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我马上就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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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前，钟离配合地买好打完折的票。原价的昂贵确实使得这个项目在白天门可罗雀，在傍晚又因为游客的减少也并没有多少人，不一会就排到了。看来救生员的推荐确实合情合理。
驾驶员的态度也非常热情，早就在舱门口站着遥遥看着两人打招呼了。他的头被生硬突兀的头盔完全包裹住了，只是护目的镜片被打开，露出了里面带笑的眼睛，大概是个不惑之年的人吧。
“你们真会挑时间，现在想做直升机的游客不多了，知道这个时间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恩，为了满足一下孩子的心愿。价表上毕竟写了打折。”钟离回答。超乎自然地代入了“父亲”与“孩子”共同出游的场景。
“你们还挺厉害，那帮奸商把打折标得这么隐蔽。”驾驶员摊摊手，“正常商家谁会这么干，恐怕就是不想开这个项目了呗。”
“不想开？”温迪略显疑惑。
温迪千年的阅历使其对销售手段还是颇为了解的。就比如天使的馈赠中的酒水也时常迎来打折，这便是温迪出手淘货的最佳时机。但像如今这样反套路来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对呀，保养费又贵，又没人来，这个项目已经算亏本了。要不是为了养我们这些无业的驾驶员，恐怕早就...”
钟离问：“直升机驾驶员这个职业应相当稀有宝贵，为何到此地步？”
“是啊，都是供不应求的人才吧。”温迪随声附和道。
驾驶员发出了极小声的叹息，眼帘下漆黑的瞳孔抖动着，抓着舱门的手微微一颤。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展示了多余的情绪，他马上又打开舱门，递过耳罩，示意两人带上，“那大概都是因为我们曾今不小心失误了罢。”
没人看得清转过身的驾驶员是什么神情，他们也不会刻意去看。驾驶员肯定不会与自己的乘客谈论曾经的失误，给自己添麻烦又给对方制造恐慌。
钟离和温迪不再追问，坐上直升机的座位，按照指示系上了安全带。
...
高空中，钟离透过有些污渍的窗户向外看去。
夕阳已经尽数沉入海底，只剩微光还稍微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和一点海面。被照亮的地方仍然是金灿灿的，虽不如刚刚好看，却仍可被称为“美景”。
海滩上星星点点几人早已不复以往热闹，而那几人也各自挟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去。于是海滩也变得空荡荡的。
孤寂的海滩也有自己的美，金沙被即将来临的黑幕镀上了一层蓝色的薄纱，变得清冷。海水本就清冷，现在更加显著的特点是平静。平静的令人忘记这是海面，而更像一面精雕细琢的蓝镜，只是着镜子中什么也望不到。
耳罩也难掩旋桨的轰鸣声。钟离听得一清二楚。但望着平静无声的海面，轰鸣声也被减淡了。轰鸣声中那平静的世界啊。
“你们可以多拍点照片，毕竟以后可能不会来了。”驾驶员说。
这是流程中的一环，因为没有专业的拍照服务，驾驶员必须提醒乘客拍照，本意是防止一些无理取闹的客人在结束后伸手向工作人员讨要照片。
但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于是过了很久才提醒，因为后座的两人各自赏着自己的风景，没有一点旅客的情趣。正常人此时肯定要迫不及待掏出手机到处拍照并且分享了。
“没事。我们不是那么喜欢拍照。”温迪轻笑一声，“这样欣赏此刻的风景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是么？那随你们。”
舱中再次恢复沉寂。就好像无色彩的世界，只有亮白的光与漆黑的影。所有人仿佛都有意配合着光影与黑幕的交替。
直升机继续向前，不断向前，向前，向前...
