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物语》恶魔召唤师

2、卖冰淇淋的车子

　　“冰淇淋！冰淇淋！”“真材实料又好吃的冰淇淋呀！”“要不要来一客冰淇淋呀！”
　　??我停下手中的锅铲，扭过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傍晚是照常下了雾，灰蒙蒙的一片中蓦地亮起两束黄色的光，由远及近，于是刚刚还只是隐约可闻的吆喝声渐渐的清晰起来。
　　??我关小煤气炉的火，放下手中的锅铲，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从厨房走出来，向卧室里张望。友树依然阴着脸，一言不发地摆弄着手里的玩具。我们的目光偶尔也会交汇在一起，可他总是冷冷地转开视线。我也想对他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开不了口，于是只好又回到厨房里。
　　??这已经是我们父子两个冷战的第三天了。而我们冷战的原因，就是楼下那辆稀奇古怪的冰淇淋贩卖车。
　　??我叫做园原满男，是京都日卖集团企划部的一个小职员，三个月以前还有个温暖的家，可是那天妻子忽然离开了家，一去就没了踪影。不久我接到一封律师信，她要与我离婚。我并没有追问为什么，写在律师信上她的名字旁边的我的主管的名字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想想那之前的一周里，我还一直在为主管夫人的葬礼忙前忙后，真是个巨大的讽刺呀！我觉得这一切好滑稽，想要笑却莫名地流出眼泪来。
　　??本来以为离了婚她就会罢手，没想到一个月后我又接到她发来的律师信，要和我争儿子友树的抚养权！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她抢走友树的！于是我一声不响地辞去了工作，带着友树回到了琦玉县老家，租了间小公寓住下来。我知道她一定会到处找我们，可是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她没那么容易找到我的。
　　??搬来这里一周了，本来一直都没什么问题，没想到三天以前我竟然接到她打来这里的电话。本来我打算放弃一切立刻再次搬家的，可她说她不会硬生生地夺走友树的。“一切都以友树的意思为准吧”，她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于是我放下心来，因为友树自从我们离婚就一直跟我生活，我有自信可以让他最后选择我。可是那天晚上……
　　??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吧，外面也像今天一样是一片雾蒙蒙的，那辆冰淇淋车就忽地从浓雾中冒了出来。听见冰淇淋贩卖车喇叭里传来的吆喝声，友树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冲到窗子边向下张望着。
　　??楼上传来小孩子笑闹、奔跑的声音，不一会儿冰淇淋车边上就围了一大群小孩子，当然，旁边还跟着他们的父母。
　　??看到这种情景，友树眼中的渴望越发的明显了，扭着头望着我。本来现在还是四月，并非炎热的夏季，吃冰淇淋并不合适；但是眼下正是争夺抚养权的关键时刻，要是因为一客冰淇淋惹他不开心，岂不是得不偿失么？
　　??想到这，我解下围裙，穿上外套，领着友树下了楼。
　　??趁着友树在那边排队，我也和几个相熟的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不是刚刚搬来的园原先生么？也带孩子下来买冰淇淋呀？”
　　??“这冰淇淋车呀？听说是有一家大型冷食公司，为了拓展业务想出来的办法，不仅仅是流动出售冰淇淋，而且每周六还免费招待孩子们乘车出去玩，并且有免费的冰淇淋吃。”
　　??“危险？不，不，怎么会危险呢？附近几个小区也都搞过这样的活动了。”
　　??听她们这么说我的心才算落了地。这一周以来，我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失去友树。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只是个促销活动罢了。今天也是周六，也会免费带孩子们去玩和吃冰淇淋么？
　　??这样想着，我不由得打量起这辆冰淇淋车来。也许是为了吸引小孩子吧，整个车的外壳被装饰成卡通中小丑车的样子，车灯还做成一双眼睛的样子。车门及一侧的车体绘着一个小丑的大头像，车门刚好绘成小丑的嘴巴。不知为什么，我看了这样的设计心里很不舒服。
　　??友树买了一客巧克力冰淇淋，站在我旁边慢慢地吃着。周围的小孩子们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聚得更多了，一定是在等着乘这辆车去玩。
　　??车门打开了，一名略显瘦小的男子走了下来，看来是卖冰淇淋的小哥，孩子们马上围拢上去，在他身旁笑闹着。友树看到这样的场面，也有心随着他们一起去玩，于是一溜烟地跑去排队上车了。
