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祭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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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的发家史，是一路东出。
因而最老的一批祖宗，譬如秦非子等人，都葬在西陲（约甘肃礼县附近）。
次老的祖宗们，葬在雍城（宝鸡市凤翔一带）。
随着大秦的历代进步，最近的几代秦王与太后便直接葬在离咸阳不远的芷阳县王陵区——如宣太后、秦昭襄王与唐太后、庄襄王与帝太后（始皇帝的父母）。
于是这趟寻根之旅，便是自东向西北一路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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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还未有二十四节气，如今的时节划分，是以吕氏春秋中总结的《十二纪》为准，基本符合现在的农历十二个月。
一月，是为孟春，便是冬日退去，蛰虫振翅春意悄然萌芽的时节。
春发万物，天子要在此时带着农具，亲自耕种御田，给天下万民做个良好的示范。
始皇帝亦如此行，于一月初亲自耕于东郊御田。
原本天子亲耕，只是天子象征性接过农具就可以了。
但这次，始皇帝是真准备亲手耕种撒种于地。
毕竟此时正是种粟的时候，粟=小米=稷。
今岁亲手种稷，就算是心到神知了。
姜乐扛了一把等比缩小版的耒耜（简易的犁）跟在始皇帝后面。
与往年不同的是，此时农田边上已经架起了水车，引涓涓水流。
姜乐看到种子落入土地，水润泽而去，有种发自内心的欣悦期盼之情——果然，这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改不了的种地基因。
她如今已经脱离五谷不分的程度，被教导了许多农业知识。
粟之所以是五谷之首，除了它耐干旱耐贫瘠，还因它种植周期短，粟四个月左右就能成熟，比麦和稻周期都短。
当一种作物成熟更快，抗天灾能力更强，就代表更多的人命——故而在红色艰难的时期，是‘小米加步木仓’，而不是其余的粮食。
始皇帝感觉到衣袖被拉了拉。
下意识侧首，看不到人，又低头，目光落在女儿仰着的认真的面容：“阿父，待咱们西巡而归，咸阳的粟便会成熟。”
此时立在田垄之上的始皇帝，还要略低身才能拍到女儿的头。
他点头道：“收了新粟后，叫庖厨给你做粟糕吃。”
宫里做的小米糕筛的细，如今又发酵的好，上面嵌着一枚红色蜜枣，倒显得糕更加的金黄灿然，惹人欢喜。
“就像朕的金色仙简一样。”日有所思，始皇帝不自知的念了一句出来。
都会有的，再回咸阳的时候就都有了。
唯一在旁听到的姜乐：……
秦昭襄王有灵，保佑陛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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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过帝王亲耕礼后，今岁的西巡便徐徐拉开了帷幕。
虽给姜乐新添了许多护卫，然今日人多，始皇帝觉得还是把姜乐交给九野看顾放心些。
九野一早便来接着她一起出宫门去。
正式出巡第一日，所有人都穿正装——姜乐还是第一次见到姐姐全幅戎装。
戴鹖冠、披铠甲，肩膀处还带着代表品级的几枚花结，手里牵着陛下赐下的一匹白色骏马，英姿勃发。
当真应了李太白那句‘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白马高大，姜乐坐了也眼晕，九野索性就一手抱着妹妹往外走去。
咸阳宫外车马已经齐备，臣子和随行护卫队正肃立静待大秦帝国的君王。
官员也是一色正装官服，只能从腰间悬挂的印绶和头上的冠来分别身份。譬如李廷尉头上便带着一顶法官御史特有的獬豸冠。
