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杂货铺》言予予言

52、第 52 章

　　皇位继承的长贤选择，向来难辩。

　　眼前的皇帝并不算年迈，要是放在现代，也才到中年。可斑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无不彰显着他的迟暮。

　　“我知道他早就盼着我死。”皇帝说，“小林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个太子不是我选的，那个陈留王也不是我想选的。这两个儿子，我都不大喜欢。”

　　“陛下最得意的继承人，早已死在十五年前。”林蓁蓁道。

　　皇帝的目光闪烁后又坚定，在一瞬间有了想要杀她的念头，随后又将其隐去。

　　“林姑娘一个做生意的，怎会知晓这些？”皇帝问。

　　林蓁蓁不答，只道：“陛下，我若爱一盆花，必会亲自浇灌培养，让他长成我想要的样子。”

　　“可我的花已经成了别的模样，掰不回来了。”皇帝说。

　　“那就再养一盆。”

　　皇帝静静望着林蓁蓁，良久，才道：“可现在环境恶劣，幼小的花苗很容易夭折。”

　　林蓁蓁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可是种花的能手。我身边有一支队伍，他们各个身怀绝技。若我们站在陛下这边，饶是天下最难养的花，也能养成。只是，他们亦有所求，要求一份公平与心安。”

　　皇帝冷笑道：“你这是要朕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朕错了？”

　　“陛下为大义而舍小节，何错之有？”

　　“大义，大义……对，我何错之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是君王，也是人。你说的，我答应！”皇帝道，“只是，你想要谁来当太子？”

　　“陛下想让谁来当太子，那谁自然便是太子。今日我便带了一人来，陛下若是信得过，便可让他来当羽林郎，护卫陛下与陛下将要选出的太子。”林蓁蓁道。

　　“好！”皇帝拍桌而立道，“爱卿想要推荐何人，尽管叫他进来！”

　　“十四。”

　　随着林蓁蓁的一声唤，一道身影轻巧地跃到林蓁蓁跟前，低头道：“姑娘。”

　　“从今日起，你便要护卫陛下与未来太子的安危。盛荣的江山与你家族的荣辱，便全都系在你的身上了。”

　　臣十四长了一双灵巧的耳朵，林蓁蓁与皇帝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他心里有很多堆积到腐烂的秘密，若不合适，绝不说出口来。

　　他与自己的战友在上京城筹谋这么多年，事情皆无进展。如今林蓁蓁一出手，便换得皇帝的点头。现下这个局面，纵使没有慕少衡，他们只要将皇帝与皇帝想选的继承人保护好，届时再用沈偲来与皇帝谈判，许便能让父亲翻案。

　　这样的结果，他很满意。

　　“多谢陛下提携。”臣十四道。

　　*

　　“姑娘，我们如此利用沈偲，是否合适？”出宫路上，臣十四忍不住问。

　　林蓁蓁冷笑道：“他一门心思想要杀我的时候，是否想过不合适？”

　　臣十四沉默着，完全被林蓁蓁折服。她不像一个女子，却是他们现下最需要的人。

　　巍峨的宫墙，高楼之上，郭蒙站在沈偲身边，连呼吸都较先前轻了几分。

　　沈偲的脸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喜怒。见到那抹俏丽的身影终于周处视线，这才垂眸转身。

　　他的唇角噙着笑意，阔步走下高楼。

　　郭蒙一路尾随，他却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我原以为这事要变得没有趣了。没想到她竟会用这招。”沈偲道，“你说她找那个老皇帝，算不算垂死挣扎？”

　　郭蒙不晓得他究竟是生气还是高兴，不敢妄自答话。沈偲觉得无趣，便道：“你不必跟着，我自己走走。”

　　郭蒙站定，想要目送自己的顶头上司离开自己的视线再走，但紧张的情绪已经随着太子沈偲的转身，松了下来，肩膀亦是垮了下来。

　　阳光下，沈偲忽然转身，他松了的气霎时提了起来。他站得板正，只听沈偲道：“对了，你可别私下去为难她。我倒是想看看她究竟想翻出什么风浪来？还有，她爱管闲事，将单葳蕤的处境，告知她。至于她身边那几个小友，我不信有用利益瓦解不了的感情。”

