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九宵龙吟惊天变 弱水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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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之外，斜阳正浓。
我仰首望天，正是云淡风轻。如隐士品格高风亮节的深秋十月隐隐带了几分肃杀，风，却是微扬。想来这秋叶满山，也正是为我能够摆脱枷锁而感到欣喜，故而连风也舞得缓了。
今日与宁王一会之后，天下之大，却又哪里去不得！
青山蓝天外，何处不江湖。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自即位二十三载，生平一喜一憾。喜太子佑樘行端品正,可堪大统;憾皇九子燕王佑极顽劣驽钝,慕妖好邪。今削燕王佑极王爵，废为庶人，任其自生自灭。其权位由皇十子宁王佑梓暂代，此为效放太甲于桐宫而伊尹代其职。朕自知沉疴难愈，百年后可由太子佑樘继承大统......”
我想到那道遗旨还以为宁王并不会来，来的十之八九应是太傅太宰。
大约我还是错了，宁王已来，我的眼里已映得他绰约的风姿，雪白斗篷内火红的武士服依旧耀眼，近乎往日太极殿外多得如蚁如芥的随从拥簇着的可不就是我那十皇弟么？
风，似乎并未因我的心潮暗涌而急促，依旧那么忽忽地飘着，落叶卷起一道道影舞，恰似天地间最深的玄奥轨迹，让我不由得将之在脑海内依照那轨迹一遍遍地动起来。
天地无极，惟道可期，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够比道更吸引人呢？倘若有，也只有那不该与我同生在帝王家的三哥吧......叹息着将道与三哥在心里两厢比较，却分不出谁高谁低，我痴痴忆着，想起前些年中秋佳节十皇弟考众人的一道题，那问题也出得刁钻古怪，问得古怪刁钻。问的是母亲与妻子同时落入太液池，应当救谁。
我想也不想心里便打定主意谁都不救。
我母秦太妃早已去世，落水的必然是太后，太后还需要我跳下去救么？老早不知多少奴才哭着抢着就抬上来了，天下至尊至贵的太后娘娘，要是救得凤驾可不知有多少赏赐多少荣耀，足够让半个京城的人都跳下去将太液池填平！何必去救。
妻子，那就更不必我救了！心里藏着那人的影子，除了一心向道外，还如何能够娶妻祸害别人家好端端的女子......一心向道，永世不娶，早成定局。倘若落水的真有我妻，那也必是别人硬塞给我的，这样的老婆，早死早好，淹死最好！何需去救。
一片落叶拂过我的肩头，十皇弟素净的手恰好拈住那一叶枫红。“九皇兄，你又在想什么？”入耳的还是那绵软低沉的声音。“总是见你在秋天里对着红叶叹息，这红叶，就那么引人怜惜？”
“宁王殿下，红叶并无引人怜惜的地方，只是人常常有想怜惜红叶的时候。”我不徐不疾地缓缓说道，“而我，如今也当不起殿下这声九皇兄。”
宁王皱眉的样子似足小时候被太傅罚抄《大学》，他的苦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虽然九皇兄被父皇废为庶人，但在佑梓的心中，朱佑极永远是那个为我偷麦饼充饥的九哥！你要晓得，三哥其实也不想的......”
我淡然不语，只是默默看着他的眼睛。那眸子里深不可测的心思，正是帝王家独有的深沉。这十弟，若干年前就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主儿。他出的那题据说他自己的答案是谁也救不上来，他跳下去一起淹死算了——因为他说他不会游泳。
“九哥可是怪三哥不肯违旨放过你？”他侧着头拂落又一片落下的枫叶，“还是怪我不该帮三哥？”三哥，三哥佑樘也是有意思的人哪！他说，他一定会救妻子，因为他的生母纪太妃早就被万贵妃害死，而父皇并没立后，自然也没母亲可救，只有妻子可救......就是这么有意思的答案，父皇说他敦厚老实。
我淡然道：“我选的这条路，自然就没想过怪谁。万千红尘，终不过道缘玄幻。惟有大道，才是最终的追寻。”
宁王叹惋道：“九哥，你虽手握重权，雄才大略，天下英雄莫不臣服，却总是一心慕道，也难怪父皇不喜，连遗旨里也贬责于你，要将你废为庶人。倘若你不出皇城去，依旧做人人景仰的堂堂燕王岂不是好？“单骑退鞑靼，三剑定瓦剌”，天下人人都说我大明自太祖以来，皇族英雄惟九哥一人，九哥何苦去那苦寒之地寻什么雪莲灵芝求慕仙道？”
我神色未变，悠悠说道：“我求的大道，又岂是虚无飘渺的仙道！我所寻的，是寻觅的寻觅，我所求的，是追溯道的本源，哪里是什么游方道士吹捧的神仙之路！”
宁王诚恳地道：“你一心求去，被父皇贬责于你也不是什么苦事，只求你从此求仁得仁，莫有遗憾。倘若哪天在外边不想呆了，还需晓得回家！三哥应承了我，你若回来，他再封你还当燕王。”忽而，他笑了起来，“父皇遗旨废你王爵，当今皇帝再封你王爵，哈哈，其实就仿佛是父亲跟儿子闹别扭，何必要想不开，我们可都盼望着你早去早回。再说了，父皇遗旨也说了是效放太甲于桐宫。等你想开了，改了，还可以回来的。”
十弟一向心思飘忽，不知他的诚恳有几分不是装的，我很怀疑这京城中会不会有我的“家”在等我回来。
我瞧他笑得娇媚像个女人，于是也笑了：“我倘若后悔，就不选这条路。选了这条路，我便绝不后悔。”
“总之，你要晓得，京城里，还有人在等着你！需得早去早回。”他拉起我的手，很是语重心长，仿佛又有几分诚心。
“哈哈，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我并不留恋，道了珍重便大步离去。
伊人虽美，却不是我心中所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无论对事对人，我永远都是个牛性子认准了便不肯回头。
天外云迹悠悠，从此便是抱月听风的生涯，再不需戎马征战血染黄沙，也不需勾心斗角明枪暗箭。这样的生活才是人过的日子，傻瓜才回去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我揣着怀里截然不同的另一道遗旨头也不回地离走了。
被不属于自己也并不为自己所喜的责任束缚，自然不是我所愿。离开京城，这茫茫红尘哪里不可去？离开那个无法忽略的人，这大千世界何处不可是吾家？离开那个如影随形的影子，这世间又有什么理由让失去最爱的人在一棵树上吊死......
听得耳边流水潺潺，吟着“絮絮斯干，幽幽南山”，唱着“道愈近兮高且寒，怀忘忧兮莫敢言”，负着长琴寒剑，携着霜风凉月，我随着这山中红叶头上微夜去向未知的遥远未来。
白云山下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九宵龙吟惊天变
