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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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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是威尼斯的黄昏。微醺的黄以慵懒的姿态把天际划开一条裂痕,夕阳的色泽从裂痕里蔓延出来,氤氲成淡淡的一片赭色。从上至下是颜色的渐度,目光收回到近前,就是暗蓝得近乎黑色的水。“贡多拉”上的船夫和着船桨“吱呀”的音韵哼起意大利文的小调,听不懂,却也有中国江南糯软悠长的唱腔般使人心安的力量。
汤姆拖着大大的皮箱穿梭在涌动不止的人潮里,能装下两个人行李的皮箱因为只被使用了一半而发出不甘寂寞的“哗啦”“叮咣”声。酒吧已在近前,典型的圆锥形石顶圆屋因被安上了“Venitian Style”的酒吧名而让人感到些许淡淡的不妥,仔细品味却也有说不出的和谐。
分明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风景,可心底却有泛着些许酸涩的暖意直涌上来,连进入酒吧这种他以往最讨厌的场所时,那股迎面扑来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息都让他只失神的怔了怔,随即便微笑着毫不犹豫地踏进来。
柜台前,他看中的酒名为“Linger”,杯底是一层厚厚的深蓝,间或嵌着几点流动的银白,上层渐渡到淡赭色,杯缘漂着两粒干的玫瑰花苞。
“麻烦给我来那一杯。”
调酒师用风情万种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清癯冷淡的少年,似乎一时间没有想出太好的开场白,只是问了句:
“见你不怎么面熟,不是本地人吧。”
“嗯。”思绪犹在千里以外,他漫不经心的摇晃杯子,漂亮的色泽上下翻腾,Linger,徘徊?不,喝完这杯,就下决心将她遗忘。
“来旅行吗?一个人?”调酒师暧昧的目光把他拉回来。
“嗯,从英国来的。”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可调酒师似乎仍不愿放弃与帅哥搭讪的机会,无比狗腿的兀自来了一句:“不愧是帅哥啊,挑酒的眼光很不错嘛。”
“嗯?”
“这种酒叫Linger,用上好的威士忌调成的,醒酒的时间都比其他酒长,你不觉得它的味道……”
酒吧的门被拉开,两个带斗篷的男人带着初秋微微的凉意踏进来。其中一个跺了跺脚,不耐烦问:“诶,我明明见他进来的,怎么又不见了?”
“这种地方,人太多了吧。再找找。”
“你说魔法部干嘛为了就这么个杀人犯让咱跑到威尼斯来,这不是闲着没事是什么?莫非这年头太和平了想找点事做做?有种找格林德沃去啊。”
“谁说不是呢。算了别念叨了,反正看他还年轻呢,这么个毛头小子碰上咱俩还担心他跑了?”
闻言,汤姆淡淡的勾了勾唇角,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突然抬起头冲着调酒师温柔的笑了笑,把修长的食指放在唇前。
“嘘——别动啊。”
调酒师似乎被这个冷淡少年的突然转型吓了一跳,呆滞几秒钟后很自然而然的认为是自己的热情攀谈起了成效,妩媚的抬起头撩撩头发,看到汤姆的深色瞳孔,然后不出一秒钟的功夫——
出乎意料的,调酒师用力撞向摆满酒瓶的货柜,货柜仿佛喝醉了似的犹豫不决的倒下来,酒瓶酒杯争先恐后的下坠,场面一时混乱。正当两个滚落的酒瓶到达戴斗篷的男人头顶之际,闪身到一旁的汤姆飞快的抽出魔杖低声咕哝了两句。伴随着酒瓶爆裂的清脆响声,两个男人倒地不起。
汤姆快步走出酒吧的时候里面传来沉闷的一声钝响。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有人被永远的埋在了货柜底下。他短促的冷笑了一声,像是在对死去的调酒师说话,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有意拿你开刀的啊,只是很受不了太自以为是的人。要知道,那杯‘Linger’的玄妙之处不在于价值不在于味道,而是在于,它像极了威尼斯的黄昏。也罢也罢,像你这样生在铜臭里的麻瓜,会知道什么呢?”
翌日清晨,汤姆从旅馆里走出来,随手买了份当地的小报翻阅。第三版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载着这样一个“豆腐块”:昨日傍晚,酒吧Venitian Style主调酒师癫痫发作撞倒货架,2名顾客被砸身亡,3名受伤,目前伤者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暂无生命危险。新闻旁边是一幅用提香的《酒神的狂欢》装饰的酒吧图片,里面的人们依旧夜夜笙歌。
汤姆轻轻的扬手把报纸扔进了垃圾桶。人何其渺小,这个世界上,会有谁对他人的伤痛感同身受?你钻心的疼痛噬骨的哀伤,最多只能换来陌生人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同情,有时还会夹杂着些许志得意满,却终究是与将心比心的切身感触无关。而要在这世界上继续体面地生活下去,那些旁门左道根本没用,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变强,才是王道。
威尼斯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叹息桥。和别人不同的是,汤姆没有亲自坐上“贡多拉”小船,只是静静的坐在岸边,托着下巴一脸了然的微笑。有一对坐船的情侣仔细的掐算好时间,在船开到叹息桥下的瞬间,拥抱接吻,在他人无法体会的传说里刻下他们的永垂不朽。也许是女孩子的力道有些大,男孩子没有防备就顺势掉了下去。好在他会游泳,便又悄悄的绕到女孩子身后环住她。女孩子笑着回应,原本不算很清秀的五官也因了这分眉眼里的温柔而越发动人起来。
多好。
汤姆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此刻他跳下去,那么很多年以后临晚来的时候会不会感知到他唇畔残留的温度?他们曾经那样好。可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几时这样矫情过。也许不一样的并不是他,而是这座城市,临晚爱过的城市,果真有温暖的令人心碎的力量。
暮了,他直起身,提着皮箱背对着夕阳离开。那样玄妙的赭色夕阳,他一生应当只看一次。
临晚,我来过这里了。
背对着夕阳,他终于可以轻轻的说。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