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照常盛开》二两昔归

2、搜查 总之，这是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言薇终于赶到乔木街的居民楼前。

　　先入耳的是邻居小声的咒骂埋怨，再抬头，她才看见整齐排列着的机械士兵，他们个个手持武器，每一张脸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冰冷，不近人情，严丝合缝地将人群与居民楼隔开。

　　“还拿什么武器啊，这群杂种全身上下哪块儿不是金属……”一个年轻人翻了个白眼。

　　“小点声！”他的母亲低声呵斥。

　　特殊机械部不常来东区活动，虽然贫穷，但相比鱼龙混杂的西区，东区的大部分住民都还算遵纪守法。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特殊机械部的恐惧，就像是几百年前人类对人工智能的恐惧。

　　“薇薇，这里！”赵成玉拍了拍言薇的肩膀。

　　她转过头，随后被赵成玉拉着跑回她家所在的那栋楼前。

　　“这些只是人墙，你看他们胸口的标志全部是F，”赵成玉指指眼前的机械士兵，压低声音对她说，“能进屋去搜的都得是C级以上。”

　　言薇点点头，越过人墙看向自家阳台。她家在一楼，当初是连着地下室一起买下来的。

　　“你有什么办法吗？”

　　赵成玉：“……没有，我只能把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

　　言薇抿了抿唇，知道现如今她只能选择相信陈瑜。

　　“所以，是只有C级以上才能听懂人话吗？”她仍有些不太理解机械人的级别划分。

　　“人话肯定都能听懂。但就和语音AI一样，更高级的认知能力和武力应该越强，能做出更合适的判断吧，”赵成玉接着说，“而且，等级越高肯定越像人啊。”

　　“不管人工智能还是机械人，不都是仿着人来的吗。”

　　不多时，渐渐安静下去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叹和议论，两人转头看过去，果然是胸口标有C字母的机械人来了。

　　机械人都穿着统一的军队制服，唯一的不同只有胸口的编号。不细看脸的话，F级机械人几乎全都都长的一模一样，但C级机械人里各自的长相却有了明显不同。还真是级别越高，制作的越精细。

　　言薇心跳加速，等待着唯一一个挽救实验研究的机会。

　　机械人的搜查十分迅速，压根不用走进家门，用仪器进行三分钟的扫描就能检出屋内是否存在高等植物特有的细胞器。

　　“等等！”她冲到人墙外，拼尽全力大喊出声，看清眼前的机械人胸口的编号后，连名带姓地喊道：“B082先生！等等！”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包括人类和C级机械人。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言薇从未有过这样的脸皮和勇气。

　　她看见眼前的机械人回过头，对方用疑惑的目光回望她，声线听上去像是个青年：“小姐，有事吗？”

　　言薇强作镇定，可是……不对啊，这人为什么是B开头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不红心不跳地硬着头皮说：“这里是李湛明要亲自检查的地方。”

　　赵成玉目瞪口呆地看着言薇，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好友。

　　B082果然停下了动作，他盯着言薇的目光变得锐利，似乎是在测谎，又问道：“您确定吗？”

　　“是的。”

　　“谁教你这么说的？”B082没有动作，仍然盯着她。

　　言薇再次感到慌乱，心中的忐忑不安被放得更大。

　　“没有人教我，是李队长今天早上亲口告诉我的。”

　　周围鸦雀无声，他们的声音无比清晰，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这场对话的结局，邻居们全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言薇。

　　B082不置可否地点头，语气不变地询问：“知道他的编号吗？”

　　“A005。”

　　言薇忽然无比庆幸自己还多问了陈瑜几句。

　　下一秒，B082动作利落地收起了仪器，朝言薇古怪地看了一眼，只留下一句：“好，那你等着他过来。”

　　随着居民楼其他地方被一一检查完毕，特殊机械部的所有人终于撤离了东区。看着部队离开的背影，言薇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依然很快。

　　人群散的差不多后，她把自己早上遇到陈瑜的事告诉了赵成玉。

　　“你怕不怕这个B级和你说的那个李湛明认识，回去之后把这事儿告诉本人。”赵成玉听得心惊肉跳。

　　言薇也十分无奈：“逃过一劫是一劫，等他来了再说吧。怪我倒霉，遇上的是B级。”

