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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闻香辨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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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念衣醒过来,躺在松软的床上,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这股气息里融混着花草香,瞬间就能把全身每一粒细胞激活。
她慵懒地伸了伸腰肢,想到待会儿连暮云要来,咯咯一笑。赶紧起床,在衣柜前挑挑拣拣了好一阵,选了一件浅紫色碎花棉麻上衣,一条藕荷色长摆裙。穿上后,对着镜子左右前后照了又照,就像一朵晨风里摇曳的山花。
然后整理好头发,抹了点淡胭脂,这才推开木窗。窗台上花卉释放的气味,早等不及了,一股脑儿往屋里挤进来,绕裹了她一身。
随便吃了点东西,再把家里收拾干净,门笃笃响了。
黄念衣跑到窗边,伸手在窗台上摘了一朵栀子花,迅速插在耳边,拢了拢头发,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四个人:连暮云、闻三变、侯麦和丁启明。他们表情有些呆。
“来……来了?”黄念衣扭捏着问,脸颊飞红。
连暮云局促地咳了两声,两眼不知往哪儿看,“来了,我把他们带来了。”
“进来吧。”黄念衣轻声说。
“哦,我是带路的,就不进去了,别耽误你们上课。”连暮云不敢直视黄念衣,回头招呼三个学生进屋,拔腿就走。
“校长,别走!”黄念衣一着急,嗓音拔高不少,“人来是客,不进门就走,我这个地主怎么想?”
连暮云站住了,回转身,朝前一看,三个孩子站在黄念衣背后,正盯着他。
“黄老师,我不是来做客的,你也不用尽地主之谊。”连暮云说,“他们还等着上课呢。”
黄念衣回头瞪着闻三变,闻三变摇摇头说:
“我们不着急上课……”
黄念衣莞尔一笑,回过身,示威性地扬起眉毛:
“校长,还能找个别的理由吗?更合适些的。”
连暮云没好气:
“理由?需要什么理由?我现在就是个指路的,指完了路,理所当然得回去喽。”
黄念衣还是不愿轻易放校长走:
“谁也没拦你回去的路。指完路,喝口水歇会儿,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连暮云摆手道:
“口不渴,不用。”
“校长可真实在,喝口水,很多场合下——比如眼下——就是名义上的客套,实际意思就是邀请对方坐坐歇歇脚,聊表心意,不是真得喝水不可,吃点水果点心也可以啊。客随主便,也是礼数,你们说是不是?”黄念衣问男孩们。
闻三变、侯麦和丁启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明白了,过门不进屋,带路不喝水,情理不容。行,我喝完水再走,不然麻烦大了。”连暮云示弱了。
黄念衣莞尔一笑:
“麻烦倒不会有,谁吃了虎胆敢得罪校长?请进吧。”
连暮云硬着头皮进了屋。这是他头一次进黄念衣的家。黄念衣的住所是大鱼居里最大的,除了客厅、卧室、盥洗室,还有一间芳香室。屋内各个角落都摆放着绿色植物或花卉,赏心悦目,香气袭人。连暮云坐定后,啧啧称奇。满屋花草,搭配稍有不慎,气味必然冲撞杂沓,难以遽闻。但这屋子里的气息,若存若亡,若断若续,香而不腻,淡而不薄,恰到好处。
黄念衣从芳香室里出来,拿了一罐混合果汁,还有一盘自制面点,摆放到客厅的小桌上,往事先备好的四个玻璃杯中倒上果汁,请大家品尝她的手艺。连暮云尝了一块,糯软清香,回味悠长,赞不绝口:
“味道清而不浊,和脾醒胃,这里头配了穿心玫瑰、槐花和丁香?”
“嗯,校长好口力,一品就出来了。此物名为三花糕,实际里头是四味花,还有一味不显的,就加了一小抹。”
连暮云好奇,又吃了一块,细细咀嚼,还是分辨不出。
“校长,别分析了,这第四味……人间没有。”黄念衣卖了个关子。
“莫非……你有无中生有的本事,造出一种花来?”连暮云说。
黄念衣扑哧一笑,话里有话地说:
“这第四种花——算了,说了你们男人也不懂!”
连暮云愣住了,看看对面埋头吃喝的三个孩子,眯着眼问:
“呃……你们有谁懂吗?”
