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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红沟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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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人想抽身去追闻三变,被连暮云用一招“蛟龙过江”死死缠住。闻三变扭头就跑。肃原看得明白,从四象楼顶疾速飞下,一个海底捞月,从背后将毫无防备的男孩一把抓住,朝南飞去。
侯麦从树后奔出,紧追上去。
眼看肃原抓着闻三变掠过了武库阁,侯麦疾速跑过鱼儿居一层的穿廊,箭步跃上铁索桥。蚱蜢人正穿越波光粼粼的离水,闻三变在他身下挣扎不休。伤痕累累的蚱蜢人飞得不高,绿色身体在月光和波光之间的澄明夜空中闪闪发亮,宛如一团巨型萤火。
目标在空旷河面上一目了然——这是最好的机会。侯麦不假思索,举手张弓,对着蚱蜢人头颅就是一箭——他想一箭致蚱蜢人死命,即使因此三变落入河中,此处水流和缓,他也能从容施救。然而忙中失去准星,这一箭只射中肩头。蚱蜢人身体一歪,从半空急坠,将要落水之时,又奋翼飞起。侯麦啪啪又放出两箭,蚱蜢人右翼洞穿,他左右晃了晃,歪歪斜斜飞出数十米,勉强到了对岸,终究还是直坠下去。
蚱蜢人和他的猎物落到一棵榆树上。他在树巅勉力挣扎,飞不起来。他抓着闻三变跳到地面,解下盘在肩头的绳索,把男孩缠紧,绑在身后,踉跄着朝南边跑去。
侯麦从河中爬上岸,湿淋淋的,不知往哪里追。这时听到附近响起几声哭诉似的哨音,就见榆树林里黑影幢幢,朝着南边移动过去。身后的河面也传来一片哗哗的划水声。
少年一头扎进林子——他有生以来没跑这么快过,快到胸口阵阵剧痛,嘴里呼出的热气都带着血腥味。然而那些黑影更加迅捷,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想加快步伐,然而已经没法更快。跑着跑着,耳边没了任何声息,也看不清东南西北,完全失去了目标。一想到三变今夜只怕凶多吉少,他急得流下泪来。
快到林子南端时,前方那条巷子里传来踩踏屋瓦的格格声响。这些响动又给无助的侯麦一线希冀。他抹了一把泪,朝巷子里追去。
月光下的屋瓦亮白如霜。肃原紧握着一只滴血的判官笔蹒跚而行。他屡次试图振翮而起,都徒劳无功。四面瓦顶上已陆续窜出数十位蒙面人。
肃原扫视一圈,紧了紧身上的绳索。闻三变被勒得龇牙咧嘴,忍着没有叫出声。蚱蜢人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然而此时他身负重伤,已无力正常飞行。
怪物似乎自知行将末路,望一眼近在咫尺的城墙和城墙外黑屏风也似的山峦,黯然垂下头去。他感觉到两腿越来越不听使唤,呼出的气息也越来越短促。
鬼面人、连暮云和鱼儿沟的十数名先生接踵赶到。几名鬼面人作势要扑上去,头领喝住了他们,命令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连暮云揪心地望了一眼冒着大火的鱼儿居,扭头看了看,白虎堂主事鲍义和几位先生正在身后。
“鲍主事,你带几位先生回去救火,务必安置好所有门生。这里有我,放心吧。”
鲍义点点头,叫上身边几位先生,朝鱼儿沟赶了回去。
此时,老四也攀上了屋顶,看到那个庞然大物背着闻三变,他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如释重负地咧嘴一笑。肃原是他抓住的,是他的手下败将,再次制服这头怪物,就如探囊取物一般——更何况,眼下他看起来已伤得不堪一击。
老四全然无视围拢在四面八方的人,不由分说高高跃起,使出全力朝月光下那个孤独的巨影劈头砍去。
“四哥!留心伢仔!”南宫恪喊了一声。
老四的耳朵根本没听到这句话——他全副身心、全数七窍都贯注于眼前的绿皮怪,无暇他顾。衰微的肃原依旧耳力敏锐,听到了风声,转过头来。那柄削铁如泥的柴刀落下时,蚱蜢人举起了判官笔。
当——
老四被震飞了!