　　??本来这一切都没什么，周围的邻居也没有一个提出异议，可是不知为什么，当我看见孩子们排着队走上车时，总有种这辆冰淇淋车正在吞噬这些孩子的想法。也许是我最近太紧张友树了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那个卖冰淇淋的小哥转过身来，正好和我面对面。看到他的脸，我不由得愣住了。那是一张俊美到有些不真实的脸庞，简直就是完美的容貌；可是这种美丽却使我不寒而栗，是因为他的脸色太过苍白还是因为他盯着我的冷冽目光呢？记得很多年前，我还只是个国中生时，读过森鸥外的《即兴诗人》，除了意大利的美丽海景外，还有美少年安东尼奥那充满魔性的美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眼前这个男子就具有这种妖异而充满魔性的、令人窒息的美貌。这种感觉令我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在这个雾蒙蒙的晚上，一切都显得诡异而不真实。眼看友树就要走进那冰淇淋车了，我发誓那个小哥这时冲我笑了一下，于是我蓦地伸出手，一把把友树拽了下来。
　　??“马上就吃饭了；再说这么冷的天，吃太多冰淇淋一定会闹肚子的。来，友树，听话。跟我上楼去。”说着，我不由分说的拉着友树走回公寓的楼内。走进公寓楼大门时，我扭过头，正看见那个卖冰淇淋的小哥回到车上，他也刚好扭过头来，还冲我笑了一下。那种妖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使得我的脊背一阵发凉，连忙拽着不情愿的友树头也不回地冲上楼去。
　　??进了屋，我顾不上安抚正在发脾气的友树，连忙冲进厨房，由窗户向楼下张望。直到看见那辆车消失在浓雾中才松了一口气。
　　??“友树，来，吃饭了！”
　　??“不，我要吃冰淇淋！我不要吃饭，爸爸做的饭不好吃！”
　　??“妈妈做的不也是这样么？相比之下还是爸爸做得好一点吧？过来吃吃看嘛。真好吃呀！你不过来我可就一个人全吃光了。友树，来呀！”
　　??“不好吃！不好吃！冰淇淋才好吃！”
　　??看着在地上不住打滚、大哭大闹的友树，我长久以来积攒的不满、愤恨、焦虑和不安仿佛被点燃的火药一样爆炸开来。“友树！你太过分了！给我进屋去，好好反省一下，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吧！”
　　??那孩子见我发了火，这才收敛了一点，赌气似的走回他自己的房间，却在走进房间前转过头来，对我示威似地大叫道：“爸爸最坏了！我不要爸爸，我要和妈妈住在一起！”
　　??我听了手猛地抖起来，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从那天起，我们父子两个就开始冷战。
　　??看到这辆车又来了，我想起了友树妈妈今天早上打来的电话，她说什么希望能接友树去住一段日子。说得好听，还不是想借机讨好友树，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我决不会让她得逞的！话虽这么说，可是我和友树现在这个样子，我又哪有资格阻止她呢？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冰淇淋！冰淇淋！”吆喝声越来越近了。友树依旧冲到窗户边无比渴望地望着楼下。真见鬼了！坐那辆车会有什么危险呢？一定是我神经过敏！邻居家的小孩不也是每周六都坐那辆车出去玩么？再说，只要我让他去，就一定可以留住友树的；为了留住他，我什么都可以做！
　　??“友树……你要是真的想去的话就去吧，爸爸同意了。”
　　??“真的？！”友树惊喜地扭头望着我，确定了我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后，马上欢呼着冲进里屋换衣服了。
　　??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害怕；那个卖冰淇淋的小哥的身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那种妖异的感觉如同一片乌云一般挥之不去地笼在我的心头。
　　??只是坐车出去玩。不会有事吧？
　　??周六转眼就到了，我带着友树来到楼下，看着他和那些小孩子一起上了车。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于是和那个小哥攀谈起来。
　　??“……您最近有什么烦恼的事么？”
　　难道我的烦恼已经写到脸上么？“不……我……”
　　“没关系的，我只是问问，不过……”
　　“不过什么？”
　　“我猜友树一定会喜欢我们的冰淇淋之旅的。所有的孩子都无法抗拒哟！只要买一客冰淇淋，就可以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呀。”
　　“你……”
　　“怎么样?园原先生，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哟！”
　　“好的，我……”