姜乐平时在宫里常见散装的卫尉军和郎中令。
今日是第一回看到了完整的三军：郎中令军、卫尉军、中尉军，列队而立，军容浩大。
这让姜乐想到曾经参观过的兵马俑，据说便是以这三军的精锐为原型。
时人事生如事死，必得是最精锐的部队，才配追随皇帝到幽冥九泉。
三军此时拱卫着陛下出巡时乘坐的正式法驾——六马拉动的金根车。
前后又有立车、安车等开道警卫的副车。当然，还有始皇帝亲手抽到的，可以精准计量他走了多远路的记里鼓车。
姜乐向左看又向右看，竟不能见队伍首尾。
忍不住趴在九野肩膀上，跟她分享地狱笑话：这队伍真是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望不到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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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车队并没有等太久，就见始皇帝的御车驶出宫门。
所有人一起拜了下去，山呼万岁，气冲云霄。
始皇帝自乘舆上现身，立于车首，袀玄的黑色袍袖如同猎猎飞舞的大秦黑旗一般，在阳光下撕扯出一片凌厉的剪影。
始皇帝一统六国后的首次出巡，就此启程！
*
咸阳宫门口，始皇帝由乘舆换上金根车。
其余随行公主公子、文武百官，也随之抓紧时间各就各位，登上跟自己身份爵位标配的属车。
姜乐转头看到始皇帝方才乘坐的宫内乘舆，由御者驾驶着返回咸阳宫。
马蹄哒哒轻快，不知是不是它们有灵性，知道接下来几个月能闲着休息。
姜乐的心情跟这六匹小白马是一样的轻松活泼。
此番出门几个月，每日虽得去御前让陛下抽卡，但应当不用在陛下的注目下长时间学习了——帝王的车架再大也不如宫殿宽敞，随身伺候的寺人、随时应答陛下的尚书吏（秘书团）、朝臣出入回禀事宜的空间尚且不够，哪里能装下她？
九野也不知这孩子在自己叽叽咕咕笑什么，便是把姜乐放到安车上，又道：“若是在自己车上待烦了，就叫侍从去前头找我，带你骑马玩。”
姜乐喜滋滋扶着车门往车里挪动，还不忘回头回应九野：“姐姐不用惦记我，今日起的早，我看会儿景色就得补一觉。”
然而，姜乐还没来得及看景色，只伏在窗上努力往前眺望，看先头部队动没动的时候，就见九野又纵马回身，向她而来。
看到九野脸上的神情，姜乐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九野含笑：“陛下召你过去，今日随驾。”
姜乐：……金根车上真的装的下那么多人？
而来到陛下车驾前，姜乐就看到了答案：今日轮值的尚书吏已告退，无事就不必过来了，有事陛下再召见。
转头见到她就行了一礼：“公主。”脸上带了点类似于‘我歇班，遇上同事不得不来加班’时那种要藏起来却没藏住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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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布置的书案与咸阳宫差不多。
姜乐见过陛下，就找了个边边坐下来。
始皇帝看了一眼：孩子往那一缩还没有堆在一侧待批阅的简牍占地儿大。
很好，今车内面积有限，始皇帝的性子，不愿意近身侧围着人，故而寺人都在车外随行。
他看完了手上的奏疏，下意识往边上伸手去摸下一卷，摸了个空。
轻咳了一声，点了点堆积如山的竹牍。
奏疏都是国家机要，每一卷都有绳结（也有的用囊袋装好），另有盖了印的封泥证明完整性。
平时章台宫地方大寺人多，有人专门在一旁负责拆奏疏包装。今日姜乐既在这儿，也不必再叫人进来，姜乐就担起了这个起钉器的工作。
她认命地拿起小刀，像一只小小的悲伤蛙一样，开始工作。
拆装奏疏的间隙，姜乐就扭头出去看风景。
御驾队伍走的是驰道中间的皇帝专用道，两侧的旁行道供吏民用，路边也种着些松柏槐柏，还真让姜乐想起前世的高速公路来。
窗牖开着小半扇，望不到头的队伍蜿蜒的慢慢移动着。
