖南给祖父祖母报个平安,来年再回去看望他们。
做完这些,他方觉得稳妥,拿着吃食回到车厢内,岚儿仍侧着身子蜷在位上,卷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这是一种很不安稳的心境。
杜琢无言,轻敲车厢两下,马车继续前行。
暮色渐起,月亮躲在烟灰色的云层后,车内更是昏昏沉沉。
杜玉岚悠悠转醒,眼前还是灰蒙蒙一片,脑袋是钝钝的痛,她察觉自己在晃悠悠的马车上,她抽了抽鼻子,叫了声“哥哥”。
无人应答,周围却又浅浅的鼻息。
她心中不安,又提了声调,“哥哥!”
杜琢睡得不沉,听到声响马上应了声“哥哥在这”,跪到妹妹座前,握住她从被窝探出的手,“醒了吗,感觉好些没?”
杜玉岚鼻音很重,应了声便道:“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杜琢笑道:“天黑了,我也看不清你。”
杜玉岚笑了一声。
“我们走到哪了?”她问道。
杜琢撩起车帘瞧了两眼,凉凉的晚风溜了进来,杜玉岚把头缩进被子里,隔着被子,外面的声音也灰蒙蒙的,“再有一天就到京城了,前面很快就到驿站,我们过会儿下去歇歇脚。”
杜琢探回身子,见她这样缩着不由得笑了下,伸手把人脑袋扒拉出被子,道:“不要捂着头,”说着又从一旁的小桌上拿来纸包,捏起糖块放到她鼻边,“闻闻这是什么?”
杜玉岚轻嗅两下,没闻到什么滋味,接着唇上触到一个硬物,她张开嘴含了进去,舌头一卷便尝出了甜味。
她素来喜欢吃甜,丝丝甜味在口中漾开,心里也亮堂了些,问道:“你从哪里找的糖块?”
“在一处驿站,摆在柜台上的罐子里。”杜琢也拣了一块扔到嘴里。
杜玉岚闻言却皱起鼻子,糖还在嘴里卷着,所以腮帮子也鼓了起来,“那你怎么不早些拿出来给我吃,白让我喝了那么多苦药汤。”
杜琢失笑道:“你数数你这几日清醒几个时辰?哪回不是好不容易醒来,我和阿莲又伺候用饭又伺候喝药,我一转身你就闭上眼了,冬眠的蛇都没你能睡。”
杜玉岚气恼着坐起身,朝声音来的方向挥了记拳,竟没碰到杜琢,愣神时觉得一根手指戳了下她的脸,显然杜琢还在逗她,她瞅准时机又是一拳,这回听着耳侧传来一声闷哼,杜琢吃痛道:“竟然下这么重的手,是不是亲妹妹了?!”
杜玉岚心里快活,把被子一卷,团团坐在座上,嘲笑说:“让你瞧不起我,我若告诉你矿区竖井里发生的事,保准吓死你!”
杜琢却凑上前,撑着下巴好奇道:“那就和我讲讲,哥哥从来没见过这些呢。”
杜玉岚问道:“你真想听?”
“自然,”杜琢道,说着就见阴影中那人眉目虽看得不真切,但显然带着笑意,细眉挑着,嘴巴半张着朝着他,不动弹了。
他无法,又拿起一块糖喂进去。
杜玉岚吃得摇头晃脑,啧啧有声,“不错,既然你诚心想听,那本官就给你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