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笔记》霜色千里

19、承诺

　　靳疏竹也没客气，接了苏打水。

　　“顾旬都被保送了，你错过了夏令营，就不想别的方向再争一争？”陆南征窝在沙发里，看靳疏竹的眼神却不像他的动作一样随意：“A大的微电子是全国最好的，我知道你对这方面感兴趣。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行业光本科是很难立足的。而加上研究生，最少还要七年。”

　　虽然说陆南征学的是集成电路这一块，但比起搞芯片，他更喜欢和人打交道。靳疏竹不一样，他很早的时候便发现，靳疏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陆南征比靳疏竹大了四岁，老家住靳疏竹家隔壁。有时候却觉得这小子比自己还老成，也从来没有把他当弟弟看。

　　因为靳疏竹家庭的特殊性还有本人的沉默，他一直是同龄男生欺负的对象，陆南征观察了一段时间，决定帮助这个沉默寡言的傻孩子。他是个外向性子，年龄也大，在孩子中说话自然没人敢反驳，靳疏竹的日子也就好过了很多，久而久之，两人也就成了朋友。

　　后来父母为了让陆南征接受更好的教育，在他初中时便举家搬到了清城。虞乔出国后，陆南征整个人一蹶不振，父母看不下去，带他转学回了宜市老家，远离伤心地。

　　陆南征到现在都记得再见到靳疏竹时自己有多狼狈。

　　他精神恍惚，就连平日最喜欢骑的机车也没了兴趣，包松松垮垮斜挎在身上。然而令陆南征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的动作，让他居然被人盯上了。

　　身后飞速疾驰过来一辆摩托车——有人抢了他的包。

　　机车小子惨遭飞车抢包。

　　自己失恋已经很悲伤了，有生之年还能遇到这种事。陆南征被自己背的说不出话来，他一下子来了火气，怒加油门，直到把对面逼停，就像追赶那天永远也赶不上的飞机。

　　赶不上的不是飞机，是他无法挽回的心。

　　对面被他不要命的样子吓到，不得已停下。但气势没输，以二敌一的局面，其中一个人掏了刀子出来。

　　陆南征甚至有点想笑——他突然有个荒谬的想法，如果今天自己死在这，那个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算了。

　　她那么狠心的人，肯定一滴泪也不会掉。

　　“来啊！”他朝劫匪怒吼着。两个人也有点被他不稳定的情绪吓到，觉得自己遇到疯子了。

　　也是这个时候，有个眼熟的少年挺身而出。他身手敏捷，趁拿刀劫匪不注意将对方的刀夺下，顺手将他按在地上，陆南征也很快反应过来，制住想要逃跑的另外一个人，报了警。

　　做完笔录，陆南征坐在警局的长椅上，手上是拿回来的包。里面除了手机，只剩下一个小巧的钱包，他打开，照片上的姑娘对着他笑。

　　如果感情也能这么容易失而复得就好了。

　　“好久不见。”一旁的少年走过来，给他递了瓶矿泉水。陆南征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就是之前一直忍气吞声，经常被周围人欺负的邻居。

　　没想到靳疏竹还记得他。

　　不说话，人还挺仗义。

　　“你这招式，不像新手。”陆南征收敛了情绪，夸赞道。

　　“嗯，我学了很多年散打。”靳疏竹也没隐瞒：“防身。有空的时候就练一练。”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还手？”陆南征有些惊讶。如果当初靳疏竹也像现在这么强硬，周围哪里敢有人欺负他。

　　靳疏竹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道：“我不想让我妈担心。”

　　人的恶意总是在不经意间放大。靳立峰常年不在家，他们孤儿寡母，生存的已经足够艰难，若是再得罪了邻居，靳疏竹不知道母亲要怎么办。

　　“那你就任由他们欺负你？”

　　“没有。”少年摇了摇头，目光难得露出一丝狡黠：“我也没有让他们好过。”

　　陆南征突然想到当初那些始作俑者经常莫名其妙地向他抱怨自己的轮胎被扎破。

　　感情这小子憋着坏呢。

　　经过这事，二人越发熟稔，后来陆南征上了大学，也没有和靳疏竹断了联络。有一次无意中发现靳疏竹对自己的书很感兴趣，从大学物理，电路理论到量子力学，他都看得十分投入。更让陆南征惊讶的是，就连模拟集成电路，射频集成电路这种，他都能毫不费劲地看懂。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想到自己还在挂科的边缘徘徊，陆南征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太久，很快，他也出国了。这次回来，是为了自己，也是想给靳疏竹一个机会。