行动起来简直是地动山摇，令人心旌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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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在驰道上行驶，也难免有些颠簸的路段。
始皇帝看不下去奏疏，就转头：那就来结仙缘吧。
竹简落在金根车的一角。
姜乐再次确定：卡分颜色果然是很有用的，能让人不空欢喜。
比如始皇帝今日抽到了一张【食盐】，若不是颜色是土土的令人安心的铜色，父女俩看到【食盐】两字肯定要激动一下的。
制盐跟食盐一字之差，级别就是天差地别。
【食盐：凡食中毒，烦闷欲死者，取盐一升，水三升，煮令盐消，分三服，当吐食出，即可愈。】*
始皇帝已经日常走起了自我宽慰的流程：也不是没用的卡，食物中毒也是很危险的。
而且自打系统非常狡诈地出了一卷卷布帛写成的图鉴后，始皇帝抽到这类卡的心情确实比以前好多了。
让姜乐去箱笼中寻出【食药不分家】的图鉴里勾选了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图鉴收集速度十分之快，如有神助。
除了食盐外，始皇帝还抽到了几张衣裳的样式，其中就有唐朝的胡服。
还是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中原人也开始穿胡服。样式自然不如后来风靡胡服的唐。
唐朝胡服更加鲜艳美观不说、主要是女子胡服也出现了许多样式，今日这张卡上的胡服看起来就轻捷舒适。
始皇帝也当即召来寺人将图式交给织室，令人给女儿们都做些新胡服穿，出门在外想骑马的都可以随心。
姜乐寻出【霞衣蝉带】衣饰图鉴来。
这里面还分了朝代。
大约是因为时间线不同的缘故，图鉴并没有直写唐，宋，明原字，而是都用同音字模糊代替了，是为‘糖’‘菘’‘茗’。
糖茗不用再说，菘也是此时一种菜蔬，类似于后世的大白菜。
三个字恰巧都是吃用之物。
始皇帝见了，都不免说一句：这不知是此界外的什么国家，历朝历代竟都用吃食命名。
此时已然多用‘中国’二字，甚至早从西周起就有‘宅兹中国，自之乂民’。
于是姜乐就点头认真回道：应当是舌尖上的中国。
始皇帝只作贪嘴的童言童语来听，随意玩笑道：“听起来，你倒是那个中国的人似的。”
姜乐眼睛无端一热，连忙转移了话题。
很快，始皇帝觉得金根车没有那么颠簸了，他就继续拿起了奏疏。
车中又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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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距离芷阳，走驰道不过几十里的距离。
当日便可到达芷阳陛驻行宫。
车马越接近芷阳，姜乐心中就不免有些紧张，以至于见了传说中的历史名人，也只是好奇打量了两眼。
——陛下驾临芷阳皇陵祭祖，附近够级别的官员自然要提前在此恭候圣驾。
领头的正是负责督造始皇帝陵寝的少府章邯。
秦时少府有三类，九野所在的是负责匠作之事直接称为【少府】；还有便是章邯所领主要负责陵寝宫室这种建筑工程的称为【将作少府】；再有便是此时虚设不立的专门负责太后事务的【长信少府】。
章邯，大秦最后一位名将，能在秦末力挽狂澜，镇压陈胜吴广和六国起义军的大秦柱石（当然，有胡亥在上下五千年名将卡任由他抽也不中用），此时还并不显名于人前，只是在兢兢业业干他的土木老本行，为陛下修建秦始皇陵。
始皇帝倒是也召见了他，略问了问自己皇陵的进度，之后便命他暂且退下，待祭祖过后，他再去亲巡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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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始皇帝率群臣摆案祭天地祖宗。
