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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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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初的江南,是为众多文人墨客所称赞的,令人神往的江南。在无数美妙诗文的粉饰之下,人们自然而然就忽略了,那一层封建牢笼的存在。
那是在江南的一隅,一个小村落里,世代流传着关于“水乡主”的传说。
相传这个小村落被一位水乡主镇守着。水乡主掌水,属阴,全凭着深重的阴气控制水位的起落。正因如此,村民们很是敬畏,每个月都会将“贡品”放到乌篷船里,推入江水中,任一叶孤舟飘向不知名的汪洋,为水乡主供给阴气。老一辈的说,只有这样,村庄才不会被大水淹没。
而那些贡品,大多是尚未婚配的女子,或是刚出生的孩子,更有文文弱弱,举止秀气的男人。据说这类人,在古书中属阴,是再好不过的“贡品”。于是每个月月初,村长和下属们就会将这些人手脚绑上,让他们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送去永夜的深渊。而“贡品”们家属的呼号,求饶,只是这一场求神大戏的背景音罢了。
正因如此,路人都行色匆匆,不敢分一缕目光来看江上乌篷。
他们不懂得神佛之事,但是都知道,那是夺命的载具。
《江南画》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小村里。
“我们现在是要去找燕蘅吗?”我跟着她,穿行在人群中。
“找他吗?”她步子没停,声音却在周围一片静寂中显得悠远,“不,那倒不算。我们去给他留个东西。”
燕蘅,正是《江南画》的主角。故事里,燕蘅自幼体弱多病,父母又早亡, 被哥哥燕芜抚养长大。他长相清秀,举止间却并不忸怩,一股书生气。因为没有家中长辈庇护,又恰巧与村长家千金生辰八字相合,燕蘅被村里人认定为上好的“贡品”,顺道还能凭这个生辰八字在水乡主那儿混个眼熟,为村长家的千金挡灾。哥哥为此很不平,有次一位外乡的先生来讲学,燕芜听过之后,兴高采烈地回来,用破破烂烂的毛笔蘸上几滴桌上放凉的药水,在一块破布上画了幅画,给燕蘅看。
燕蘅刚刚喝过药,勉强有些精神,仔细打量一番后问他:“这是……我们村?”
“不,这是真正的江南。先生说,真正的江南,江面上的乌篷船是载人的交通工具,没有水乡主,没有供品,只有平淡的生活和云遮雾绕的风景。”燕芜将破布塞进他手中,面露憧憬,“要是我们村也变成‘真江南’,你就不用被抓去供奉了!”小燕蘅笑着看哥哥激动的样子,没说话。
说要见证真江南,燕芜真的就着手做了。村里读过书的人都走了,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只能一个人去找村长商量。毫不意外,被拒之门外。意外地,他听到村长说要将村支书在外求学的女儿也用作贡品,因为那个女孩读过书,有次和村支书一起进他屋子,瞥见了一本村长家祖传的古书上记载的什么东西。村长不识大字,疑神疑鬼,认为村支书的女儿或许知道了他祖上了不得的大秘密,决定灭口。正好村支书走得早,一个小女孩好下手,还能骗到家里,送出去之前做些别的用处。
燕芜听完只觉得头脑发昏,背后发毛,跌跌撞撞的回到了自己家。一连几天,他都在默默祈祷村支书的女儿千万不要回村。
好狠的人,为了利益,不惜对自己身边曾经亲信的家人下手。
后来村长来家里要人,燕芜为了保护弟弟,在紧闭的大门外死死护着门上的锁,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就这么被村长和他的下属活活打死。燕蘅就在和他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不停地撞门,想冲出去救哥哥,却只能透过门缝看着哥哥断了气。他哭得心脏痛,却死死拽住袖子不敢出声了。于是,那一次,哥哥的尸体替他做了“贡品”。
此后没人再护着他了。
