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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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拿着【薏仁卡】，感觉到了先父的心意。
真心很要紧……但若是有金子一样的真心就更要紧了。
始皇帝打开一只漆盒，里面装着五套闪亮亮的金色简牍。
【役水之器】
【旱作农业核心体系耕耙耱（包括直/曲辕犁）】
【骑兵三神器】
【苜蓿（丝绸之路地图）】
【造纸术】
始皇帝很能够找到乐观的角度：目前，从得到金简的数量上来看，朕跟先祖们还是一样的。
九野也看向这几套金简——可以说在农耕、经济、文化、军事、外交等方面都将有深远影响。
简直是出门一趟，再回咸阳时候，已然不是从前模样。
至此，西巡也算圆满，只乘着夏日的风一路回都城去，再启新章。
*
五月里，西北之地也渐渐炎热了起来，蝉鸣夏深。
正好今日是太医夏无且来为陛下请脉的日子，始皇帝照例把【薏仁卡】给了他一份抄录版。
能做随身服侍二十多年的太医，自然是皇帝极为信任的人。
而夏无且身上还有一层救驾光环笼罩着——
当年荆轲刺还是秦王的陛下时，在殿内的朝臣们没有武器，但随侍在侧的夏无且身上背着药囊。他急中生智、当机立断就拿沉重的药箱子抡了荆轲的脑袋。
事后，陛下不但厚赏（二百斤黄金），更盛赞：“无且爱我！”
这世上知道仙简如何得来的人极少，但夏无且恰好就是一个。
他拿着【薏仁卡】，又想起陛下之前抽到的各种食药同源的食物、各种草药，不由望着姜乐，目光有点难以掩饰的热切：也不知道咱医仙到底啥时候轮值呢！
此时的医学发展，还是巫医同源，但夏无且是此时少有的，不走跳大神系精神治疗法的医生。
他颇擅针灸，总觉得他用心扎人，比招魂摇人管用。
还是九野开口，才中止了夏无且期待的小眼神。
九野道：“当年随王翦将军到荆楚之地，军中就熬过薏仁水，说可以消除些瘴气。”
夏无且点头赞同：“王老将军是一通百通之人，自己也颇懂些医术：薏仁确有清热解毒、健脾除湿的功效。”
又向陛下回禀：如今即将回程，每日将薏米绿豆水煮上一大瓮，路上散下去，可防随行百官军士中暑。
又笑对九野道：“荆楚之南是卑湿之地，不但有瘴气，更是虫蛇丛生，疾疠多作。”跟时人想法一样，此时的南边还未开发，可不是好地方。
夏无且自己虽常年随侍陛下没去过南边，但他手下也有许多医官随军过，也有好几个去了没有再回来的。
*
但在九野心中，南边再难也是要去的——留给她的选择本就不多，甚至说就这一个。
走在宫道上，她想起前几日与冯安的谈话。
冯安已经当了姜乐好几个月的老师，但并没有一开始就跑去少府毛遂自荐。
每次见冯安，九野都觉得自己面对一只格外狡黠谨慎，修炼得道的狐狸，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总想往人心最深处看去。
她是个看起来冷静，实则疯狂的不轻易下注，压了就全压的赌/徒。
直到这回西巡，两人交流越来越多：冯家给九野这儿送人，里面就没少了冯安的手笔。
她也给九野送了不少咸阳城的消息，展示了一下自己假如加入队伍，不可替代的能力：九野缺的确实是士族中的消息来源，她的人手都是草根出身。
但直到前几日深谈，冯安才算真正认定这个主君。
——她开门见山问道：“大公主最信奉的一句话是什么？”
姜乐作为东道主，在一旁为姐姐和老师斟麦浆。
麦浆散发出清淡的米脂香气，很像姜乐在后世爱喝的一种糯米香气的红茶。
九野道：“弱则见欺。”
这是对冯安时所用的词汇，姜乐更清楚姐姐想说的是‘落后就要挨打’。
然而听到这话的冯安，却是止不住有些许失望。
少府丞是器宇轩昂的豪杰人物，但要只有如此志向，与她见到的其它出类拔萃的女子，似乎也无太大差距。
这人生信条还是防守为主。
弱则见欺……
就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
少府丞这个官位……当然，大公主起初选择少府站稳脚跟，是很好的选择。
可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一辈子在少府做到头，又有什么意思呢？岂不就像是擅于营造利器守城的秦墨，到底是为旁人造利器，守得也是旁人的城池。