　　郭蒙：…………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为难她么？可他只是殿下手下的一个小喽啰，殿下说什么，自然便是什么了。

　　*

　　近日，上京城盛传，淑妃有孕，皇帝大喜，将淑妃在家乡的妹妹林蓁，接到宫中陪护。不过三日，陛下便将林蓁，封为荣臻一等夫人，可随意进出皇宫。

　　近来，林蓁蓁时常进出宫中，身侧带着李双双。

　　皇帝给她赐了一处宅子，在永昌坊内，只需一炷香的时间便能进宫。林氏奇货铺已抵押给钱老板，林蓁蓁现下只想好好活着，生意赚不赚钱，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先前在铺子里的小武，则到府中，成为府中的管家。

　　城中许多见过林蓁蓁的人，大多知道淑妃的这个妹妹，便是闻名上京的林氏奇货铺的老板。林蓁蓁便也不避讳，但凡入宫，便会找些新鲜的玩意儿带进宫去。

　　春日渐盛，林蓁蓁采购了一批凤梨，带进宫去，顺便让小武将铺子里的那一份运过去。

　　李双双清点好物品，便到府中去叫林蓁蓁。

　　近日，臣十三带着大部分的人，去西阆边境接慕少衡与仲朗垚。今晨，已有人来回禀，说是他们已经到了原州，再过半个月，便能归京。

　　林蓁蓁得了消息，知道慕少衡如今的伤已大好，只是还有些虚弱，便也放下心来。

　　“夫人，我们该走了。”李双双道。

　　林蓁蓁见臣十四满是疲惫，便道：“陛下会派人来府中接我，这两日你辛苦了，今晨便在家中休息吧。”

　　臣十四想了想，皇帝派来的人，俱是他挑着进宫值守的臣门之人，自己这几日城中城外、宫中宫外的跑，便道：“也好，我送你出门，见到那些护卫再回来。”

　　如今，整个臣门的人，都十分钦佩林蓁蓁。
　　在他们眼中，她虽是一个女子，却比男子还要厉害。乃至，做事之果决，比之慕公子或是门主，更甚。若是慕公子能有她的一半果决，那么他们想做的事情，早就做到了。

　　林蓁蓁道：“也好。”

　　将林蓁蓁亲自送上马车后，臣十四还给了林蓁蓁一个烟火般的东西。
　　“若你遇到麻烦，便向天空发射信号。臣门的人看见，第一时间便会来救你。”

　　林蓁蓁收下臣十四给的东西，道：“我知晓了。不过有这群大内高手在，这东西应是用不到的。”

　　臣十四道：“但愿如此。”

　　马车缓缓朝宫中而去，到了宫内，林蓁蓁便只能带着李双双下来走路。皇帝找来保护林蓁蓁的侍卫，则分立两边。
　　这样大的排场，饶是大权在握的当今太子，也是没有的。

　　“林老板如今很是威风呀。”沈仡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林蓁蓁身后响起。

　　林蓁蓁转身，朝沈仡行礼，道：“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沈仡翻了一个白眼，道：“原以为林老板会找个厉害的靠山呢，谁知却找了个中看不中用的。我这人向来是，自己不要的东西，纵使别人喜欢，愿意拿利益来换，我也是宁愿毁掉也不换的。”

　　林蓁蓁道：“可惜我不是物件，我是一个会为自己着想的人。”

　　沈仡冷声一笑，“你选的这条路，实在不怎么样。”
　　他凑到林蓁蓁耳边，低声道：“等着吧，背叛我的下场，你很快便能知道了。”

　　说罢，沈仡大摇大摆地走进殿内。

　　林蓁蓁亦是冷笑一声，道：“现下最先看到的，是你的下场才是。”

　　说罢，也跟着沈仡走进大殿。

　　大殿上，皇帝将手中的茶盏砸在沈仡身上。沈仡不服气地站了起来，“父亲是觉得，淑妃肚子里有一个孩子，便有选择了么？父亲如今的身体，还能撑到几时？若是日后外戚干政，闹出个武后的结局来。父亲该如何去向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交代？”