蒙面人和鬼面人都没有动。肃原缓缓转身,举着判官笔朝四面围住他的几十号人点了点,像是要将他们一一击杀。他噗地打开翅膀,捂住流血不止的腹部,做最后一次飞翔的尝试。身体向前倾斜了,两脚也已腾空……还是落了下来。
这一次尝试耗尽了蚱蜢人的余力,他跪倒在了屋顶上。绿皮怪喟然叹息,伸出枯瘦长指,慢慢伸向身上的绳索。他松绑了闻三变,把他抓到面前,仔细端详。他像守财奴看世上最珍奇的宝贝一样盯着男孩的眼睛。他看清了,那是一对即便在夜色下也闪着清晰灰晕的眸子,瞳仁深处燃着一点星光。蚱蜢人吐出一口恶臭气,扭过身,高仰起头颅,向着天上的明月凝视,尔后望向东南方,脖子伸得老长,从他恶秽不堪的阔嘴里传出一串男孩听不懂的低语。
“回家吧,”蚱蜢人凝视着远方,头也不回地轻推了一把闻三变,“回——家。”语气伤感,后一个“回家”像是对自己说的。
闻三变惊惧错愕,迟疑着没有动。蚱蜢人额前的触须虚弱地立起,顽强地探向空中,绷得笔直,像要挣开额头脱离出去。它们也朝着东南方,几次三番地努力向前冲刺,然而不能挣脱额头的系缚。触须很快就抽搐起来,挣扎了几下,像一对病入膏肓的昆虫,颓垂下去。蚱蜢人无力地垂下头,手伸向腰间,拔出深入肋部的一支箭。
他再次抬头,见男孩还愣怔地站在面前,不禁愕然。他再次伸手推了失神的男孩一把。闻三变如梦初醒,这才退了两步。
蚱蜢人用判官笔支撑着站起来,创巨痛深的身子大幅度佝偻着。他捂住腹部,狠命用了一下力,身体稍稍竖直了,头仰了起来。他呜呜噜噜着,蓝色黏液混杂着泡沫从焦枯的嘴边不断流出。那支铁笔颤巍巍伸向半空……
噗一箭飞来,正中那颗难以名状的脑袋后心,箭头赫然从前额贯出。绿色躯体晃了晃,轰然倒落。闻三变惊愕地看一眼蚱蜢人的尸体,又看了看四周。远近屋顶上围着的数十人都保持着不敢妄动、但又一触即发的姿态。
东面和北面站着那些阴森的鬼面人;蒙面人占据着西面——他们看起来人数更多;连校长他们在南面的屋顶上——然而几个鬼面人离他们也近在咫尺……
男孩举棋不定地看向连暮云。领头的鬼面人见时机已到,呼哨一声,从东侧抢先扑了过来。其余鬼面人也相机而动,朝闻三变疾速围拢。蒙面人不遑多让,也呼啦迎了上去,阻止他们接近闻三变。
西面洞开一条通道。
“伢仔,快跑!”连暮云大喊。
闻三变起步朝西跑去。一名鬼面人突破重围,紧追上来,三个蒙面人回身便追。鬼面人移步换形,几个躲闪腾挪就靠近了闻三变。男孩已近在眼前,他向前探出右手,两指笔直地点向闻三变后颈处的哑门穴。距离那个晕穴还有寸许远时,一道寒光闪过,那两根就要得逞的指头齐齐断掉!一条黑影从侧方突然窜至,一手拉住闻三变,一手攥着刚斩断两指的滴血短刀,朝西头跑去。
缠斗中的鬼面人和蒙面人一时都住了手,纷纷朝西面追去。清明月光下的屋瓦之上,一条条黑影高低纵横,此起彼落……
牵着闻三变的黑衣人也戴着一副鬼脸面具,跑起来脚有些不利索。跃过几座屋顶后,他听到背后传来脚踩瓦顶的格格声,情知难以摆脱追踪,迅速从身上摸出一块徽章,塞给闻三变。
“伢仔,带着这个去鬼巷,那里有人会保护你!千万记住,今晚不要回鱼儿沟!”