　　少年不该和所有平平无奇的高中生一样收敛自己的锋芒，更不应该被埋没才华。

　　“这里有个项目，缺了个人，”陆南征挠挠头道：“我也不瞒你。新项目，预算有限，不太好招人。当然，你的那份，分文不少。”

　　能达到他要求的要么跟着大牛，要么拿到大厂的offer，都不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况且一个项目投进去，多的是十年八载看不到结果，用青春去赌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事，无异于自讨苦吃。

　　“我知道你小子藏的深，要不要和我一起干全看你自己。当然，我也理解你还在上学，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虽然你才高中，但我相信以你的天赋，未来一定会在这方面有一席之地。”陆南征最终还是把话说出口，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也不会想到靳疏竹，毕竟对方看起来只是个有天赋的高中生。

　　“况且你知道的，你母亲的病就是一个无底洞，其实国内这方面并不发达。你父亲的身份敏感，注定不能光明正大在阳光下，疏竹，你要多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除去在清城认识的夏泠一行人，陆南征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朋友。

　　他的话确实没错。

　　靳疏竹没答应也没拒绝。不可否认，他缺钱，手里有一笔积蓄，能让人安心很多。和同龄人不同，他需要背负的，是整个摇摇欲坠的家。

　　“你可以先看看。这个项目如果有起色，高考过后你可以出国，直接跟着我认识的一个大牛。他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

　　听到要出国，靳疏竹顿了顿。

　　“我考虑一下吧。”以他的成绩，即使没有保送，之后去A大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样一来，时间紧张，他就没办法随时去看沈静秋了。

　　况且出国……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也去了国外？回来还走吗。”索性先抛开这个问题，他反过来问对面的好友。

　　陆南征心中苦笑。

　　加州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电视里转角遇到爱不同，现实里两个人好几年都没有偶遇。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这样的概率，其实小到忽略不计。

　　“虞乔知道你也去了国外吗？”

　　臭小子，年龄不大，说话就知道往人心口戳。

　　“打住。”陆南征说。

　　“行。”见他不愿意多聊这个话题，靳疏竹也没有多问，只是在陆南征面前，多了一份松弛感。

　　他将瓶盖拧开，喝了口水，也跟着往沙发里一歪。明明是没有姿态的坐法，却莫名多了几分风流，陆南征有时候觉得，这小子也挺祸水的。

　　“你在清城，适应么？”想着自己好歹算得上哥哥，他问道。

　　靳疏竹又想到那个姑娘了，他靠在沙发里，没有说话。

　　少年的缄口不言让陆南征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怎么，有什么跟哥们也不能说的？”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陆南征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靳疏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对方又一屁股坐回去，在沙发上落下个坑。

　　“你？喜欢姑娘？”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秘密，陆南征道：“不行，我得打电话问问我妈，家门口那株铁树是不是开花了。”

　　“不是，靳疏竹，那你还在这坐着干嘛，把人约出来啊！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让你也能动了凡心。”陆南征有种比自己谈恋爱还激动的感觉，这种锯嘴葫芦能找着姑娘，他怎么就不信呢？

　　“我们之间，现在形同陌路。”靳疏竹实话实说：“我前几天才告诉她我对她好的真相，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交集。”

　　？

　　什么天崩开局。

　　“不是，哥们，你准备顶着这张脸搞暗恋？还是你喜欢这种你追我逃的戏码？”

　　“嗯。”更让陆南征没想到的是，少年居然点头了：“别吓着她，也别告诉任何人。”

　　好像在许什么珍重的承诺似的，靳疏竹突然道：“三年。”

　　他曾经觉得他们的世界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可是后来少年改变了主意。美好的事物人人都想追逐，他不愿放手。

　　去他的门不当户不对。

　　三年。

　　老子会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

　　而这三年，他不干涉她的自由。

　　没有实力的男生没有资格谈条件。

　　彼时的靳疏竹还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会分开，哪怕相互在意也不再见面。他以为自己突破外在的桎梏能求来一个结果，不曾想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