直到最后一点太阳光被无情地吞没，无情的手彻底将黑幕拉上。
太久了。久到早已超出了游览的时间，久到已经关园，久到直升机似乎只知道往前。
钟离微微回头，海岸已经缩成了一条短细的线，再往下去就要消失不见。
他侧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温迪。
虽说风神说自己对这种直升机没有兴趣，他见过太多比这惊艳多的风景，蒙德的果酒湖，摘星涯...童话般的国家中童话般的景致，哪里都比现在单调的海平面悦目。但每次沉醉于美景时，他都是这般陶醉。
说是没兴趣，还不是他自己看得最入迷嘛。
温迪从头至尾一直撑着头，半侧着脸望着窗外，钟离看不到他的眼睛，于是他就仿佛睡着了一般。但钟离知道他并没有睡着，温迪向来是个有目的的人，他上这直升机肯定有他的目的。
突然，直升机窒息般突然停下。
现在换作是月亮了。
其实傍晚的月亮早就挂在天上了，只是在太阳的映衬下极其容易被人忽略罢了。然而黑幕中的月亮虽不如太阳那般光彩夺目，但幽幽的白光也使得四周的星星不敢露面。
钟离透过舱前的后视镜看到那弧形的月光透过后舱的挡风玻璃洒进来。
朦胧的乳白色冷光洒满了驾驶员的半边侧脸。他松开控制飞机的手，缓缓转过头。护目镜被戴上了，于是驾驶员的眼睛被一片漆黑笼罩。
“抱歉把你们搭上。”驾驶员迎着月光，喃喃说着，“抱歉，抱歉...”
他突然又变得坚定，铿锵有力，仿佛在质疑刚刚的歉意。
“但你们不应该来打搅我的。”
说完驾驶员突然猛地将推杆按到最底端，旋桨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加整耳欲聋，飞机顷刻间失控，宛如被被长箭射中的大眼，拼命挣扎无果后直直朝海面砸去。
驾驶员的视线不知为何有些模糊了，眼帘不由自主地想要合上，明明还没有到达那一刻。但终于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想用这最后的几秒安静下来。可是他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对自己心脏的控制权了，那不争气的心脏此刻正在飞速跳跃着，一声一声仿佛打着重鼓在脑海里震荡。它像是在发出警告，催促着身体做些什么能够做出什么改变。
改变？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为何上天对他如此不公，为何一次小的失误竟然釀就了他后面悲惨的人生。
为何仿佛全世界都在和他做对？他不知道。
他曾是那么的向往生活，坚信幸运女神总有一天会眷顾到他的头上，坚信自己一定能够东山再起。
呵呵，开玩笑吧。对呀，所有人都在和他开玩笑。哈哈，明明自己就是个笑话。
轻生的念头仿佛被埋下的种子，发芽，生长，开花。多么娇艳的一朵花啊，就像荆棘丛中的玫瑰，自己无论如何，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得到祂。
就在今天祂又结了果。于是自己按照约定又要去摘下它，化生成不计后果的贪婪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吃掉它。对，自己一个人。
偏偏这个时候出了意外。为什么有两个年轻人非要来打搅呢？到这种地步了还要来开玩笑吗？我都已经能看到他们露出那恶魔般的竖瞳，伸出了魔鬼的爪牙。
不行！就算是魔鬼也不能搅乱我的计划！那没办法了，只能叫他们一起陪葬！
驾驶员的视线模糊：控制把手，按钮，指针表，报警系统闪烁的红灯混杂着月光，被揉作一团胡乱的光。旋转失控的直升机内一片模糊，就仿佛他那失控迷茫的人生一样。
下场只有粉身碎骨。
我这一生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呢？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但幸亏死前还有走马灯可以看。啊，看见了母亲和父亲，那是几十年前的场景了吧，我怎么还记得。噢，还有第一次上学，哈哈，好像很害羞呢。第一个朋友，现在也已经不联系了吧。毕业了，转到航天学校里去了，还为了这件事和父母大吵了一架，结果吵出病了，真是活该啊。然后是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失误，哎，要是我当时再细心一点就可以避免了吧。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不还是被解雇了。来海滩当驾驶员，终于又找到一份工作了，早知道这么难就不应该决定当飞行员的。啊，原来这个项目可有可无，那看来这份工作也要保不住了。
这是我的走马灯吗？我好像确实忘了很多东西。
...
奇怪，那两个人怎么还安安静静坐在那？
他们不应该恨我吗？他们怎么不对着我破口大骂？
难道不是我把他们带向了深渊？我真的是罪该万死啊。
不对不对，明明是他们主动来招惹我的，我真的是太善良了。
耳罩掉了，好吵啊。
他们好像在看我？为什么要看我，想要取笑我吗？算了让他们去吧，反正我已经听不到了。
他们会不会是死神？不对，怎么会有死神存在呢，我真的是糊涂了。
我好像看不见他们了。为什么是一片漆黑呢？
转得这么快，他们不晕吗？
也对，马上就要死了有什么晕的。
对啊，对啊...