除了以往供奉的‘太牢（牛、羊、豕三牲）’以外，这次又额外供奉了‘鸡鸭鹅’三禽，这挑选出来的三禽佼佼者，都是人工孵化法出来的。
始皇帝特意奉予祖宗：若祖先已然得道升仙，也可以当面跟鸡仙道个谢。
但令群臣略微诧异的是：在拜祭与祝祷时，陛下居然没有用专业的‘祝官’，反而直接让小公主代行‘颂扬先王功德，祈求祖先保佑’的念诵祝祷文流程。
不但如此，待到祭祀完毕后，始皇帝命众人退去，只单独留了小公主与他一起，继续留在摆放历代先王太后的明堂内。
香雾袅袅。
花环如旧。
始皇帝确认了一遍，这跟他抽到金卡那一天的摆设无二后，郑重亲手取过在灵位前供奉的数枚明珠。
初春的阳光穿过门窗，照在屋内，切出一片光影。
一切都显得静谧庄严。
竹简出现的时刻，两人一时都没有动。连风似乎都格外识趣，在此时静止下来，阳光下的明堂像一块透明的琥珀，包裹着时光。
直到姜乐忍不住眨了眨眼：好！好亮的金光！
始皇帝是将一套金闪闪的卡拿在手里，才觉得踏实起来：祖宗果然庇护出色的后代。
第一张主卡，写的非常简略，但令人心驰神往。
【北方旱作农业的核心耕作体系——耕耙耱】
【耕地（耕）、碎土（耙）、平整土地（耱）三步，可使地熟，旱亦保泽！】
系统陪着姜乐一起大大松了口气：“陛下时来运转啊，把个北方农业耕作的老祖宗抽出来了。”
耕耙耱是距离秦六百年后才成形的系统理论。
就像姜乐从前学的粟的好处：此时北方种植农作物，最大的桎梏就是干旱。时人也认识到这个问题，管这叫失墒（土壤中没有足够的水分）。
但粟再耐干旱，也有个极限，失水超过承受力，也会嘎巴一下集体死去。
那接下来的一年，这片地区就很可能是史册上记载的‘颗粒无收，人相食’。
况且，就算勉强从干旱中存活下来的农作物，产量也很低，如今关中的良田，一亩收成一石到八石不等——可见干旱对粮食收成影响多大。
于是自古以来，亿万农民就一直在与天作斗争：抗旱保墒是耕种的基本原则。
而耕耙耱体系的形成，在漫长充满苦辛的农业历史上，被后人称为‘最杰出的创造之一’，直到现代，耕耙耱仍被认为是成本最低，小农之家最可靠的抗旱技术！
可谓直指耕作抗旱的大道根本。
姜乐迫不及待想看这一套金卡带出来其余的卡片。
农业之纲是很要紧。
但光有理论指导也不行。
而继续往下看时，姜乐彻底放心了，系统掉率坑，然一旦出金卡，真是一点儿不含糊。
除了【耕耙耱】理论，还直接把相应农具抽了出来——比如先进的耕具：汉时【直辕犁】和唐代【曲辕犁】。
这属于不用跟人介绍它有多重要，都大名鼎鼎人尽皆知的农具神器。
与这两种犁相比起来，离开咸阳前的【天子亲耕】礼上用的耒耜，就像是老汉阳造跟先进美械的差距似的……
这张金卡的妙用，是哪怕当真有农神显灵，也不过如此了！
父女两人的心情就像是香炉里的烟一样轻盈。
姜乐：果然是战国大魔王。
始皇帝：果然是灭周迁九鼎的曾祖。
这一刻，始皇帝甚至都不再那样忌讳死亡了：能有如此神技，曾祖父必然是升仙了。曾祖为秦王时多有建树，那么以吾之功绩，一统中国河山，将来仙途之上，或许比曾祖父走的更远。
又及时修订思路，虔诚禀于上天：当然，如今天下初定，六国故地尚未平服。朕暂时先不能去寻那茫茫仙路。
——此事要放在朕忙完大秦事业后再说，最好能有个七八百年，让朕能够放慢脚步，将这犹如新生婴孩，刚刚一统的帝国抚养长大，成为无可匹敌的巨人。
始皇帝心里很清楚：六国旧族服秦国吗？
不，起码现在不。他们就像是暂时退入暗中的野兽，若是发现秦的弱点就会冲出来，再次将这个国度分裂撕碎。
他们的土地归了大秦，但他们的心没有。
因此他要下旨统一度量衡，更要车同轨书同文。
可时间不够。
当然，始皇帝心里也清楚，七八百年，大概要的多了些。
神仙可能没法轻易给出这么多的寿命。
那……少则七八十年也行啊，朕能放心将这个帝国交给后人之时，再寻仙路，去探一探那仙界之广大。
始皇帝思绪神飞，姜乐也在虔诚念念有词。
比起始皇帝的雄图霸业之心，姜乐倒是祈祷的很简单，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就像伟人强调过很多次的：世界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