不等场子冷下来，姜乐就接过去了。
她可是姐姐的贴心小棉袄，今天来，她就是搭桥来做润滑油的。
于是抛给九野一个‘我在这儿还得姐你亲自说话？’的小眼神，转头对冯安道：“冯老师，弱则见欺，只是姐姐做人的准则。”
并不是权力斗争的准则。
在政治斗争中就是另一番话了：落后就要挨打，而进步如果不打别人——我不白进步了吗！
冯安这才兴奋起来：这对了呀！
她不怕艰难险阻，她就喜欢那种无限风光在险峰的日子。就像一把宝刀想要饮血，一只幼鹰想要捕食。
只见她神色一变，当即道：“少府职位固然要紧，但其余事，公主也要早做打算。”
“如今六国已灭，陛下收兵权于咸阳，更不分封诸王——但好在陛下有鲸吞四海席卷天下的雄心，将来天下必还有战事，主君必得抓住机会往外图谋——有一片自己的地盘才行！”
冯安此时，也拿不准九野的野心到哪一步。
是想做权力在握，下任帝王无论是谁也不敢轻动的封疆大吏，还是……主宰天下。
交浅勿言深，她此时还是刚加入团队的谋士，不适合问这种会让‘一家子脑袋轱辘轱辘’的要命问题。
但不妨碍她敏锐抓住了主要矛盾。
九野也算见识到了完全版冯安，是个什么样的谋士。
有的谋士是：主公，你想干啥，我给你出出主意。
有的却是——主公，快动起来搞事啊！别自满于当前的成绩！
妥妥的随时准备向上管理的鸡娃型谋士。
但她这番话，确实正对了九野的想法。
始皇帝有打算大动兵戈的边战有两处：北边匈奴，南边百越。
要发展自己的势力，九野更倾向于选择南边百越。
所谓百越，是个统称，所辐射的范围：北到长江以南，南甚至到了东南亚。
势力比较大的几个便是东越（温州一带）；于越（绍兴一带）闽越（福建一带）；南越（广东一带）；骆越（广西及更往南）。
这些越往后世，就越是农业发展、经济发展的好地方。
九野并不单为了她抽中的制糖术，更为了此时的南方，是所有人心目中‘未及王化’待开发的荒芜之地。
未及王化，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那是一片还没有被打下思想钢印的人和地，是空白的待落笔的江山图。
而且，在南边经营势力也更符合九野的心性，从她杀冒顿就可以看出，她是个喜欢预设意外保底的人。
百越之地就很适合当她势力的保底——历史线上的秦末乱成一锅粥了，从一开始的六国诸侯各自起立宣布复国反秦，再到后来的楚汉相争，甚至是汉朝确立后的初期，中间好几十年，北边天下烽火狼烟打成一片，百越之地都没掺和进去。
原本负责代大秦镇守百越的将军赵佗，一听始皇帝驾崩天下大乱，把道路一断，音信不通：呀，臣联系不上大秦了，那孤只得自立，从此后朕是南越王了！
九野：不愧姓赵，跟南边就是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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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再次祭过诸位先王后，遗憾地确定了先祖们短时间内已然耗尽了人情仙脉。
便踏上了返程之路。
队伍一动，中车府令赵高的差事，自然又多了起来。
因赵高常来见驾回事，姜乐看到他的次数也多了，发现这位中车府令又支棱起来，眼里又有光了。
一想也能明白：人有了盼头这日子就好过，自陛下千里迢迢赏赐过后，他就盼着陛下回咸阳就把胡亥公子放出来呢！
当然，赵高此时还没想到，放出来是放的，只是没按照他想的放。
*
雍城返回咸阳有驰道，不再翻山越岭，颠簸程度大减。
马车上就设了冰鉴以备陛下用冰纳凉。
姜乐头一回见冰鉴（古代版小冰箱）的时候，还是颇为好奇研究了一下的：她曾在博物馆看到过战国冰鉴，但那肯定不能上手。
研究过后，第无数次意识到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始皇帝乘坐的金根车上，姜乐打开冰鉴，端出一盏薏仁汤来，递到陛下面前。
外头天热，陶盏才拿出来，外面就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在炎炎夏日看起来倒是更显清凉。