之后,村里的干部又来要人,他直接就被架走了。好在哥哥走后,他为了自保,也为了救下更多无辜的“贡品”,完成哥哥的遗愿,自己煎药时学会了一些草药之术,又拾门外的竹子落下的叶,捣鼓了几枚轻巧的暗器,用于防身。于是,被送上船之后,他先是用暗器一点点磨破绑住双手的绳子,给自己松了绑。借着夜色,他偷偷探头出去,确认四周没有官府的人后,溜上船头。船的速度却出他所料的快,不过几个时辰,已经漂到了小村落和大海洋的临界点,他回不去了。
燕蘅站在船头,迎着清冷的月光,双腿发软,瘫坐在甲板上。他的病症又复发了。手心被冷汗浸湿,方才的竹叶暗器也从手中滑落,落入水中,轻飘飘的,惊不起一丝涟漪。他仿佛听见兄长和村长抗衡时的怒吼,和村长轻贱的狂笑。伸进衣服内衫拿药的手摸索一阵,却只颤抖着拎出一匹破烂的布巾。
那是当年蒸芜留下的,“真江南”的画。
故事是开放式结尾,至此戛然而止。伭清也在发布会上提过一嘴,说:“未来总会来,但怎样来,何时来,就要靠人们的想象力与执行力了。”说白了就是“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不写了。”
倒是随性。
来都来了,我也想看看在她心中,故事应该有怎样的结局。
“不好,我们来晚了。”她忽地紧张起来,吓我一跳。见我还在发愣,她一把牵起我的手,加快脚步。那只手是温暖,柔和的,似乎将我和周围的死气隔绝开,残余一丝温存,蔓延到心上来。
真是奇妙的感觉。
走近些我才看清,前面一座小石桥边,一群无脸人推搡着,试图把另一个双手被绑的人架到面前的乌篷船上。那个人身形瘦弱,单薄,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不难看出,大抵是一片竹叶的形状。
是燕蘅没错了。
“计划有变,走,去把他救下来。”她抛下这句话,打开手中的折扇,向那群人丢去。折肩像是有灵似的,飞旋着将那群人扫退,唯独避开了燕蘅,又转悠着飞回她手上。我和她趁机冲过去,我将就近的几位顺势推入水中,她去扶起燕蘅,在他内衫里拿出一小瓶药,交到他手上。
我们的这一行为似乎惹怒了那些无脸人,有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似乎是村长,直向我冲过来。她冲我喊:“小心!他手里有刀!”
我看出那匕首的模样,堪堪侧身躲过,不料被他反手扣住,不得脱身。他想趁机把匕首扼在我脖子上,却被她的折扇重重敲了一下,扇柄击中他的手腕,那匕首瞬时被他松开,掉到地上。
村长转过身去捡那匕首,而燕蘅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身边溜开,抢先一步拾起了匕首,想对准村长一刺。
忽然,燕蘅身后的另一个“无脸人”从人群中窜出,一掌劈在他肩上,他于是浑身松了劲,双手也因吃痛软下来,连人带匕首落到那“无脸人”手里。
我瞥见她脸色一下子煞白,心里也有些着急,三两步上前想救下燕蘅,就看那“无脸人”已将刀尖对准了燕蘅的咽喉,力道不小。村长借机回到那人身边,手掌正对着我们,似乎是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别过去。”她也走到我身旁,握紧了我的手腕,掌心冰凉,“看他们要做什么。”
村长指了指我和她,又指了指燕衡——刀尖划破了他的皮肤,已经渗出血丝了。再指了指我们身后那只破破的乌篷船, 意思很明确。
要么我和她上去一个,要么把燕蘅杀了,尸体丢上去。
帮人帮到底,我寻思着。我先上船,把燕蘅保住,又留她在岸上,她自有法子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剩下的嘛……
她既然是作者,总会有办法的。我理所当然认为。
“我去吧。”
我还没来得及毛遂自荐,被她抢先了。
“那燕蘅怎么办?”我觉得她这时候的个人英雄主义有些脱离大局,“我没有这个世界的权限,护不了他多久,万一——”
万一你没从船上逃下来,没能做到与你笔下的“潜规则”抗衡,咱仨都得完。
“不会的,相信我。”她眼神真挚,又把手里的折扇交给我,“我想到办法了,撑过这半天就行。但是需要你在岸上配合我。”
我指了指周围一群"无脸人:“那……我们离远点说?