　　“呵呵，有这句话就够了。友树他呀，这一生一定会留在你身旁的。”卖冰淇淋的小哥微笑着对我说，那一刹，我相信友树一定不会离开我的。接下来，我向他询问可不可以和孩子们一起去。
　　“哦？我们的促销活动只面向小孩子呀，成人可不行呀。”
　　??“哦，这样子呀。”于是我只好看着友树他们离去。当车子从我面前开过时，我透过车门上的玻璃看见车内孩子们正围坐在一起，吃着小山一般的冰淇淋。
　　??“真是大公司呀！这么大方！”这么想着，我慢慢地走回公寓去。
　　那晚，在友树回来以前，我一直心神不宁，生怕友树从此像随着吹笛手离去的少年一样消失不见。可是，半个小时以后，友树毫发未损地回来了，证明此前我的种种担心不过是庸人自扰。
　　??第二天，我带着友树去和前妻会面。不用说，友树没有答应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失望之下她和我定在下周日再见一次面，由友树决定今后跟谁生活。没关系，我有冰淇淋这张王牌；只要答应友树可以每周六坐那辆车去玩，他一定会选择和我一起生活的！
　　??于是每天晚上，友树依旧会去买一客冰淇淋，并且无比期待着周六的到来，我想那一次他们应该玩的真的很开心。有时我也会问自己这样真的没事么，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自从让友树参加了周六的活动以后，友树就变得很听话，也开朗了许多，时不时地还约了邻居家的小孩子来家里玩。
　　??转眼间周六就到了，我像上周一样带着友树来到乘车的地方。在小孩子们上车的时候，卖冰淇淋的小哥告诉我这已经是这个促销活动的最后一周了，下面他们要转去前面不远的另一个小区进行促销。听了这个消息我决定暂时不告诉友树，等到明天一过，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转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提前从打工的地方请了假出来，回家带上友树到律师楼去。走在路上，我几乎兴奋得不能自持，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经过一个路口时，迎面冲出几个孩子，正好撞在我的身上，却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就一溜烟的跑掉了。我低头发现衣服上沾了什么粘粘的东西。是鼻涕么？真是的！又要换一件衣服了。我用纸巾去抹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冰淇淋而不是鼻涕。擦完了我才想起，似乎刚刚并没有看到那些孩子手里有冰淇淋呀？
　　??管他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进了小区，我走向现在住的那幢公寓楼，看见花园里坐着两个小女孩，正凑在一起嬉笑着，可是动作又有点奇怪。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她们正舔着彼此的脸庞。真是的！现在的孩子怎么了？正要呵斥她们，也许是发觉了我的意图，她们竟跑掉了。要不是要和友树去律师楼，我一定得好好教育教育她们。真是不成体统！
　　??上了楼，我打开门，看见玄关处散乱地摆着五、六双童鞋。大概是友树又约了朋友来家里玩吧？可是为什么这么安静呢？
　　??“友树……啊！！”我拉开拉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友树正趴在地上，发疯般地舔着小山一样的冰淇淋，周围居然还有四、五座冰淇淋“小山”。
　　??“这是怎么回事，友树？”
　　??“家里太热了，来玩的小朋友都化了。……大家都是冰淇淋呢！健志是香草的，小竹是巧克力的，小雪是草莓的，大助是特大号酸奶的……”
　　??我的天！尽管我无法相信，但我想他说的是事实，那些冰淇淋“小山”上还套着孩子们的衣服呢。
　　??友树又转过头去舔另一座“小山”，我实在忍不住了，一巴掌就拍了过去。
　　??“不可以再……啊~啊~啊！”
　　??在我的惊呼声中，友树的身体在我的拍击下也软软地“化掉”了，变成了另一座“小山”！
　　??“友树！友树！啊~~~啊！”我真的无法相信我看见的一切，只能无助地哭号着。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昏过去的一刹那，那一对仿佛眼睛一样的车灯、如同小丑的血盆大口一样打开的车门以及安东尼奥般邪美的男子依次闪过我的脑海，再后来，就只剩下一片黑暗与令人窒息的绝望感觉了。
　　??……
　　??——“据悉，今后一周内琦玉及周边地区的气温仍将持续上升……”
　　??——“另据本台记者报道，失踪儿童的数目已经上升至37个，而且还在不断上升……”
　　??……
　　??“冰淇淋！冰淇淋！”“真材实料又好吃的冰淇淋呀！”
　　??那么，要来一客“好吃”的冰淇淋么？
　　?? And that’s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