夏无且一句小孩子不能多食薏仁会不消化，姜乐就失去了喝薏仁汤的机会。
不过，她也不在意就是了，姜乐把自己的每日点心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此时她在冰鉴里扒拉出冰好的水果零食：秦时水果种类还不太丰富，多是桃李梅杏，她就在冰鉴里放了好几个水灵灵的粉桃子并几个黑甜的李子。
零食则是一碟子水煮盐栗子，冰镇的清凉粉糯，不但好吃在夏日里还能给补充点盐分。
甜咸搭配，又有丰富的维生素，姜乐对自己今日的点心非常满意。
始皇帝看她捧着果子吃的香甜，也不由跟着多吃了一个桃子和几枚盐栗。
以至于近来夏无且每回拿到陛下的一日食单——寺人要记录陛下吃了什么送到太医处存档，也防止陛下一旦需要用药，有相克之物——都颇为惊喜：陛下从前苦夏，多不爱吃东西，有时候还要他们送上些提精神的参汤等药物，然而那种药物强行补气提神，是消耗内里根本的。
金根车上，姜乐刚下了吃播，还在浣手，就听始皇帝问道：“近来你学的做诗写文如何？”
姜乐如实回禀道：学了些韵律概要。
秦汉时候的诗歌文赋没有后世那么多韵律限制，也不要求五言七言的字数限制，但此时也有古音韵脚，诗歌朗朗上口，文辞优美情感丰富。
始皇帝让姜乐做几句诗他检验一下成果。
听女儿问他‘阿父，限题是什么？’，始皇帝还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都敢问朕要题目再做了。
原本他想着让女儿随意做点什么来都行，既然她有这样的要求，始皇帝也满足她。
倒是不用她再做宫殿马车等器物诗……始皇帝想了想，依旧点了点她自己。
这新学了诗文后第一篇作品，便让她写一写自己罢。
姜乐对着竹牍想了一会儿。
准备仿写一篇陈抟的《对御歌》，正好对景，她也是御前奏达。
而且陈抟这首诗可一贯是被称赞为超凡脱俗，隐士精神。
俺也一样。
姜乐提笔。
吾爱睡，吾爱睡，卧宝毡，盖绒被！
吾好吃，吾好吃，食山珍，品海味！
竹牍递到始皇帝御案之上。
始皇帝沉默几息才道：待李斯过来，朕要问问他。
李卿的侄子是怎么把朕的女儿教导成这样的？
李斯面上：“公主所做此文，乃世间少有之……童趣自然，出自一派真心未经雕琢，陛下且望将来便是。”
心里：陛下，您儿子的教育问题找我，女儿的教育问题找我侄子一家——羊毛不能可着我李家一门子薅吧。
好在，不知是姜乐的运气，还是始皇帝确实吸到了先王们的欧气，他今日午膳后例行一抽，抽到了一张极实用能够节省宫廷大量花费的银卡，以至于心情大好，看姜乐的诗都看出几分诗才来。
【白蜡虫制蜡烛——照明燃料的飞跃，光明照进千家万户】
这会子的油灯是奢侈品：里面的灯油都是脂油或者麻油，所费颇多，故而此时夜晚的光明从来不是属于黔首平民之家。
唯有依赖月亮看待众生平等，月色好的时候，才有所谓的‘万户捣衣声’，寻常人家才能在夜里打点些活计来做。
灯是奢侈品，但油普通人家还是能想法子弄到些，以备急用。
至于蜡烛，就更是珍贵到寻常人家想都不要想：这会子的蜡烛多是膏（油膏）烛、蜂蜡，秦汉时候的蜡烛都是贡品，由养蜂多的郡县供上来。
始皇帝批奏疏，一向是日夜有呈，衡石量书。
宫廷中也不能一入夜就黑漆漆的，各处灯烛明光之费向来甚巨，算起来比姜乐这氪金系统费钱多了，且没有回报。
始皇帝往下看去，要真如这张银卡所写，各地多种白蜡树，以其树汁液可养活白蜡虫，虫分泌的虫蜡。
——不但能够制作物美价廉的‘质地硬坚固、更易保存的’蜡烛，还是一种‘生肌止血，定痛补虚’的中药，且白蜡又可以作为药丸的封壳，延长药丸的保存时间，不至于费劲巴力制出来的丸药很快就腐坏浪费了，尤其是这种炎炎夏日。
可以说是一种除了对白蜡树，对谁都好的虫。
始皇帝：从未这样喜欢过一种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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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途中别无旁记，又过了四五日。
然而很快，一道远来的军报就打破了这种岁月静好。