我马上要死了。
...
剧烈的爆炸声交杂着撞击睡眠不足的剧烈冲击声，火光冲天，热浪席卷，平静的镜面被砸出一道剧烈的撕口。
冒着火光的直升机不能留下任何一点倔强，连带着所有被海水吞没。
黑幕是天然的保护罩，没有人看到坠落的直升机，没有人听到轰鸣声，没有人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
人说水天一色，于是纵然海水成了共犯，淹没了所有证据，只待最后一漾波澜抵达岸边，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钟离只是望着眼前的人，或是神，背着月光轻轻抱着驾驶员。
驾驶员已经昏睡过去，在自认为的死亡前一刻。
“还是发生了啊。”温迪开口，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件天注定的戏剧。
“摩拉克斯。”温迪轻声说着，仿佛是怕吵醒这个熟睡的人，“他本不应该如此。所以我篡改了原先被既定的剧本。”
“恩，我知道。”钟离回答。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想在一夜之间令罪恶的想法生长，泛滥。”温迪声音依旧轻柔，但却仿佛在质问，“为了对付我们么？”
“想来如此。”
他们知道，轻生的想法不应该在这个驾驶员身上出现，哪怕只是一粒微小的种子，也不应该突然生根，发芽。
至少，在早晨路过这里，无意间瞥到休息室中的驾驶员时，他还不是这样。他还在与同事说笑，打牌，计划着明天。
直到冲完浪后，温迪正惊异救生员怎会突然做出不合时宜的提议时，回头恍惚间，他在救生员身上看到了浮现的黑影。
是摩拉克斯所说的鬼影。
鬼影悄悄将“直升机”这个想法植入了救生员的脑海，救生员不知道这是不属于自己的想法，于是便顺其自然地说出去了。
那黑影在邀请着温迪，不，更像是在逼迫。于是温迪接受了。只是当他来到直升机前时，却看到了同样被黑影笼罩的驾驶员。钟离看到时，他立刻明白了。
在直升机上，驾驶员不知道，当他转回头时，他那硕大的头盔中已经被黑烟笼罩，失去神采的双目，仿佛无灵魂的提线木偶，麻木地跳着不该属于自己的舞。
说着自己最不愿意听的话，却还是信以为真。
“他是个坚强的孩子。”温迪说。
说话间他们已经回到了停机坪旁的休息室中。温迪轻轻将驾驶员的头盔摘下，将驾驶员放在了座椅上。
驾驶员趴在木质的桌面上，已经睡着了。
尽管这被滋生和泛滥的想法不属于驾驶员，但确实有人在他的潜意识之上浇水，施肥。
想法不属于驾驶员，根源却来自他。
那些令人颓废忧虑的经历确实是属于驾驶员的，悲惨的经历曾一度让他失去希望，但好在他能够调整过来。可如今这些经历却被利用了，成为了工具，导火索，而驾驶员却什么都没做。
温迪一向不想牵扯无辜的人进来。他用风轻轻安抚着仍有些皱着眉头的驾驶员。
头盔之下，驾驶员的相貌并不出众。留着一头有些发白的短发，眼角的皱纹因日夜操劳更加深刻了。睡着时，眯起的眼睛仿佛在笑一般。
很难想象，他会像飞机上那般绝望。
“老爷子，我想弄清楚这件事。”温迪看向钟离。
他们和鬼影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况且这次的黑影并没有使用他的原体，在发现计划被破坏后便消失了。
按照鬼影的剧本，驾驶员将会在死后被同化成鬼影，但他的死亡绝对不应该是今天，换句话来说，他的死亡因为钟离和温迪的出现提前了。
鬼影发现生为自己另一目标的他们后，决定顺水推舟，将原本两个不同的计划混合在一起。
驾驶员的灵魂是为了充当食物，可鬼影的另一目标是他们，目的不得而知。
所以是为了什么呢？他们不应当与这个世界有任何瓜葛才对。
钟离答应了。他本就计划着弄清楚这件事情。
“那这位驾驶员先生。你准备作何打算？”
温迪顿了顿说道：“我要让他忘记今天发生过的事。”
他搭在驾驶员后肩的手隐隐发着青绿色的微光-风神的祝福。
“恩，就像今晚未曾发生过那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