那人说完,回转过身,掏出一颗白丸,奋臂一掷,空中爆出白烟,四下弥散开去。
“快走,不要回鱼儿沟!”那人又喊道,单膝跪地,从背后取下弓箭,朝着烟雾那头连发几箭。
闻三变见烟雾中有黑影闪现,猛地跳了出去……
镇远城内的巷道、屋宇就像识字岭上的山石一般连绵不绝,虽偶有间隔,也总是藕断丝连。父亲教授的跳跃方法、逃生之策此时一股脑儿涌入脑海。他像回到了一年多前识字岭,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从一条巷道跃往另一条巷道……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房顶就像一块块大大小小的山石,他得心应手地在其间腾跃,不多时已将所有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他跳到一座两层楼高的屋上,停下来喘息,低头瞥见一个牛头像,认出来是丁乾家开的赌庄。他记得鬼巷在西南方向。他四下看了看,那些追他的黑衣人都不见了,远处的鱼儿居还冒着火光。他急得一握拳,手痛得针扎一般,摊开手一看,原来是那枚铁制徽章。徽章表面铸着一簇箭支,其中一支箭头从徽章边缘凸出来,他就是被这根箭头扎到了。三变没有多想,将徽章塞入裤兜,决定回鱼儿沟。
他从屋顶跳下,穿街过巷,一路默祷启明、四不象和其他同门都安然无恙。跑过三吉街后,风雨桥头的那棵大垂柳映入视野。拐了一个弯,冲上桥头石阶时,他听到身后响起一声绵长的哨声。桥上的猎人绘柱从身旁掠过。
这时,莫文奇带着几位先生刚刚赶到风雨桥头,见闻三变迎面跑来,大喜过望,正要叫他,男孩却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边跑过。而且,路过转向鱼儿沟的路口时,他也没有拐进去。他继续往前跑了一阵,鬼使神差地跳上了路边一排房子的屋顶。莫文奇和几位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几个鬼面人从风雨桥顶跃下,朝闻三变紧追过去。
跳上屋顶后,闻三变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了异样:自己怎么还站在风雨桥上?明明刚才已经跃下桥面,怎么还在桥中央?而且离水明明就在眼前,竟然没有水声。他扭头朝鱼儿居望去,不见火光,也没有烟尘,好端端立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突地感到上身发紧,手脚好似被勒住了,低头一看,身上却又好端端的。莫文奇见闻三变跳上屋顶,又突然站住,鬼面人朝他扔出套索也毫无反应,意识到男孩中了幻术。
“三变,快跑!”老校长焦急大喊。
男孩听到莫校长的声音,举目四望,然而附近空无一人。
“快——跳!”黄念衣叫道。她朝跑在前头的鬼面人打出一把墨玉蝗石,那几位鬼面人像是脑后长眼,跑动中左右移形,躲掉飞来暗器。最前头那位身长如猿的鬼面人已跃上屋顶。
闻三变疑惑了,自己明明站在桥中央,该往哪里跳?往水里?可他压根不会游泳。他一时六神无主。身上越来越紧。他正想抬手,身子被猛地一撞,飞了出去。他趴在了桥面上。耳边响起兵器的碰撞声,还有箭支嗖嗖飞响……而然桥上并没有人……
闻三变急得头晕目眩,又听身侧一片慌乱惊呼,觉到左脸颊火辣辣一阵痛,下意识去捂脸。他爬了起来,身子轻飘飘的好似悬在空中,然而自己明明白白站在桥面上。他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漆黑的视界中央,一点辉光亮起……心口微微发热……那辉光由远至近,徐徐靠拢……闻三变的意识朝那点靠近的辉光凑了过去。他看清了——那正是他曾在醒心石里见到过的眼睛,辉光正是那只眼睛的瞳仁。他盯着那点微光,像夏夜里看着夜空中唯一的星子,隐约却持久地闪烁,光亮微弱、幽蓝,静若深渊……他看了一会儿,心头那团躁急之火消融下去,疑虑也冰消瓦解。
