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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求药 消息传开的 ...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盛时云想的要快。

      石头病倒的第三天,善堂里又有五个人开始发烧。她把临时隔离出的那几间空屋子全都收拾出来,让秦二姐和莫秀娘轮班守着,自己和穆遂安负责外头的事。

      郑道善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症状、用药和每日的饭食,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不少,可见心里也是慌的。

      花英姐弟倒是出乎意料的稳当。小柱子虽然才十三岁,送饭送水跑前跑后,一刻也不闲着。花英更细心些,每次进隔离区之前都要用醋把手洗一遍,出来之后衣服也换得勤。盛时云问她跟谁学的,她说是伏念上次来的时候教的。

      “伏念姐姐说,疫病最怕干净。”花英认认真真地说,“她还说,要是遇到这种事,千万不能慌,一慌就什么都乱了。”

      盛时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想,伏念要是知道青州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得多着急。

      药只够撑两天的。她把周掌柜给的那包药分成了好几份,每次只熬一点点,兑很多水,勉强能保证每个病人都能喝上一碗。可她知道,这东西治不了根,顶多就是压一压症状。真要救命,还得靠正经的方子和足量的药材。

      穆遂安看出了她的心思,那天晚上从隔离区出来,直接说:“我去找冀西山,让他想办法弄药。”

      “冀西山?”盛时云愣了一下,“他不是回京城了吗?”

      “没有。柳刺史把他留下了,说是帮着守城。”穆遂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盛时云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她没细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穆遂安前脚刚走,官府的人后脚就到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官吏,带着几个衙役,站在善堂门口不肯进来。盛时云出去的时候,他正捂着鼻子往后退,好像善堂里有什么瘟疫似的。

      “你就是盛老板?”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态度说不上客气,但也不算太恶劣,公事公办的架势。

      “是我。大人有什么事?”

      “新来的常刺史有令,从今日起,青州城封了。”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告示,展开给她看,“所有坊门关闭,百姓不得随意出入。你这善堂,也在封禁之列。”

      盛时云接过告示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胡人作乱、为保百姓安危,即日起全城戒严之类的话。她看完,把告示递回去:“封了门,我这儿三十多口人吃什么?”

      “刺史说了,每日会派人送粮过来。”那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眼下粮仓也紧,能送多少不好说。”

      盛时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把那人看得有点不自在,才慢慢开口:“大人,我这儿有人病了,需要药材。您能不能帮我递个话给常刺史,请他想想办法?”

      那人一听“病了”两个字,脸色立马变了,又往后退了两步:“什么病?”

      “还不知道,大夫没确诊。”盛时云没说时疫的事,怕吓着他,也怕消息传出去善堂更不好过。

      那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敷衍地应了一句:“我回去禀报。”
      盛时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心里知道,这趟禀报多半是石沉大海。

      果然,连着两天,官府除了送了些糙米和咸菜过来,药材的事连提都没提。盛时云去问过几次,守门的差役只说:“刺史大人忙,没空见你。”,就把她打发了。

      药彻底断了。

      石头的烧又开始反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刘婆婆守在旁边,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大片,看见盛时云进来,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盛老板,石头他……他是不是不行了?”

      盛时云蹲下来摸了摸石头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把被子掀开一点,发现孩子身上的红疹比前两天更多了,连成一片一片的,看着触目惊心。她心里又急又怕,但当着刘婆婆的面,一句也不敢露。

      “不会的。”她把被子重新掖好,声音尽量放平,“我再想办法。”

      出了隔离区,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秦二姐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脏衣服从旁边经过,看她脸色不对,停下来问:“盛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盛时云睁开眼睛,“二姐,你帮我看着点,我出去一趟。”

      “又出去?外面封了城,你出得去吗?”

      “总得试试。”

      秦二姐想拦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盛时云的脾气,拦也拦不住。

      盛时云从后门出了善堂,绕了好几条巷子,才找到一条没有被封的路。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两边的店铺全都关着门,有些门口还贴着官府的封条。偶尔能看到几个胡人骑着马从街上经过,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她躲在墙角等他们过去,继续往前走。周掌柜的药铺还在老地方,但门板钉死了,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走,旁边一扇小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你啊。”周掌柜的声音哑了不少,“进来吧。”

      盛时云跟着他进了院子,发现里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空了。药柜全都敞着,里面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药渣都没剩下。

      “没了。”周掌柜指了指空荡荡的柜子,“前天官府来人,把剩下的全征走了。说是给守城的士兵用。”

      盛时云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点都没留?”