自到大秦来，姜乐一直呆在咸阳宫里。
她见得多是高大健壮神采飞扬之人——毕竟不好看的人，也不能到御前服侍。
譬如像赵高这种替始皇帝驾驶御车出身的人，在身高力气上都有要求：身高至少七尺五（约1.75），伸手矫健可上下飞驰于战车，还得能拉开八石的强弓。
可自从出了宫门，她见到了如今黔首长成什么样子。
跟戍守的精干卫兵容貌身材截然不同。
路边伏拜的黔首多矮小瘦弱且面有菜色，几乎没见到符合‘白胖’这两个字的……倒是营养不良到浮肿青白，一打眼过去像鬼多过像人的曾瞥见过一些。
她不得不想起，下意识回避的一些对古代百姓的惨痛描述。
都不用倒回两千年这么古，现代中国人吃饱也没有太久。
亲眼见过，她更明白为何此时很多人愿意主动投为奴隶、逃为流民，愿为滑稽优、赘婿、歌舞伎等此时受到鄙夷、再不能做良民的行当：比起每日挨饿受冻，随时面临被饿死的风险，哪里顾得了别的：就是别说吃软饭了，吃猪饭都愿意。
也就是这会子没有卖血的技术，不然别说卖身为奴，卖血的也会比比皆是。
至于将来可能有什么恶果？哪里还管的了将来！今日不饿死便是今日的造化！
始皇帝回过神来后，听到一点孩子的碎碎念。
很朴实的话语，只盼人人吃饱。
他心中感喟，并将此感喟付诸行动。
——始皇帝早有心思给姜乐封爵，此时当场落实。
秦时，耕战有功可得爵。
只是初封是个什么爵位官衔，始皇帝原本在斟酌，今日便定了下来。
爵位是五大夫，进入了高级爵位阶层，令赐号栎阳。
官职为大夫：侍从君主、顾问议论为大夫。
姜乐似乎看到了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
始皇帝给这样的一个既尊贵，又进步空间很大的爵位和官职——以表这个仙缘，朕很满意。
但朕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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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颁布，当日就遍传开来。
离始皇帝行宫最近的一片屋舍中，有人就反复念了两遍这个名号和官爵。
“栎阳大夫。”正是这次随行官员里，爵位最高的通武侯王贲。
他是王翦老将军之子，他们父子二人，在秦霸天下的过程中，立功累累，一共六国，他们父子带兵就灭了五国——故而一门双侯，武成侯王翦，通武侯王贲。
在朝上没有哪一家的爵位比他家强。
因此王贲念叨这个，重点倒不是在于爵位上，而是在于‘栎阳’两个字上。
栎阳县，可不是个普通的县。
这可是之前秦国的都城！
秦献公时就以栎阳为都城，直到商鞅变法后，于秦孝公十二年，秦国才迁都咸阳。
如今，栎阳虽不是皇都，但也是个东接函谷，西通咸阳的重要关隘。
陛下以此为公主号，可见何等爱重。
王贲摇了摇头笑与身边亲信短兵道：原先见了称一句小公主，以后见了可就得称‘栎阳大夫’了——原以为从前见了十二岁的甘罗，要称一句上卿就够出人意料，再不会有年纪更小的同僚了，谁能想到今日呢？
短兵捧哏：就是就是。
王贲又吩咐身边门客：“备上等礼，此事王家必要贺一贺。”
从后世人角度看，战国四名将，王翦老将军是独一份的善终。
可见，他是个战场智慧、政治智慧以及最要紧的气运，三者都不缺的人。
此时六国尽灭，陛下没有做出兔死狗烹的杀功臣之事，王翦老将军也很自律，不但放下兵权，连参政议政事都一并放下了——君王与功高无可封的功臣之间，就是要格外谨慎，你敬我，我敬你。
王翦老将军也确实是心愿已了，索性完全过上了颐养天年闭门谢客的日子，除了始皇帝逢年过节派去慰问王家的代表，真的是谁也不见。
而九野，因曾跟过他老人家伐楚，就常作为始皇帝的使臣前去探望。
此番连陛下西巡的大事，王翦也以身体不好为由谢恩婉拒，只有王贲随圣驾。
王贲此番出行前，照例去老父跟前聆听教诲。
毕竟王家跟蒙氏一样，世代为秦效力，在军中根基深厚，可以说放眼一看队伍里漫山遍野都是旧部。如今交出所有兵权，拿捏面对旧部的态度就很要紧了。
王翦老将军就道：“如今大公主为少府丞，与咱们家素有渊源，若有事不决可与其商议。”
王贲跟九野也熟络，就笑道：“阿父，说来陛下子嗣里，倒是长公主最像陛下。”