闻三变嘴里还塞着一口糕点,抬起头摇了摇,鼓着腮帮呼噜着说,“校长,我们还不是男人。”低头接着吃。
黄念衣这回忍住笑,招呼大家喝果汁:
“来,尝尝我用六种果子榨的‘美颜春\',男人喝了益智,女人喝了养颜。”说着把连暮云那杯递到他手里,连暮云赶忙接住,喝了两口,对着杯子出神。
丁启明已经喝完一杯,听说益智,又倒了一杯,冲黄念衣嘻嘻一笑:
“怪不得你这么好看!”
黄念衣摸了摸自己的脸,故作娇羞状,拖着柔媚的嗓音说:
“你嘴真甜,姐姐最爱听人夸了,嘴甜的待会儿有奖励。”
“姐姐?叫先生才对!别叫乱了规矩。”连暮云说。
黄念衣柳眉一竖,假意嗔怪道:
“何必这么较真?以校长的肚量,一个黄毛丫头针眼大点的虚荣还是能容忍的吧?我就这点出息,还坏不了铁打的规矩。你们以后就管我叫姐,不然不让进屋,哼!”
闻三变、丁启明和侯麦看着连暮云,等他发话。黄念衣突然使性子,连暮云过去还未曾见识过,一时不知该怎么应付,但想到自己容许了“四不象”,才是真正的规矩破坏者,就不好意思在“规矩”的问题上纠缠。他对三个学生说:
“也好,入乡随俗,你们进了这座屋子,就听主人的。只要能学到本事,怎么称呼也不打紧。”
黄念衣白了一眼连暮云:
“校长,听你那口气,倒像我就是个坏地主婆,会为了讨点好听的不择手段。你放心,对这三个四不象,本姑娘绝对宽大为怀。”
“你想多了。黄家门风洒落,广布乐施,受人敬仰,我若对你敢有半点不敬,岂不是小肚鸡肠?好了,今天大饱口福,荣幸之至。我还有事先告辞,这三个孩子交给你,拜托了。”说着,把剩下的果汁喝干,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看到墙边木架上的一盆袅娜的水仙,忍不住夸赞:“这花养得真是好看!”
“校长要是喜欢,可以送给你。”黄念衣说。
“那可不行,我也就能看看,养是养不了的,别糟蹋了好东西。”连暮云表情有些不自然,说完话就走了。
黄念衣转身回屋,脸色绯红,神色有些恍惚。
侯麦把桌上的杯盘收走,把桌面腾空,正准备挪走连暮云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黄念衣连忙叫住他:
“先别收!就搁在那儿,姐姐要看一会儿。”
侯麦把手收回来,坐好,眼神止不住向那把空椅飘过去,纳闷空椅子有什么好看的。闻三变和丁启明已经取出笔和本子,准备上课。黄念衣站在水仙旁,还没有上课的意思,情绪还停留在连暮云走前的状态。她凝视水仙,说道:
“我想问个问题,这盆‘金盏银台’,也就是水仙,跟黄姐姐我比起来,谁更乖致?”
“‘乖致’是什么意思?”闻三变问。
“就是‘漂亮’、‘好看’的意思。”侯麦说。
“黄姐姐,你更好看、更乖致!”丁启明扯着嗓门说。
黄念衣目光落在闻三变和侯麦身上,他俩也不约而同地点头。
“那你们得拿出证据,证明这个答案是对的。”黄念衣说,手指拂过水仙花叶,“要不然,就是信口开河,或者,口是心非。”
三个男孩瞠目结舌。黄念衣一看,自己倒啼笑皆非起来:
“算了,还是别折磨你们了。感觉这种东西虚无缥缈,怎么能证明?除非心意相通,一方能感觉到,另一方是证明不了的。唉,就因为人家夸了花一句,就非得跟花比个高低,女人真无聊,又可怜又无聊!”一边感叹一边摇头。
到这时候,闻三变猛然醒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撑住下巴,仔细盯着面前这个有些失魂落魄的姑娘,觉得她愈发耐看。
“这两天,没人找你们的麻烦吧?”黄念衣突然问,看着三个男孩。
“呃,前天在崇文阁——”丁启明说。
“前天在崇文阁,我们去看书了,”闻三变打断了启明,抢过话头说,“那儿的书真不少,大开眼界!没人找我们的麻烦。”丁启明愣怔在一旁。
“那就好。你们要知道,鱼儿沟不是别处,这里不分男女老幼,只有一条标准,靠实力说话。”黄念衣看了看丁启明,“还有,在这所学堂,特立独行没关系,但离经叛道就万万不行了。明白吗?”