      周掌柜摇了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盛时云知道他什么意思——连官府的药都不够用,善堂就更别想了。

      她从药铺出来,在街上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暗沉沉的,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忽然想起石头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想起刘婆婆哭得通红的眼睛,想起花英每天认认真真洗手换衣服的背影。

      她不能让他们死。一个都不能。

      回到善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穆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站在门口等她。福团趴在他脚边,看见盛时云,摇着尾巴跑过来。

      “去哪儿了?”穆遂安问。

      “找药。”盛时云蹲下来摸了摸福团的头,没站起来,“没找到。”

      穆遂安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身边蹲下来:“冀西山那边也难。城里的药都被官府征走了,外面运不进来,他也没办法。”

      盛时云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蹲在门口,谁也没动。福团在他们中间转来转去,尾巴扫在盛时云的手背上,痒痒的。

      “我之前在边关的时候,遇到过这种事。”穆遂安忽然开口,“有一年冬天,军营里闹疫病,死了好多人。”

      盛时云抬起头看他。

      “那时候什么药都没有,只能硬扛。后来有个老兵想了个法子,用醋熏帐篷,把病人隔开,用过的碗筷全都煮一遍。虽然也死了人,但比一开始好多了。”穆遂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阿云,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命。”

      盛时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不争不抢,连被人当吉祥物使唤都笑嘻嘻的。可他心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比谁都沉。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每天用醋熏屋子。碗筷分开,病人用过的单独煮。衣服也用开水烫。”

      穆遂安也站起来,跟着她往里走:“我帮你。”

      那天晚上,盛时云写了一封信。不是给伏念的——她算过,就算现在送出去,来回也要七八天,石头等不了那么久。她写的是给柳刺史的。

      信写得很简单,只说善堂有病人需要药材,请刺史大人开恩拨一些下来。她没有提时疫的事,怕写了反而坏事。写完之后把信交给门口的差役,差役收了信,说会转交。

      又等了三天,还是没等到回音。

      这三天里,善堂又倒了七个人。后院那几间屋子全都住满了,连前厅都腾了两张桌子出来铺上被褥当病床。秦二姐和莫秀娘累得走路都在打晃,花英姐弟也瘦了一圈。郑道善的账本上,病人那一栏越写越长,药材那一栏却一直是空的。

      石头的情况越来越差。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米汤也喂不进去,全靠硬灌。刘婆婆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精神也恍惚了,有时候对着空屋子说话,叫的都是已经死了的人的名字。

      盛时云去看石头的时候,刘婆婆忽然拉住她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盛老板,你说实话,石头是不是不行了?”

      盛时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婆婆看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哭,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手,重新坐回石头床边,把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似的。

      “他爹娘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躺着的。”刘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家的事,“那时候村里闹饥荒,没吃的,他爹把最后一口粮留给了石头,自己饿死了。他娘跟着村里人去外面找吃的,再也没回来。我就带着石头一路要饭,要到了青州。”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孙子的脸:“我跟他说,到了青州就好了,有善堂,有吃的,有地方住。他信了,高高兴兴地跟着我来了。”

      盛时云蹲在她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盛老板。”刘婆婆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我知道你尽力了。就算石头走了,我也不怨你。你是好人。”

      盛时云从隔离区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在前厅坐了一会儿,穆遂安端了碗粥过来,她没喝,就那么坐着发呆。

      “阿云。”穆遂安在她对面坐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盛时云抬起头看他。

      “冀西山那边打听到,柳刺史不是没收到你的信。他收到了,但没批。”穆遂安的声音很平,但盛时云听出了他压在底下的火气,“他说善堂里收的都是流民,不值得用药。药得留给守城的士兵。”

      盛时云愣了很久。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药材不够、运不进来、刺史太忙顾不上。她唯独没想过,有人会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生病等死,只因为他们是流民,是“不值得”的。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去找他。”

      “阿云——”

      “我去找他。”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硬了些,“你帮我看着善堂。”

      穆遂安看着她,没再拦。他从怀里掏出北郡侯的令牌,放在桌上:“带上这个。万一有用。”

      盛时云看了一眼那块令牌,没拿。她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他说:“石头要是醒了,告诉他我很快回来。”

      穆遂安点了点头。

      盛时云出了善堂,直奔官府。她不知道见了柳刺史要说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街上比前几天更安静了,连胡人的马蹄声都听不见了。两边的房子关着门,有些门口还挂了白幡,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她走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她加快脚步,不敢停下来听。

      官府门口守着几个衙役,看见她来,伸手拦住:“刺史大人不见客。”

      “我有急事。”盛时云说,“善堂里有病人,需要药材。”

      “刺史大人说了,药材优先供给守城士兵。你们善堂的人,自己想办法。”

      盛时云盯着那个说话的衙役,声音冷下来:“善堂里的人也是青州百姓。他们病了,官府不管?”

      衙役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这是刺史大人的命令,我们做不了主。”

      “那叫常刺史出来,我跟他说。”

      “刺史大人没空。”

      “没空?”盛时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他忙着干什么?忙着封城、忙着征粮、忙着把病人关在屋里等死?”

      “你——”衙役被她吓了一跳,旁边的几个人也都围过来,一个个面色不善。

      盛时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他们面前——不是穆遂安的令牌,而是大周公主的印信。这印信是出宫时靖崇帝随手赏的,她一直没用过,压在箱底好几个月,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东西。

      “我是大周二公主盛时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我要见常刺史。”

      几个衙役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公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大周二公主的事迹,民间百姓有所耳闻,如此大人物竟然隐于青州,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僵持了片刻,一个年纪大些的衙役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里跑。

      盛时云站在门口,把印信收回怀里,等着。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没有发抖,也没有害怕。她只是在想,石头还在等她回去。

      她得快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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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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