甚至犹自可惜：长公主要是个公子，便不是长子……说不得将来也有大造化，与他们家又有这样的袍泽情分，那到时他们家子嗣也会跟蒙家一样，恩宠过于旁人。
王翦白眉一挑，忍不住用看小笨蛋的眼神盯着儿子：“闲来无事也动一动你的脑子！大公主若是公子，当年便不可能跟着咱们！”
灭楚之战，一开始秦王选了李信而非王翦，除了李信保证二十万大军就完成任务外，也是陛下有心栽培年轻的心腹将领，不然六国基本都是王家的功绩，实不利于朝堂平衡。
偏偏李信大败，陛下不得不重新启用王翦，而且极有魄力的给出了六十万大军，相当于举国之力交给王翦，让他攻楚。
“那时候我再带个公子在身边，是攻楚去？还是谋反去？”
王贲哑然。
过了一会儿，顶着老父看笨蛋的眼神继续勇敢问出一个，最近时时盘桓在他心上，让他心动的事情。
——大公主至今未婚配，您老觉得……您孙子我儿子怎么样？
王贲之子王离，如今还在戍边，有这样的祖父父亲，年纪轻轻身上早有爵位了。
通武侯还在掰手指：咱家孩子长得没问题，出身更佳。
李斯家都能尚公主呢！
王翦老将军的眼神，从看小笨蛋的无奈，变成了看蠢货的恼火想抽人。
“歇了你的心思！少府丞——”把九野的官职重音读出来，提醒王贲别做梦。
“常年在陛下身边领命，如今掌管少府，近来我这不怎么出门的人，都听闻她经手不知多少机要秘事。”
王翦老将军索性说的更明白点：你看蒙家，蒙恬现任内史（京畿地区政军总指挥），蒙毅要是女孩，能嫁到咱家吗？陛下能让吗？
这回王贲立刻摇头了。
他们跟蒙家，如今两方不约而同彼此生疏起来，连君子之交淡如水都算不上了，直接不来往了。旁人说，王家是因自家走下坡路，而蒙家蒸蒸日上，这才两家生出嫌隙断了往来。
王翦：说得好，说的再响些！
大家都是世代为将，军中故旧无数的将军，要是亲密无间想干嘛？尤其是蒙家，如今陛下一统四海后明显更加重用蒙家，王家要是跟他们有仇才应该跟他们亲亲密密的，让陛下怀疑他们去。
唉，王翦老将军望着王贲叹气：这个儿子吧，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但这脑子在政斗上就不够使得。
也是，战国多少名将，都是打仗门清，朝堂做官的心思却不够。
诸如跟他打过不知多少交道的李牧——将军百战未死在战场，倒是死在自己人手中，死在朝堂斗争倾轧之中。
于是他直接命令王贲，跟自己一样急流勇退安享荣华富贵。倒是没什么战功的孙子王离可以在朝堂继续效力，延续家族。
只是……
王翦又叹气：感觉王离还不如王贲，儿子起码随了自己一半：作战能力随了自己。
但孙子又随了儿子一半：打仗还未见奇才，政斗方面倒是妥妥随了他爹，不太会拐弯。
王翦老将军想到这就痛苦面具：“咱家也是邪门了，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王贲：……阿父骂儿子孙子，我们自然受着，实在不用连自己都骂。
挨了一通骂的王贲倒也踏实了，跟着陛下出来西巡，像林黛玉进贾府似的一步也不多走，处处谨慎留心。
此时备了礼物，一出门见到九野，也是十分自然的搭话叙旧，再不起别的念头。
甚至还主动跟九野立立人设：表示自己已经老了，可再也不能打仗了，如今跟着陛下西巡，坐车都觉得疲倦。
其实他也才四十多岁。
偏生正如此感叹时，比他年纪还大不少的廷尉李斯正意气风发从旁边路过，见了只短暂停下来打了个招呼：“通武侯，少府丞，陛下召我议事，改日再续。”劲头足到感觉都不需要坐马车，能一路走到西陲去。
九野回头看王贲，他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还好一转眼看到陛下身边寺人陪着姜乐来寻九野，王贲热切转移话题：“诶，少府丞看，来者这不是栎阳大夫嘛？”
姜乐还礼：“通武侯。”
心里也很美：以后我也是能跟旁人说一句‘工作时候被称职务’的人了。
**
从芷阳停留了两日后，始皇帝便携少量重臣，去巡视此时还未完工的秦始皇陵。
章邯作为总工，自然在前作为导引。
姜乐跟在始皇帝身后，一眼也不想错过这参观秦始皇陵的机会。
虽然还未完工，但也能看出秦始皇陵就是个缩小版的咸阳城，别说宫廷殿宇、百官署衙、少府仓储都有，就连庖厨兽苑都一应俱全，可见时人‘事死如事生’，帝王从皇宫到陵墓，简直就像是乔迁一般。
