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花》响指79

27、第 27 章 让李向

　　让李向荣决定一起写剧本的原因很离谱，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小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下午四点，他进了家门，脱掉外衣，做了一壶开水，打算给自己沏杯茶。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阳光透过窗户打进客厅，家里空无一人，此时的安静让李向荣有些恍惚，有种紧张后忽然无事可做，一脚踏空的失重感。

　　手机蓦地响起，他低头扫了一眼，身体随之紧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电话是老李打来的。

　　老李很少主动给小李打电话，更不会在电话里嘘寒问暖，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无论说者还是听者都并不享受这种互相关心的方式，经过多年磨合，父子二人达成了一种默契——非必要，不通话。

　　铃响不过两声，李向荣的大脑已高速运转起来，经验告诉他，此时就是“必要”时刻。在李向荣的记忆中，老李很少向人求助，如果不是不得不，他不会，尤其不会向儿子张口寻求帮助。但随着年纪增长，这几年他电话说的事从“告知”慢慢转变为“询问”和“需要”，而涉及后者的这些他自己很难解决又必须马上解决的紧急问题也越来越多。

　　人到中年，诚惶诚恐，对非常规对象在非常规时间打来的电话具有超高敏感度，其杀伤力足以让人在接起电话前就先惊出一身冷汗。

　　李向荣拿起手机，耳边响起老李虽然压着但明显能感觉到带着情绪的声音：“你现在去北医三院，你妈刚才打电话说她在超市犯病被送去急诊了，你去看看，随时告诉我情况。”

　　“我现在就去！”李向荣换上衣服冲了出去。

　　从出租车上下来，李向荣冲向门诊大厅，没跑几步就因为长期缺乏锻炼而气喘吁吁，但他没办法不跑，因为在路上给李母打过去所有的电话她都没接。

　　不接电话在当下这个场景里是件很要命的事。

　　李向荣继续边跑边拨号，控制不住地大声咳嗽，咳到想要吐，开始绊蒜的两腿条像踩在堆砌的海绵上，在平地跑出了深一脚浅一脚。

　　终于，在门诊大厅门口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李母说：“我没事，我好了，你别来！”

　　李向荣没多回应她的话，挂断电话，终于扛不住再继续那么跑，双手扶膝盖弯腰停在路上，胃里翻滚，呼吸声似从肺管子里传出，眼前有一些金色线条在流动。他低下头，觉得怎么待着都难受，不知道以什么方法能缓解，半分钟后，憋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急诊区到处是人，医生护士疾步行走，各种病人和家属穿行，气氛相当令人焦虑。

　　李向荣顺着急诊楼道跑了两圈，竟然没找到人，心里顿时又紧张起来——不是被送去抢救了吧？

　　就在他几乎吓到尿失禁——有类似经历的人一定明白人在极度紧张时下腹坠胀绝不是插科打诨的夸张说法——准备掏出手机再打个电话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顺声音看过去，他看到李母躺在楼道尽头的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手上接着检测身体指标的仪器，仪器上的心跳88，终于心下稍安。

　　李母确实思路清晰，看见儿子说：“你打的电话我没听见！心律到二百，谁能知道！抽了四管血，正等结果！心电图做了，就是失常！”

　　不但思维清晰，语言结构也很严谨。

　　李向荣说：“妈，别秀了，我差点尿了裤子你知道吗？”

　　询问医生，看结果，开药，送母亲回家，再分别接儿子和女儿下课。

　　再次回到家时，茶已凉透。

　　晚上睡不着，李向荣想起下午的事还是后怕。无论如何，当天有两件事值得庆幸。第一是李母没在半路骑车时犯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第二就是超市里的工作人员及时叫了救护车。

　　但李向荣心里还是有点难过。他虽然赶了过去，但并没有很及时，最终也只仰仗一些“侥幸”而解决了问题，如果下次没有这些“侥幸”，他将如何应对，他没法想，也不敢想。

　　如果当时的他正在吃喝玩乐，大概反倒不至如此难过。他大可以下决心把吃喝玩乐的时间拿去陪在老人身边，这样可以让心里好受一些。但他并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喝玩乐了。这个周末，他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忙，静祎出差了，他要给两个孩子做饭，还要赶单位的工作，去超市采购，送孩子上兴趣班，他只是想在儿女都上课的空闲回来喝上口热茶，忙忙叨叨的一天，他甚至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似乎是做错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办法不这么错。

　　无解，才是最让人难过的。

　　就是这件小事，让李向荣意识到他快坚持不住了。中年人的生活很残酷，对他而言，没有队友携手面对的现实更残酷。从前他可以和那个同心同义的静祎互相支持鼓励，而现在，前有堵兵后有追兵，意外成了常态，双打变成独斗，超出日常生活范围外的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轻易干翻他。

　　大学时，他意气风发，学着王小波的语气对麦晓说：“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如今他已经走过自己的黄金时代，不再生猛，也没有勇气和力气做所谓的开战，可就算只是抵抗，他依然需要“军旗”，需要程麦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