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已遇》齐二久

31、第 31 章

　　“西和，我回来了。”
　　江经杭低沉的声线在凌晨空荡的医院走廊里响起，温和、关切。
　　陈西和转头，隐忍的泪意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决堤，她克制着哭声，眼泪扑朔而下。江经杭什么也没说，没有问她情况，也没有干巴巴的劝慰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只是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任由她发泄自己的情绪。
　　在这件事情上，旁人的话都只是苍白的语言。

　　凌晨的重症监护室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西和坐在门前的长椅上，江经杭握着她的手陪着她等。
　　医生说二十四小时，陈西和就在那椅子上坐了一整天，天亮又天黑，她就这样瞪着满是红血丝的双眼，见icu的门开启又关闭。
　　陈暄和白天的时候来过一次，劝陈西和回去休息，陈西和没有任何回应。
　　“给她点时间吧。”江经杭说，毕竟陈今越对她而言是比任何人都要重要的存在。
　　如今突然有人对她说：你哥哥没有多少时间了，任谁也接受不了。

　　年初二的早上，陈今越终于醒了，医生说可以进去一个家属探望。
　　陈西和在无尽的黑夜里走了很久，此刻，她好像看见了光源，早已干涸的眼泪再次浸润眼眶。许久未说话的嗓子，开口沙哑不已，“我，我去。”
　　徐书云也在，一把推开陈西和，迫切道：“医生，我是他妈妈，我进去吧。”
　　医生犯了难。
　　好在这时候护士及时推门出来，问：“谁是西西，病人想见这个人。”
　　陈西和忙擦掉眼泪，跟着护士进去。

　　重症监护室内，
　　消毒水味极浓，各种医疗仪器嘀嘀嗒嗒的响着，陈今越身上插满了管子，陈西和跟着护士，来到他的床前，见他闭着眼，轻轻喊了一声：“哥。”
　　陈今越仍旧虚弱，睁开眼都有些费力气，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别…别担心。”
　　陈西和泪如雨下，哽咽到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的点头。
　　进来之前，她想过要问陈今越为什么生病要瞒着她，可真见到他，她的嗓子里却像被堵了一团棉花，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西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弱又无助，“哥，我害怕。”
　　我害怕你真的丢下我一个人。
　　陈西和原本就偏瘦，这两天几乎不吃不喝不睡，整个人更显憔悴，此刻蜷缩在床边紧紧抓住陈今越的手，像极了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猫。
　　陈今越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一定是一直守在门口，陈西和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太过了解她，看起来活泼跳脱，实则敏感脆弱，尽管这些年他极力弥补，但家庭对她的伤害却始终无法磨灭。
　　他之所以一直不肯告诉她自己的病，就是怕看到她这样。他这个妹妹任性又懂事，她如果一早知道自己的病一定会装作若无其事的认真生活，不让他担心，但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会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他想着，只难过一下总要比一直难过要好得多。
　　只是这次确实是个意外，按照他的计划，陈西和会再晚一点知道，那时候他已经把别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他叹气，有些遗憾，更多的是心疼。
　　“不会的。”他知道陈西和在害怕什么，“哥哥会永远保护西西的。”
　　即使他不在，他的爱也会延续。

　　他说：“西西，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别让我担心。”

　　陈西和出去后，有认真在听陈今越的话，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到点就认真睡觉。江经杭却更加担忧，因为她这副样子实在太过机械，像是被设定了程序一般，毫无生气。于是将回去的时间推了又推。
　　陈今越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沈家的人来谈退婚的事情，人走后，陈致远气得在家大发雷霆，徐书云倒是意外的平静，讽刺一笑，回了房间。

　　医院里，陈今越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陈西和回去休息。
　　陈西和摇摇头，“我不累哥，我这几天都有好好听你的话，认真吃饭，认真睡觉，不信你可以问经杭哥。”
　　江经杭闻言，点头附和。
　　“哥，你想不想喝水，我去给你倒。”

　　陈今越想要说不用，陈西和就已经站起来了，没想到在猛然起身的一瞬间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西西！”
　　“西和！”
　　陈今越一急，呼吸变得急促又困难，心电监护报警声响起，江经杭扶起陈西和后就听见那声音，转头一看，迅速起身按响陈今越床头的呼叫铃，开始抢救。