“怕什么,说普通话,他们听不懂。”
她和我交待得差不多时,日光已爬到这小村落正上空。我看着她坦然上船的背影,有些恍惚。这是我第三次义无反顾相信眼前这个陌生人的话。
不过……还算是陌生人吗?
是夜,给燕蘅熬好药,我按白天里她的嘱咐,戴上一块面纱,偷偷沿着河边,往那小石桥走。路上很黑,街坊邻里的门窗都闭得死死的,只能借着皎皎的月和粼粼的水光,勉强看清路。果不其然,在离石桥不远的位置,一枝不起眼的花旁,有一个小木凳,凳旁靠着个琵琶。我走过去,坐在那凳子上,抱起琵琶,思绪万千。
得亏我会弹琵琶,不然这个忙,我帮不了。
这个位置是原小说中琵琶女徐鸯常来的。徐鸯,正是村支书的女儿,这个村子里除了燕芜这个半吊子外唯一有文化的人。村支书走得早,临走前吊着口气,硬是把女儿送去了村外学堂,回村路上发病,就这么咽了气。多年后徐鸯返乡,得知这一噩耗,神情恍惚。又听说村长将父亲的尸体丢上了乌篷船,当贡品放入江中,更是痛苦万分。村落里的人们都说,徐鸯疯了。自那以后,几乎每天夜里,徐鸯都会来到这里,一个人抱着琵琶,对着江面弹小曲。江南软语情谊绵绵,却无一人敢在深夜来到江边倾听,更别说看一眼徐鸯的脸了
没人敢看这片住着水乡主的江面。
也正因为此,小村落里无人知晓如今的徐鸯长什么样子而根据小说中写的,每次供奉日前后,徐鸯都会带着村支书的出城令牌外出听学,不在村中,才让我钻了这个空子。
我抱着琵琶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和她约定的时刻。
忽然,暴雨倾盆,雷光大作,原本平静的河流霎时波涛汹涌。江面变化莫测,白浪堆叠,拍打着两岸,几乎要涌上街来。狂风怒号,猛地灌入小村落,竟将村中所有房屋的窗硬生生猛地推开。我看到屋子里的无脸人匆匆忙忙凑到窗边,把窗户关上,期间头都不曾抬起。
又一阵强风吹来,夹着雨水,再次将窗户全部推开。这一次,我又看到了那些前来关窗的无脸人。不过这次风力却比上次强劲许多,许多无脸人不得不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才勉强把窗户往里拽回一点。
就在这时,我对面屋里的那个无脸人怔住了,然后似乎惊慌了一瞬,放开窗沿向屋里跑,还绊了一跤。而后,其他无脸人也纷纷离开窗户,向屋内逃窜。
因为他们不小心瞥见江面上,一位戴着兜帽的人正缓缓走来,一步一步,涉在这片禁忌下水上,走来。
我抱着琵琶,四周始终静穆,没有一点声音,与这壮阔的场面放在一起,不免有些诡异。
兜帽人手里拿着一根手杖,借着月色,不难看出那“手杖”的轮廓,像是一把加长版的,合上的折扇。那人脖上项链的挂坠,在水光和月光之间闪着。
是她。
她手中的手杖轻点水面,一时间,水珠四溅,波倾浪覆,似乎搅起了不小动静,引得那些无脸人纷纷凑到窗边,缩着头,小心瞄着江上的人。
“吾乃镇守此地的水乡之主,济往来商客,渡平民百姓,润此乡百年不涸,千年不尽,本是庇佑之主。”我听见她刻意压低了噪音,回荡在这无边寂静中,竟也有些毛骨悚然。而无脸人们虽然没念过书,不懂官话,却在听见“水乡之主”四个字时,打了个寒战,而后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她继续道:“而如今,尔等以供奉之名,屠生灵血肉于吾眼下,岂不辱我护佑之名?!”