　　几秒后，赵成玉还是忍不住感叹：“这堆铁真的太智能了吧，不说的话谁知道他是机械人，而且，我感觉他根本没相信你说的话。”

　　“我也感觉到了，”言薇叹了口气，“阿玉，劳你帮我打探一下敌方信息，我去趟医院。”

　　“好！”赵成玉把A005李湛明几个字记在了电子屏便签里。

　　——

　　东区第四医院算是中心城收费最民主的医院，虽然环境算不上优质，但至少医疗服务不错。

　　言薇的母亲夏音兰患辐射病有两年，已经从当年名震一时的美艳钢琴家变成了卧床难起的病人。好在她心态极好，一如既往的开朗乐观。家里积攒下来的存款尚且足够治病，言薇并没有被给予太大的经济负担。

　　“哎呦，谁家的女儿啊，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妈妈啦。”

　　刚进病房言薇便听见自家母亲一边喝粥，一边佯装生气。

　　“哎呀，谁家的妈妈呀，连自己女儿昨天早上才来过也不记得了。”她也笑着回击。

　　夏音兰发出了一串笑声，脸上的皱纹如涟漪般荡漾，她的手臂和腿已经瘦得像干枯的藤条，笑起来时却风韵犹存。

　　言薇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冲上前拥住母亲，轻轻地说：“妈，我真想你。”

　　夏音兰回抱着女儿，笑着说：“薇薇，妈妈也想你。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去找点喜欢的事情做。”

　　她点头，闷闷地说：“可我就是很喜欢它们，我想看见它们长大，开花，结果。”

　　“和你爸一个样……”夏音兰猜测大概是研究出了问题，于是柔声宽慰道：“你爸爸以前也会出错，没事的，既然下定决心非它不可，那就继续做下去，一直到真的无路可走了再后退也不迟。城邦联盟黑白不分，咱们不能不分，更何况，你还有妈妈在呢。”

　　言薇拼命忍住流泪的冲动，埋在母亲的颈窝里一个劲点头。

　　她把早上去南区教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特殊机械部来搜寻的事却守口如瓶。

　　“对了，妈，你认识陈瑜这个人吗？我在南区见过他，他说他认识爸爸。”言薇忽然想起来。

　　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她说：“陈瑜……还真有点熟悉，应该听你爸提过。”

　　言薇立刻点头：“我也觉得耳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最终夏音兰也摇头说：“不记得了，估计是你爸哪个朋友的儿子，没出那件事之前，他的朋友太多了。”

　　到这里言薇只能作罢，不再去想这件事。

　　一直到了晚上，言薇走出医院才看见赵成玉给她发来的消息：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晚上去你家找你聊。

　　读完消息，言薇立刻着急地往家里跑，生怕赵成玉等久了。气喘吁吁地赶到居民楼前，看见赵成玉正蹲在她家门口玩电子屏，蓝色光芒映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在玩什么，还笑得合不拢嘴。

　　言薇瞬间一点儿也不着急了。

　　“呀，薇薇，回来啦？阿姨情况怎么样了？”

　　言薇打开门让她进去坐沙发里玩，又去冰箱拿了点吃的，“和以前一样，肯定是半夜里疼，见了面什么都不告诉我。”

　　赵成玉尽力安慰她：“别担心啊，阿姨这样已经是很好的状况了，我家大伯母也是得这病，半年不到呢就走了……”

　　言薇回头冲好友笑了笑：“没事，我知道的。”

　　她走回沙发，与赵成玉坐在一起。这里原本是他们一家三口一块儿住，虽然只是两室一厅，但已经足够幸福。可自从父亲去世，母亲紧接着患病，便只剩她一个常住人口。

　　“对了，打听到一些什么情况？”言薇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认真地看向赵成玉。

　　“啊，是这样的，这个A005真是……有点一言难尽，”赵成玉回想了一会儿，掰着手指头说，“什么人形兵器、联盟利刃、机械部的秩序……反正头衔一大堆，网上搜得到的脸就有几十张不一样的，有丑的有帅的，唯一的共同特点是，长的都特别凶。”