他再睁开眼,风雨桥不见了。自己手脚被缚,被一个粗壮的鬼面人扛着飞奔。他在数名鬼面同伴的簇拥下,穿过北门,朝小尖山跑去。闻三变这时明白了,自己在桥上被施了幻术。
他动弹不得,嘴里还塞了一团布。然而他已经没那么紧张了,他开始努力回想——那只来历不明的眼睛肯定告诉了他更多的、他一时还没能领悟的东西。他在鬼面人的肩头一颠一颠,顶得胸口闷痛。眼见就要穿过城北田地,进入树林了。
跑过最后一道田埂,那些劫持者毫无征兆地急停下来——山下林边的树影里,黑压压站着一长排张弓的蒙面人。
“把伢仔留下,”一位个头不高、身材敦实的蒙面人从队列中走出,哑着嗓子说道,“你们就可以——活着进山。”
闻三变听到扛他那人轻蔑地嗤笑起来,十多名鬼面人围成了一圈。闻三变听到很多人从后面追了上来,还听到侯麦焦急的呼唤声,但自己呜呜了一阵,无法张口应答。
“你们逃不脱的!把孩子放了。”闻三变听出来是连校长的声音,心更加安定下来——他觉得有连校长在,自己就不会有事。
唐炼带着十多名巡山员也赶过来了。巡山员们把枪口对准了鬼面人围成的圈。
“你们看到了,几十支枪和箭对着你们呢。想活命就把伢仔放了!”老四朝前走了几步,回头示意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谁开枪伤了这娃娃,谁就犯下了滔天大罪!”圈子中间的鬼面人有恃无恐地笑起来,“我想,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西界没人能担得起这罪过!”
闻三变蹬腿挣了几下,徒劳无用。一股类似薄荷的清凉气味窜入他鼻腔,气味虽稀淡,却是令人舒爽。闻三变扫一眼扛他的人,瞥见他腰间挂着一个鼓突的小布囊,香气似是从那里钻出来的。他想到了黄念衣提到过的百草香。
“不管你们是谁,敢动这娃娃,也就是罪人。”连暮云说,“谁敢动闻家子嗣,就是与猎人、与西界人为敌!”
“嗯,老话讲,‘不要惹怒一个猎人’——聪明人都不会无故招惹猎人。只是,连校长,您比谁都清楚,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猎人如今风流云散,早没了往日威风。闻寨都散了,闻家跟猎人还有什么干系?”鬼面人振振有词。
“闻家是猎人世家——这是数代闻家人出生入死换来的地位,用性命打下的铁律!只要西界一天有闻家人,猎人就得听命于他们!谁说闻家与猎人没有干系了?!”莫文奇拨开众人,颤巍巍走出来,捂住受伤的胸口质问。
“好,有本事就让猎人来夺!老实告诉你们,今夜,这娃娃我们要定了,就是猎神来都没有用!”鬼面人冷笑道,扛人的那只手把闻三变箍得更紧了。他环顾四周,打量着那些严阵以待的蒙面人,还有鱼儿沟的先生和手足无措的巡山员,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放心,我们只是借他一用,不会伤他半根毫毛。”他突然语调一转,口气又温和了许多,“用完了,我们自然就送他回来。”
“借你个阎罗王!你们这些遭千刀的瘟神走狗!今夜,就是你们主子亲自登门,也借不走他一片指甲盖儿!”老四早按捺不住怒火,提刀就要砍过去。
“金老四,你给我站住!”莫文奇气急败坏大吼一声,把恼羞成怒的老四震得定住了。老四柴刀在握,锋刃上跳动的月光表明他的手在剧烈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