　　皇帝紧抿双唇，指甲嵌入掌心，死死瞪着沈仡道：“就算没有淑妃肚子里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太子呢！你这样左右边关战局，私卖兵器的人。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江上落到你手上！来啊，褫夺沈仡陈留王封号，贬为庶人，迁居长庆宫！”

　　宫外的侍卫一拥而入，将沈仡按倒在地上。沈仡摇头大笑：“是了，我私卖兵器，可我是卖给西阆边境上的叛军，可称不上卖国。二哥将兵器卖给西阆，又该怎么算？瞧瞧你的好太子，帮着敌国攻打自己的国家。父亲把江山交给他，尽管放心，江山马上就要易主了。”

　　皇帝拳头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又张开，驼着背、弯着腰，看上去一下子便老了十岁。
　　“来啊，将太子沈偲带来！”

　　“几日不见，三弟告状的功夫是越发厉害了。”沈偲阔步踏进皇宫，道：“陛下要找臣，所为何事？”

　　皇帝拿起桌上的茶盏，又想摔茶盏，便听沈偲道：“陛下，臣可不是沈仡，陛下摔茶盏，臣便受着。摔在我身上的水，我可是会一滴不漏的，还给陛下。”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道：“你是太子，怎可作出背叛国家的事情来？”

　　“我是太子，陛下便该相信我的判断。”沈偲道，“我可不想毁了这这盛荣的江上。我卖给西阆的兵器，淬有剧毒。正因如此，前线才传来西阆军中生了瘟疫之说。”

　　皇帝冷静下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仡，道：“你，滚！”

　　“父亲，你听他两句狡辩，便相信他了？”沈仡还想再说，却被皇帝打断，“堵上他的嘴巴，让他滚！对了，将陈留王贬为陈留侯，禁足半年，静思己过！”

　　林蓁蓁愣愣地看了皇帝一眼。她完全没想到，皇帝竟然在已经将沈仡贬为庶人之后，还能再改诏令，让他当个侯爷。屋里坐着的这个，盛荣国至高无上的人，可是向来说一不二的。

　　“荣臻夫人，淑妃已等你多时，快些去吧。”皇帝吩咐道。

　　林蓁蓁只好起身告辞。

　　出了大殿，林蓁蓁便带着李双双，随着侍卫往淑妃的寝宫走去。

　　春日牡丹正盛，林蓁蓁走在牡丹苑中，遇到许多来赏花的宫妃。

　　宫妃们如今将林蓁蓁当做皇帝身边的红人，一心想让她引荐，再获荣宠。一时间，她在牡丹苑中，完全走不动道。

　　“荣臻，我那儿有千年的人参，听说你近来在找这些药材，明日我便差人送到你府上去。”

　　“荣臻，熊掌鹿茸均是好物，只可惜我吃不惯，正好你有用，明日一早我便差人送去你府上。”

　　“荣臻——”

　　“荣臻——”

　　林蓁蓁被“荣臻”这两个字搞得晕头转向，忽而听见有人大喊道：“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园中安静下来，众人齐齐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快，快将她救上来！”

　　“这水太深，可有人会水？”
　　“可有人会水？”

　　“可有人会水！”

　　“我，我会。”林蓁蓁身边的侍卫道。

　　林蓁蓁转头看向侍卫，道：“那你入水救她罢。”

　　“可是夫人，我的责任是护卫你。”侍卫道。

　　林蓁蓁放开李双双的手，推着护卫道：“除了你我还有三个护卫呢，你快去！”

　　侍卫听了，跳下水去救人。

　　水中那人显然是慌了，死死抓住下水救她的侍卫，侍卫无法施展，很快便跟着要一起沉下去。

　　“还有会水的人么？”

　　林蓁蓁身侧又站出一个侍卫，道：“我会！”

　　说罢，他便跳入水中。

　　刚才跳入水中的，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兄弟在水中挣扎，他必然是要救的。

　　池边越发喧嚣，见到水中的人翻白眼，马上便要不行了，便有人啜泣起来。不过很快便被宫妃呵止。

　　担心李双双害怕，林蓁蓁要侧手去拉她的手，手上却是一空。她猛地转身一看，这才发现，李双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