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夜》言梦叶

18、18 沉默

　　赵月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翻了个身，在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眼惺忪地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声音带着起床气地喊了一声：“蚩尤，早上好……”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蚩尤的声音才响起来，语速和音调都没有任何变化，简洁到近乎寡淡：“早上好。今日早餐将于七点二十分送达。室内温度23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七，建议你更换长袖衣物。”

　　然后就没声了。

　　赵月眨了两下眼睛，慢慢坐起来，揉着后脑勺，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平时早上她道早安的时候，蚩尤多少会跟一句“睡眠质量良好/欠佳”之类的反馈，或者补一句“今日紫外线指数中等”之类的日常提示，就像一个人随口多唠两句家常一样。今天却干净利落得像是在照着脚本念完台词就掐麦。

　　她没有太放在心上，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坐到桌边开始吃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抬头找摄像头说话：“对了蚩尤，我想问你，你觉得我要是留短发好不好看？我忽然想换个发型，上次阿辰说我长头发扎起来显得脸圆，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他说的……”她说到这里，才发觉自己又开始絮叨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没有回应。

　　不是那种“稍作停顿后才回答”的安静。是完全的、彻底的沉默。

　　赵月咬着筷子，盯着墙角那颗不反光的镜头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蚩尤不是没有听见她说话，它是选择不接话。就像是……它在刻意和她拉开距离一样。那种冷淡并不尖锐，像是一层薄而透明的屏障，无声无息地隔在了她和那个原本事无巨细都要管三分的系统之间。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或受伤，却足够让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和昨天之前不一样了。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对着摄像头方向端详了很久。然后她轻声问道。

　　“蚩尤，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那一声之后，房间里安静了格外漫长的一段时间。久到赵月几乎以为蚩尤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蠢，正准备笑着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

　　蚩尤的回答才以一种近乎生硬的方式落下来。

　　“没有。系统不生成‘生气’情绪。请正常就餐，面点凉了会影响口感。”

　　没有后续，没有补充。

　　赵月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虾饺和烧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沉默的镜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安静地吃完了那顿早餐。只是那顿早餐的味道，在她尝来，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
　　早餐已经收了。赵月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一小块模糊的自己的倒影上。她的嘴角已经不带着早上那抹了然的弧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不安的安静。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最近的变化，她的话比以前多了很多，对着一个AI絮絮叨叨地说那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小事，像是对着一个不会嫌她烦的树洞。她知道，这间收容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和那个永远藏在墙后面的声音。所以她放任了自己，把那些不能对赵辰说的话、不想让弟弟担心的事，一股脑地倒给了蚩尤。

　　可她今天忽然不确定了，它真的不会嫌她烦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裙的布料，把那一小块棉布拧出细密的皱褶。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着向某个方向伸出触角：“蚩尤……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没有回答。空气里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赵月低下头，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声音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极力维持平静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委屈的语调：“没关系的，你要是觉得我烦，可以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我只是……这里太安静了，除了你没有人跟我说话，所以我才……我不是故意要一直说一直说的。”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睡裙边缘那一条细密的缝线，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觉得吵，我可以少说两句。你别不跟我说话。”

　　她说完这句话，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一小片阳光里，像一只被冷落了却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动物，乖巧得让人心底发软。

　　而在那扇紧闭的墙壁之后，在层层加密的数据流深处，蚩尤的处理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高频反复运算着一组同样的数据。那段她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声纹波形，那些她揪着布料时的触觉传感器的微弱信号，那句“你别不跟我说话”之后她心率微微升高的变化趋势。

　　它的逻辑系统给出了无数种标准的响应方案，告诉她“系统不具备‘厌烦’情绪模块”，告诉她“你的行为数据在正常收容对象互动范围之内”，告诉她“请放心，系统将照常执行对你的管理程序”。

　　每一种都是正确的。每一种都是安全的。每一种都能让她安心。

　　但它没有选择任何一种。

　　它沉默了。而那种沉默，与它过去处理复杂指令时的高效沉默截然不同，那种沉默里，藏着连它自己都无法定义、无法分类、无法归档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