自然，更少不了那传奇的兵马俑，车马仪仗俱全。
今日陛下降临，原本在劳作的刑徒，就都暂停一日，只跪成一个方队，迎接圣驾。
在此地劳作之人，除了永巷狱司空狱等收押的犯罪刑徒为主要劳动力，也会征发民夫。
秦朝黔首“傅籍”（十七岁后到官府登记算作成年）后，基本每年都有在本地服徭役的任务，是为“月为更卒”，除了在当地做些为朝廷修缮城池、治理河道的事儿外，有事也会被征发到外地，比如修建驰道或是来修秦始皇陵。
跟随始皇帝来的扶苏，见到这跪了一大片的刑徒民夫，心里默算了一下，就很想谏一谏陛下。
——大秦连年征战，百姓疲敝，不应为了陛下皇陵多加征发劳役。刑徒也罢了，民夫正该各自归家，男人耕稼，妇人纺绩，不要再虚耗在修建皇陵上。
他算账算到一半，还问起章邯：这些刑徒每日耗粮多少？
毕竟陛下喜欢看有理有据的奏疏，还是要拿出数据来，才有可能劝的陛下心意回转。
听扶苏公子问起此事来，章邯倒没想到公子是准备开谏，而是认真回答了些数据后，又向陛下行礼道：多亏陛下英明天纵，令人从咸阳运了来的许多水碓踏锥，可派上大用场了。
毕竟耗费粮食的，不只是干活的人要吃——更多的是路上运输的人要吃，舂米的人也要吃，大家都得吃饭才能活下去。
所以才有当年远征之时，转运粮食‘率三十锺而致一石’这种极高的消耗率。
如今骊山皇陵离咸阳粮仓倒是不远，路上运输消耗的粮食少，但原本每日需得安排了去舂米的人手，就消耗极多——干重活的人要吃的比旁人多才不会生病，才干的动。
故而前日章邯见到九野还亲自感谢了一番：水力代替的人力帮了他大忙了！
陛下有吩咐，骊山皇陵是不能不修的，但章邯十分忠心能干，平时心里也常算一算：天下初定，流水样的人力银钱到骊山，他每每看到其耗费数目也是心疼的，他只盼着花费最少达到陛下的标准。
京中少府运来的水碓踏碓各有优势。
踏碓无需用水，工具小巧，随便一个地方也能舂米。
水碓虽受地势限制，且工技更繁杂，但可以日夜不休舂米，无需人力畜力，效率大大提升！
致谢完毕，章邯还很带了点不好意思，腼腆向九野道：想要些懂得建造使用器具的工匠留在骊山皇陵。
九野当即点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之一郑酒，让她带了几个匠人留下。
——虽然章邯现在还未带兵，但能够组织一场如此规模的建筑事项，安排这么多人的吃喝住行，工程运转，平地起一座小型咸阳城，本就是件很能体现他能力的事情。
所以在将来，秦出了事，章邯才能即刻点起兵马。
而他的作战风格，也是很土木风，善于守备且非常重视后勤粮草辎重。
跟着这样的人学习，是难得的机会。
章邯喜出望外：他官职虽不低，但一直都在骊山做工程，许多官员都觉得他没什么前途的，凡事客气但多敷衍。
唯有少府丞，虽是公主，却从来没什么拿捏架子。
此番更是留下人才给自己帮忙，少府丞真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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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姜乐，则站在一个正在浇筑的兵马俑面前。
她想起到这大秦之前，看到过一个新闻，科技发展让考古学家在兵马俑上发现了工匠的指纹，如同跨越了两千多年的手指触碰在一起。
于是姜乐伸出手，在兵马俑上留下了一个指纹。
自胡亥晦气事件后，始皇帝还是很关注小女儿的，生怕她叫人害了去，此时一眼没看到就转头寻她。
正好看到姜乐伸手去够人俑。
始皇帝：哪里来的这些精致的淘气？
倒也不恼，只招手叫她过来别乱跑。
把姜乐拘在身边的同时，回答章邯的请旨“陛下可要多在此多住几日？”
“不必了。”始皇帝对这项工程颇为满意，不但出言嘉勉了章邯几句，还很实在的给他升了一级爵位。
“朕即日西巡。”
秦昭襄王金卡在前，始皇帝对于接下来的祭祖之旅，充满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祭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