“那——”闻三变迎着黄念衣的目光,喉头一紧,“我们是特立独行,还是离经叛道?”
“什么是‘离经叛道’?”丁启明问。他看出来,三变好像也不大懂这个词。
“就是所作所为违背了规矩、常理、传统,跟绝大多数人的观念不相符,大概这个意思。”黄念衣抿了一口果汁,打量着闻三变。
“哦,”闻三变在笔记本上信手写着字,“万一离经叛道了,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两条路,要么受尽唾骂指责,死扛着,要么就赔礼道歉,乞求原谅。”黄念衣轻咬了咬嘴唇,紧盯着闻三变。
闻三变停下划动的笔,抬起头,面色坦然,两眼一眨不眨。
“我不会向任何人道歉。”他说。
黄念衣看着男孩,他的表情倒是一股子执拗,但里头分明藏着两分歉意。黄念衣笑着点头,走进芳香室。拿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茶色玻璃瓶,走到书案前,支起一块白布板,打开瓶塞,用一根鹅毛在瓶里蘸了一下,在布板上写下一个桃红的“香”字。
“我们的课,从这个\'香\'字入手,让香气、气味带我们进入一个更加细微的天地。气味跟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有人,有物,就会有气味,不同的人跟物,携带的气味也各不相同。有不少气味是臭的,恶心人的,我们先不理会那些污秽的味道,只管香气,学习辨香识物。”
闻三变举起了手。黄念衣不解:
“你举手做什么?”
“他举手,表示他有一个问题要问。”丁启明说。
“黄姐姐,提问举手,回答问题也举手,这是我们那边学校的规矩。”闻三变说。
“噢,明白了,你要问什么?”
“你说辨香识物,那是不是也可以辨香识人?”
“自然界的植物禀赋香味、散发香气的有很多,香的方式也各有千秋,但人里头带香气的就少之又少,万中无一,婴儿除外。所以要用气味识人的话,可以说闻臭辨人,可谁乐意闻臭味?”
“婴儿有香气,成人就没有,那是怎么回事?”闻三变又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把我闻出来的结果告诉你们。据我理解,可能香气是自然而然产生的,是一种平衡、调和的气息,需要干净的环境,成年人沾染各种不良习气,天然的香气自然就埋没了。”
“那很多脏乱地方长出来的花,不也是带香气的吗?比如荷花。”
“那是因为它们的内环境是干净的,不受外环境干扰。人也一样。”
闻三变点点头,一看身边,侯麦和丁启明正在埋头速记。他想起来什么,问道:
“那你闻闻,我们三个身上还有香气吗?”
黄念衣抿嘴一笑,说:
“你们身上还有香气,只是肉膻味太重,把香气盖住了。记得以后少吃肉。”
闻三变还不甘心,故意问:
“那连校长身上有没有香气?”
黄念衣怔住,脸刷一下红了:
“他嘛……他就是高山上的一株香樟树,你说有没有?”
闻三变撇撇嘴,眉眼高抬,假装不信。黄念衣对闻三变不屑一顾的表情颇为不满,执拗地说:
“反正我闻出来了,你们爱信不信!”
黄念衣的反应印证了自己的判断,闻三变鬼笑着说:
“那你跟连校长说了吗?没说的话,我去跟他说!”
黄念衣急了,杏目圆睁:
“你敢!谁要是敢传这个话,看我不撕——”后半截狠话咽下去了,“咦——闻三变,你是来上课还是来拆台的?我发现,你到哪儿都不安分,当心吃亏哟。姐姐刚刚说连校长的话,谁要是走漏半点风声,休想有好果子吃!”
丁启明赶紧举手表态:
“黄姐姐,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三变是逗你呢,他最讲义气了。是不是,三变?”闻三变没作声,但表情是“那还用说?”
黄念衣没好气地说:
“谅你们也不敢!再敢胡打岔,当心我给你们喂缩骨丸,把你们变得比冬瓜还矮,哼!”
