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不下雨》馥烈

3、朝问 “

　　“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若干年前，朝问曾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只不过为她取名的那位仙人没搭理她，而是依旧在指节抵着额头批公文，恹恹的，就好像真的没听到一样。
　　但朝问早就摸熟她的性子了，这人听觉灵敏的很 ，现下不搭理她，只不过是懒得搭理她罢了。所以她不得不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才换来对方淡淡的一瞥。
　　“这个名字不好吗？”对方懒洋洋的抿掉指尖上不小心蹭到的朱砂 ，将那里揉的一片浅红。她抬起眼，恶趣味的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好吗？”
　　朝问盯着那一小片浅红动了动嘴唇。
　　良久，她才移开目光，慢悠悠的道:“我只是好奇一下为什么。”
　　朝、问。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什么寓意。
　　这会儿的阳光正暖和，十一祇搁下笔，像猫儿一样眯起眼看向阳光 ，她平稳的回答:“春朝的朝，慰问的问，不好吗？随手起的名字而已，顺耳。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师尊给我起名为‘祇’字一样，哪儿有那么多道理，随手一取罢了。”
　　她说的闲散且欠揍，连胡诌都懒得编一下，但朝问却早就习惯她的鬼脾气了，她替那人摆好笔，用干净帕子去擦拭那只手，一边轻柔的擦着，一边冷冷发问:“那我换个说法，春朝、慰问，为什么你会下意识的想到这两个词？”
　　帕子里的手指颤了一下。十一祇低着头顿了片刻，才漫不经心的轻笑:“怎么，你喜欢冬天？想改名？那我得先和仙山知会一…”
　　朝问打断了她:“师尊。”
　　这声师尊又乖又顺耳，尽管当事人不情不愿，但十一祇却依旧是饶有兴味，她单挑起眉，用公文去轻拍自己徒弟的额头:“哦？终于肯叫师尊了？叫的不错，再喊两声？”
　　朝问冷淡的偏过头，她抬手拨回公文，有些恼怒:“你能不能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回答我的问题，十一祇。”
　　十一祇无趣的啧了声，收回公文。她摊开手，逗人逗的得心应手:“也没有你这样不听话的徒弟，朝问，追问师长的私事可是忌讳啊。”
　　朝问不吭声了，一言不发的盯着她。
　　十一祇抽出笔，继续改公文，她顶着这道炽热的视线面不改色的批完了一整本，才终于大发慈悲的抬起头，好笑又好气:“非得知道寓意？”
　　朝问点点头。
　　“好好好，”十一祇气笑了，心道我这是收了什么倔脾气徒弟。但是迎着自家徒弟巴巴的眼神，她没好意思说出来，而是装模装样的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朝问啊……”
　　“朝、问。春朝，慰问。”十一祇慢慢的说，这几个字仿佛三月的春水一样，在她唇齿间流转。她微微笑起来，反问了一遍朝问:“你确定你要听？”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朝问沉默片刻，眯起的眼审视着她，仿佛在揣摩什么难以费解的东西。
　　“听。”她说。
　　这一声干脆利索，清清泠泠，如溅入湖水的雨滴。十一祇的眼皮跳了一下。
　　问的是她，要给个解释的是她，这会儿沉默下来的反倒还是她，片刻后，她带起浅淡的笑说:“春朝，慰问。可能是因为看到你的时候，想起了我的师尊吧。”
　　她鲜少谈起来她的师尊，朝问移开了视线，轻声问她:“她在春朝时曾常常去慰问你？我的样子，和她很像？让你那时候想起她来了？”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吗？”朝问看着那枝摇曳的桃花，花枝纤细，在春风中颤动，“你很喜欢她吗？”
　　十一祇“唔”了声，点点头:“有一点，尤其是生气了冷着脸不搭理人的样子，非常、非常像。”
　　朝问没说话。
　　“至于别的嘛……”十一祇微微笑起来，眼中有着明显的温和与难过，“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至于喜不喜欢嘛，大概，是喜欢吧。”
　　花瓣随着风飘落到地上，朝问静静的看着它，忽地发问:“那我呢？”
　　十一祇没听清，笑着问她:“什么？”
　　“我说，那我呢？”朝问低声说。
　　她抬起头看向十一祇，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牢牢禁锢。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但力度却没有一丝松懈。朝问直视着十一祇那双错愕的眼，不容抗拒的靠了上去，她们的鼻尖几乎相触，只要朝问再靠近一点，就能吻上她。
　　但她没有，她只是垂着那双眸子，哑着嗓子问道:“你喜欢我吗，十一祇？还是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你师尊的相似品？”
　　“你给我起的名字，是因为她吗，对我的好，也是报答她吗？”
　　十一祇闻言一愣，她挣扎了一下，脸上终于有了罕见的愠怒，她低声斥道:“朝问！”
　　朝问没说话，安静的看着她。
　　十一祇简直气极反笑，她仰身向后退了一点，拉开了她们的距离。明明是她在下面，但朝问却感受到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不是一个徒弟该问的东西，”十一祇冷了脸，她直直盯着朝问的眼，一字一顿，“朝问，你在发什么疯？”
　　“疯子。”她评价道。
　　朝问没松开手，她眼睛同样定定的盯着她，两双眼睛一样的漂亮，却一双冷淡漠然，一双纠缠固执。她忽然笑了。
　　“好。”她低声的说。
　　然后她松开了手。
　　她退回身，安安静静的跪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平静又恭顺，半点都看不出来刚才的放肆——对，放肆。
　　起码在她自己眼里是这样的。
　　但十一祇却是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或是冷脸拂袖而去，或是暴怒逐出师门。她平静无比，甚至平静的有些过分，她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公文后，又提起笔，支着额头，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们都心知肚明，因为这绝对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朝问，”十一祇搁下公文，抬头看她，淡色的眼瞳冷清淡漠，如不见底的漩涡，看不出半分情绪，“我师尊对我亦师亦母，除此外，没有什么别的关系，你想错了。”
　　“春朝、慰问。”
　　尾音被拖得又长又慢，掺着几分怀念般的笑意，十一祇微微笑起来:“那个人叫十一夜，是我的同窗师姐，常来探望我，但除此之外……”
　　她弯弯眼睛:“到此为止，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