这日晨起，姜乐还在用朝食，就有始皇帝跟前的寺人来传话，今日公主且不必按照往日的时辰去面圣。
昨夜有机密急报入行宫，直送入陛下跟前。
诸位重臣都接到了圣命召见。
王贲到的时候，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因此更令他吃惊——
武将除了他这个列侯通武侯王贲、还有伦侯建成侯赵亥、武信侯冯毋择等好几个爵位顶尖的旧日领兵人。
文臣那边更有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冯去疾，廷尉李斯、少府丞九野，中车府令赵高，卿王戊等人。
自然，也少不了最近常被陛下召来询问政见的公子扶苏。
简直是仙之人兮列如麻。
众人见已准备要出发去齐鲁之地的通武侯王贲都被陛下召来了，也深感今日必是大事。
希望是大好事——就如从前水碓初立、最近的造纸术，陛下皆龙颜大悦，带着他们一并去参观。
先有寺人入内，静立两旁，诸位就知道陛下要到了，都立刻不再用眼神交流情报，即刻肃然起来。
一看陛下入内，没有带姜乐公主。且陛下面沉如水，威视逼人。
众人也跟着齐齐心里一沉：完辣！肯定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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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越里的于越反了。
九野对秦汉时候历史事件还算是蛮熟悉的，但这段时期史料所缺少的实在是太多。
始皇帝北击匈奴南征百越，是历史书上写着人人都知道的事儿。但在她没过来之前，原以为始皇帝是平定六国后，不满当前疆土，才继续向外扩张，所以盯上了百越。
实则不然。
早在两年前，始皇帝令王翦攻灭楚国的时候，顺带手就把当时奉楚国为君的于越给灭掉了，在当地还设立了一郡，为会稽郡。
当然，兵锋所至，与周围的几越也少不了一点‘小摩擦’。
当时就把百越摩擦服了，名义上跪了。
毕竟当时秦发六十万大军，把楚国，这个他们从前的‘名义上的君主国’，认知里最强大的国家都打没了，怎么能不怕不服？
但这两年，百越诸国来越不服。
尤其是直接被设立郡县统治的于越：之前楚国只是名义上领导他们，其实还是部落首领们自我管理，现在秦在此地设置郡县，用秦律去管束这些越人——
对越人来说：这苦日子过不了一天！
百越：反啦！
只是于越被秦军暴打过，也听说过秦军的战绩，所以不敢把事做绝了，没敢杀多少秦朝的官吏，捆了不少送到隔壁郡县去。
以此向秦表示：从此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会入侵大秦烧杀抢掠的，你们也别来打我们。
可谓是有一点幼稚在身上，把如今的大秦，当成当年的楚国来对待。
从前八百年邻居，楚国国力一弱，他们就这样毫无心理负担的反掉。
不，或许比对待楚国还松懈些：秦的国都离这里这么远？还真能随时来打咱们不成？
实在不行，你来我就跪下“愿为番属。”
你走我就跳起来高喊‘越人永不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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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越的造反，触动了始皇帝的逆鳞。
再有，越人居然想井水不犯河水，笑话！
始皇帝的性子正如李斯曾书写的文辞一般：是以太山（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甭管什么井水河水，他都要。
大秦是容纳百川的海！
如果说原本，其余未降的百越和匈奴都还是池中大鱼，但于越这一反叛，是提前插队拿到了始皇帝的号码牌，立刻要下锅了。
然而，公子扶苏对陛下再起兵戈，深深忧心。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南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