闻三变一听,吓得直吐舌头。此时再看布板,那个“香”字已经不在了。
“那个字,怎么就不见了?”闻三变大喊,“明明没有人擦啊。”
“它被白板吃掉了!”黄念衣笑道,“这是我用特殊材料制作的贪吃布,沾上它的东西都会被吃掉,你们谁要是不听话,我就用这种布把他包起来。”
丁启明信以为真,两腿并拢,坐得更直。侯麦和闻三变并不信什么“贪吃布”的鬼话,跟着黄念衣发笑。
“‘香’字没了,香气还在。”黄念衣走到布板前,用鹅毛笔又蘸了点粉液,写下‘魂’字,“香是花的魂。”
她拿起茶色玻璃瓶,说:
“就拿这瓶粉液来说,我用十五种花配制,它们的形体没了,气味留存下来,而且气味与它们生前没有两样。死而不该其气,这就是气节,花的品格。人做不到的,花能做到,这就是念衣姐姐我喜欢花的理由。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就是把这瓶子里的十五种香闻出来。太难了?这是最简单的,只是十五种,不是一百五十种,一千五百种,难什么难?这点都嫌难,鱼儿沟趁早就别呆了。”
说完,黄念衣把瓶子放到条桌上,让他们挨个闻,报上闻出了什么花。闻三变先来。他把鼻子凑到瓶口,嗅了嗅,很香,歪头想了一下,流利地报上一串花名:
“有桃花、梨花、杏花、菊花、玫瑰、槐花、牵牛花、喇叭花……”
“欸,打住,打住。”黄念衣赶紧叫停,“我要申明一点,咱们知一说一,不知道就别打肿脸冒充胖子了,多累啊。闻三变一个都没说对。换下一个吧。”丁启明看了一下正在翻白眼的伙伴,把瓶子拿到鼻下,认真闻起来。
闻来闻去,只觉得千头万绪的香,对香气的来源没一点概念。黄念衣问他闻出什么没有,他支支吾吾道:
“好像……有……那什么……什么……”
“行,什么都没有,闻武来吧。”
侯麦拿过去,一边闻一边报上花名:
“应该有连翘……蒲公英……映山红……金银花……就这些。”
黄念衣对侯麦显然比较满意:
“看来,年纪大就是要强不少。闻武说对了三味,这里头没有蒲公英花,也就是款冬花。嗯,头一回就能闻出三种,不错,待会儿有奖励。”
闻三变耷拉着脑袋,嘟囔起来:
“就算都能闻出来,有什么用?”
黄念衣似乎料到会有这么一问,心平气和地说:
“有什么用?得看用的人怎么用,有用的东西在废人手里也没用,废物在能人手里也有用!我只负责教,你们爱学不学。至于用处,到该用的当口自然有用,我也解释不了,反正对我来说,好玩就是它的用。还要学吗?”
侯麦和丁启明使劲点头,干脆地说“学!学!”闻三变拖着声调,懒懒地跟着说了个“学”字。黄念衣乜斜一眼闻三变,说:
“总之,别跟被逼上了贼船似的,最后学了个上当吃亏,划不来。要打退堂鼓,趁早,门开着,随便走。”
闻三变这才挺直腰板,麻利地说了声“想学!”
黄念衣见闻三变态度急转弯,忍住笑说:
“好的,态度摆正了,其它都好说。我的学生里头,能把这十五种花全闻出来,最快记录是四个半月,看看你们能不能更快。这样,我们从近及远,先学着闻我家里的花草,然后再去闻山野里的。”
说着,黄念衣带着三个男孩,从门口的水仙开始,一路向卧室闻过去。一面闻,一面讲解各种花的习性、香味特点、有毒无毒和用途等等。
“有些人身怀绝技,却深藏不露,看着跟普通人没两样,花中也有这样的隐士,你们看这种一团团的紫色小花,闻起来是没味道的,但是把它捧在手里轻轻一搓,再一闻,香气就释放出来了。这叫闷香花,你们试试。”
闻三变蹲在花盆前,两手把一团紫花捧住,稍稍一搓,再把手放在鼻子上,果然,香气扑鼻。
“这是常春藤,又名百脚蜈蚣,有毒……这是醉鱼草,误食令人四肢麻木,毒鱼都用这个……这是蟹爪兰……君子兰,花中君子,你们一定不陌生……金雀花……金银花,经冬不凋,又名忍冬,解毒神品……这是夏枯草,清热消肿,治眼睛疼……白杜鹃……这藤上一串串像白雀儿翻飞的,是禾雀花,香气清雅……石斛……这个红彤彤的花叫老鸦蒜,也叫鬼擎火,花开无叶,叶生花落,花跟叶老死见不上一面,又叫彼岸花……这是惠兰,香气内蕴,清而不浊……芍药,香气跟颜色一样浓郁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