　　“……有多凶？”

　　“就是看着那种眼神，就觉得他会上来给你一拳……和我们今天看见的机械人长的也不一样，网上搜到的他的脸都有纹路，像面板没合拢剩下的缝。”

　　言薇皱着脸，“那是不是只要看见他就能认出来？”

　　“对。”

　　“看见他就跑有用吗？”

　　“没用吧，他是机械人啊，抓你的办法多着呢。”

　　赵成玉作出总结：“总之，这是块真正的铁板，踢一脚可能把脚踢掉的那种。我真的怀疑你被坑了……”

　　言薇十分平静地问：“所以，我是不是完了？”

　　“不一定，”赵成玉冥思苦想半天，“……总会有办法的，要不趁现在先把你重要的研究转移一下，只剩你自己就好办了，毕竟联盟律法里说机械人不能无理由伤害人类嘛。”

　　言薇心如死灰地说：“所以，我真的完了。”

　　——

　　“今天下午去东区搜查的是三队吗？”

　　“是，但由B082带队。”

　　陈瑜皱眉：“为什么二队的队长去带三队？”

　　“是我们队长的要求。”

　　“他又搞什么名堂？”

　　“队长说，他想去西区玩玩，就让三队的队长来带一队。”

　　陈瑜：……

　　联盟特殊机械部部长办公室里，三支分队队长正在进行汇报。机械人没有感情，服从指令四个字是录入代码的原则。

　　因此，机械人士兵几乎已经取代掉大多数人类警署，不具备思考能力和共情能力的机械人更易于掌控，同时也具有更强的威慑力。

　　陈瑜在大厅里静静等待，只希望那位言小姐没有遇上二队队长，否则绝对很难糊弄过去。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却只有二队三队的队长走出来，随后目不斜视地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办公室的门再度被关上，这一次竟比工作汇报时间还长。

　　等了将近半小时，陈瑜看见目标人物出来，立即走上前，喊住了他：“李湛明！”

　　整个特殊机械部乃至联盟，会这样叫他的只有陈瑜。

　　李湛明回头看他，开口对手下下令：“自己回基地。”一队共十名A级机械人，齐齐答了声“是”。

　　没等陈瑜开口，李湛明走过来，挑了挑眉，目光似乎带笑，语气却不含温度：“陈师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B082告诉你的？”

　　“废话。”

　　李湛明是最初几代机械人，面部的设计上还留有脑部内核透出蓝光的纹路。他的瞳色极黑，几乎找不到丝毫杂色，再加眼神的锐利冷漠，平白地便令人望而生畏。

　　陈瑜叹了一声，“就当帮我个忙，那女孩的父亲曾于我有恩。”

　　“行，帮你个忙，可是，凭什么呢？我有什么好处吗？”李湛明掀了掀眼皮看向他。

　　“……三个星期免费维修。”

　　李湛明：“陈师这么小气？那没办法了，我们一队一向使命必达，责任感强，我看我还是得去一趟东区吧……”

　　“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什么？两个月？成交。”李湛明忽然笑出声。

　　陈瑜再也无法保持礼貌，咬牙切齿道：“我觉得我应该先给你修耳朵。”

　　李湛明大笑出来，“说真的，陈瑜，你图什么啊？”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联盟指挥部大楼前的夕阳即将落下，金红色的绚烂晚霞染透了整片天，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中心城的天空才不是一成不变的灰色。

　　夕阳的余晖投落地平线，也落在李湛明的身上，他忽然像是有些好奇地抬起手，接住了阳光。

　　冰冷的金属铬泛起灿烂的金色光芒，冷暖交融的一瞬间，阳光的温热感被无数精密复杂的神经电路传导到电子脑内。李湛明发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运算的大脑似乎有刹那停顿。

　　陈瑜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我只图自己的心安，因为她父亲的死和我有关。李湛明，我爸给你取了人类的名字，但你永远不会懂人类的情感。愧疚和爱恨一样，是会跟人一辈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后，李湛明简短地评价说：“你越来越像你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