最后一句,她特地拔高音量,还很应景地造了两道贯彻长空的闪电,面后又一拄拐,水雾漫天迷人眼,
雾散时,人们只看见江面上未沉的斗篷,她却不见了踪影。
正当人们战栗惊恐而不知所措时,我拨动琵琶弦,成功将无脸人们的注意吸引了过来。按照她先前教我的江南话和唱词,我指尖轻拂唱来:
唱毕,波涛和暴雨都略有收敛,狂风也停了。那些听曲的无脸人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蕴,邻里间相互张望着,而后匆忙关上窗户,躲进屋中,唯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还久久立在窗前,安静地望着我,而后也轻轻关了窗,回屋去了。
我知道,那是燕蘅。
“终于结束了。”她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出。我刚想回头,她就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侧。方才趁水雾迷蒙,她悄悄溜上岸,在角落藏起来了。不得不赞叹一句身手了得,连我这个知情人都没察觉她的行迹。
“这里什么时候能恢复生机?”感受着四周寂静的裹挟,似乎是没有一丝变化,我于是偏头问她。
她静默片刻,道:“明天一早吧,很快的。”
我没听出她话中深意,只觉得时间过得比现实生活中快多了。不知不觉间,我和她也要分别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指了指江面上靠着岸边的小船:“我把船带回来了,今晚在船上读合凑合,行吗?”
我点头,随她一齐上了小船。船中空间不算狭窄,两个人留宿完全足够。坐在船上,我还是有些好奇,于是问她:“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解决方案的?”
“其实不难。”她静静待在船头那一滩如水的月光之中,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最大限度内合理利用了一个我的职权。《江南画》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了,所以身为作者,在这一片小洞天里,我能做的只有改变,微调,不能创造。换句话来说,我只是站在一名同人作者的角度,在不大改原著设定的基础上写了条if线而已。”
难怪。仔细回忆起来,除了反常的天气,能在水上行走的神异技能外,她什么也没改变,尽可能尊重故事原本的走向,大概也只有故事的创作者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这个村里的人,得的是心病,想要把他们从自己的信仰中唤醒,是很困难的。所以,顺着他们的信仰来,才是正确的选择。”说着,她笑了,又转过身来看我,“看这样子,应该是唬住他们了。那心病嘛,离根除也就不远了。”
她眼神还是初见时那样,亮闪闪的,似乎此间水光天色,都落入其中。没由来地,我张口问她:“这条世界线理清之后,你会去哪?”
“去下一条线。”
“所有线都理清之后呢?”
“谁知道呢。或许,去下一个世界吧。”
她说得那么坦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我却注意到,从那双眼中泄出的一丝难掩的落寞。
也是,总会有些不舍的。一时间,我们都没再说话。四下静谧,虫声也没有,鸟鸣也没有。闭上眼,四周的寂寥冷清几乎将我吞没,我忽然有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受。
“快休息吧。”我又听见她的声音,“明早醒来,就结束了。”
昏昏沉沉间。我睡着了。
很奇怪,一觉醒来,我竟然还在这个空间。环视一周,依旧是死气无声的世界。船上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下船到岸边,瞧见她站在昨天那座石桥桥头。
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个单薄的身影在屋前呆呆站着,那是燕蘅。再仔细看看,他的面前有一只跳来跳去的小鸟雀。
燕蘅俯下身,捧起那只鸟儿,轻轻将手中的布条缠在它的腿上,又把它放飞了。
下一秒,声莺啼划破长空。于是,黑瓦白墙柳绿花红,乌篷清波,终于原原本本地展现在我眼前。
那些被封建思想禁锢而枯萎的灵魂,就在这烟雨江南的一声莺啼中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