　　陈西和醒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环顾四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一间新的病房里。
　　回想起自己晕倒前的事情，就要下床去找陈今越，却被冷声制止，“别动！”
　　是陈暄和的声音。
　　陈西和朝声源处看过去，果然是她，脸上似挂着冰霜。
　　她不解，下意识问：“姐？你怎么在这儿？我哥呢？”

　　陈暄和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向她，“你还有脸问？
　　陈西和，你今年多大了？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三岁小孩？你一个健康的人能不能少添点乱，
　　让你回去休息你不听，你在这里逞强，现在好了，你哥因为担心你又进抢救室了，你的丈夫因为放心不下你把工作一推再推，
　　你顾及一下别人的感受吧，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过。
　　你要是想让阿越活久一点就懂点事吧，别让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天天为你操心。”

　　陈暄和摔门而出，正好撞见过来的江经杭，脸上怒容未消，只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就走了。

　　“怎么了？跟你姐姐吵架了？”
　　这几天在医院，江经杭见过几次陈暄和，她话不多，却礼貌得体，从没有这样收不住情绪的时候。
　　陈西和的面色也有些不对劲，坐在床上双手抱腿，低头抿唇，见他来也没有抬头。只是摇摇头，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怎么了？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江经杭伸手，抬起她的头，让她与自己平视，温柔地问她。
　　“我不该这么任性。”她说：“我哥哥，他还好吗？”
　　“现在已经推回病房了，只是暂时还没有醒，你在这休息会儿，等把这瓶葡萄糖吊完就能去见他了。”
　　她是因为精神持续紧绷，突然松懈后体力不支晕倒的，没什么大问题。
　　江经杭扶着她躺下，替她盖被子的时候，陈西和拉住了他的胳膊，“经杭哥，你明天就回去工作吧，你一直不回去也不好。”
　　这次下乡原本就是医院强制去的，他这样中断太久医院那边肯定有微词，陈暄和说得对，她不应该这么自私，毫无负担的享受别人的好。
　　江经杭没着急说话，把她拉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也放进被子里之后，才重新将自己的视线转向她，一如既往温柔的双眸中闪着一丝无奈，“所以你是因为觉得自己耽误了我的工作而和我说对不起的？”
　　他们的重点好像不一样，陈西和微顿，最终还是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的江经杭轻叹，转而问她：“西和，你看见你哥哥晕倒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没等陈西和给出答案，他就替她回答了，“是担忧对不对？”
　　虽然没明白江经杭这话的用意，但是陈西和仍旧诚实点头。
　　“因为在你心里，继续实习和你哥哥的安危根本没法构成两个平等的选项，所以你毫不犹豫的暂停实习，与我而言也是一样的，西和，我是个成年人，权衡利弊的道理我早就熟烂于心，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心。”

　　“这个世界上总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
　　我在这里，是出于我自己的主观意愿，你不用因此自责。”

　　“况且，西和，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

　　“我们已经结婚了。”

　　“所以无论是出于情感还是道义，我都理应在这里和你一起。”

　　他坐在她身侧，整个人都很平和，他注视着陈西和，陈西和的视线也停留在他眼底，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秒针转动了几次而已。
　　陈西和很难清楚的描述她当下的情绪，就像…她在一条铺满棉花的悬空索道上战战兢兢、踽踽独行了很久，每一秒都在担心下一步所踩的棉花下是木板还是空气，然后在某个瞬间，阻挡视线的棉花依旧存在，但是她的身边多了两道围栏。
　　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江经杭像是看出她的心绪，先她一步，温热宽厚的手掌附上她的眼睛，“闭上眼睛睡一觉吧，水停了我再叫你。”

　　感受到扇羽般的睫毛在手掌内轻柔地扫过，江经杭才将手拿下来，然后起身，想要去拉窗帘，衣角被一股力量扯住。
　　他回头，就看见一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白净纤细的手正牢牢的抓着自己的衣角，江经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小孩子般无赖行径弄得哭笑不得，索性又坐回去，
　　轻声哄道：“睡吧，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